女人一直相信着一件事。
世间的磨难,皆是试炼。
是天上的神赐予凡人的历练,为的,就是筛选出能够进入祂的天国的信众。
战乱席卷她的故乡。她外出采摘浆果,归家之后,故乡已经被焚作成了焦土。所视所见,皆是焦骸与黑炭。
她抬头仰望着悬挂于处刑架上的尸骸,烈火纵烧之下已然不成人形。
那绝对不是她的家人。
她心里清楚明白。
那些虚假的尸骸骗得过敌人的审查,可是骗不过她的眼睛。
这是试炼。
检验她是否有着明察秋毫的双目。
被悬挂的,不过是身形与人类相仿的魔物尸体。
哥布林。大哥布林。红帽子。兽人。
就是如此。正是如此。
注视许久,浑身是猩红浆果汁液的她,终于醒悟。
一直教导她要保持体面的家人,不会这么丑陋。
一直训诫她要游刃有余的家人,不会这么狼狈。
他们的手指不会干枯得有如木炭一触即溃。他们的肉体不会相融,联结在一起。他们的面目不会焦黑一片以至于无法分辨。
她真正的家人,想必已然通过了试炼,前往了诸神的国度。
只剩她还孤零零地留在凡间。
果然,是她还不够努力。
家人们的体罚与训斥都没有错。她真的是家里最迟醒悟的孩子。
她要通过试炼。
她要升上天界,她要重新见到自己的家人。
在身上的淤青与鞭痕消失前。
那是她的家人给她留下的唯一礼物。
她每日都会好好保养它们,让这些宝贵的礼物能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旁,些微的疼痛,也能让人保持清醒。
也正是在那时,她听到了神祇的声音。
温柔又慈祥,宛若暖阳。
祂告诉她,要如何做,要如何面对将要到来的试炼。
祂为当时迷惘的她指出了应当前行的方向。
她一一照办。
啊……
再没比那更快乐的时光了。
她漂泊许久,终于进入了教会,而且还在步步高升。那段时间,她在教会内风头无两,人人都在说,她会不会是教区内第二位能觐见宗座的信徒。
可事情总不顺利。
某一日清晨,她自梦中惊醒,发觉自己再也无法听到神的声音。
无论她如何祈祷,如何呼唤,那位暖阳般的神祇,都不再回应她。
神啊,您也和我的家人一样,抛下我了吗?
还是说……
女人的心里,萌发出了大胆的推测。
没错,正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这也是一种试炼!
唯有通过此道试炼,她才能获得升入天界的资格!
她以前怎么会这么自私,这么愚蠢呢?真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好久好久…那位神祇,想来也是在用自己的缺席来提醒她吧。
她已经成熟了。
成熟到能给予其他迷茫的羔羊试炼,让他们也直面不成熟的自我。
此前的她一直只顾着关注自己,对旁人不管不问,这是多么严重的失职!
从今日开始,她将给予教区内的信众同等的试炼。
饥饿的试炼。痛苦的试炼。盲目的试炼。
鞭打的试炼。针入大脑的试炼。重压的试炼。
再用神祇的力量予以治疗。
终于轮到最后的试炼。
大脑是很重要的部位,能与心脏相媲美!
这点她还是知道的。
她的头有时也会很痛很痛!比其他的疼痛还要严重!
所以呀,所以。
只要能扛过大脑的疼痛,就代表能通过试炼了!
她打开颅顶,用勺子与叉子搅动脑浆。
那些经历试炼的人,果真不再哭嚎!
他们变成了一具具痴傻的人偶。
太好了!太棒了!
她感动得痛哭流涕。
他们的魂灵,想必已经通过了试炼,升上了天国吧。
她将教堂的地下室改造为了试炼的场所。
她接济着举目无亲的可怜孩子们,教导他们,指导他们通过试炼。
就和她的家人们一样。
后来啊。她不甘心只救赎孩子们。
这世上还有许多处在苦难中,不知如何说好的人。
她要给予试炼,帮助他们解脱。
再然后……
她是怎么死掉,又是怎么从冥府来到地狱的来着?
哦。
听那些魔物说,似乎是什么长久以来的伤口感染导致的多器官衰竭?
真是愚昧啊,魔物。
口吐那种部落巫医般迷信的话语,根本无法理解试炼的神圣。
一边听着魔物们商议要延缓她的魔物化,直到她真心醒悟并忏悔,她一边在心底嗤之以鼻。
在她看来,地狱中的一切,也不过是……
试炼罢了。
疼痛。
永无止境的劳动。
化作新生的胎儿,重新历经自己的一生。
都是试炼。
只要她坚持下去,她也能走出魔物打造的拙劣地狱,在天使们的迎接下,步入天界。
而就在不久前。
她真的又听到了神祇的声音。
虽然音色不太相似…但神祇果然就是神祇。一语便道破了她的处境。
神祇夸赞了她的坚持,还许下承诺,只要她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带她前往天国!
而那件小事,不过就是稍微绊住三人的步伐…
女人从暗巷中走出,就在刚才,她一举兑换了千年来累计的,足足一小时的休息时间。
在这一小时里,她能短暂从试炼中脱离。
她打量着街道上相貌极为相似的一大一小两只魔物。
唔…似乎就是她们。
自己还从来没给予魔物们试炼过。
那么,该如何试炼她们呢?
身上的疤痕隐隐作痛。
女人笑了起来。
•
确认弥拉德一行三人往相反的方向走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欲色与暴食止住了脚步。
她们的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慢慢变质,最后成为得逞的奸笑。
姐妹俩十指相扣,
“哦耶!成功了!妹妹!”
“哦耶!成功了!姐姐!”
“完全独立活动的时间!傲慢她们还不会来打搅我们!接下来,我们只需要…”
欲色刻意放缓话音,期待着妹妹与自己同时说出一致的打算。
“……找到合适的旅馆和老板沟通得当就可以迎来曼妙的第一次啦!”
“……找到合适的餐馆和老板沟通得当就可以吃到美味的地狱大餐!”
“哈?”
“啊?”
姐妹俩同时愣住了。
“旅馆…是什么意思?”
暴食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家亲姐,她小小的身体哆嗦着,被背叛的苦涩自心底泛起,
“姐姐你难道要主动出击把他斩于马下吗?不可能的吧…不可能……你根本不是我的姐姐!我的欲色姐姐才不会这么主动出击!”
“你这小馋虫脑子里怎么全部都装着吃的!”
欲色恨铁不成钢地揉搓起暴食的脑袋,“就不能装着点有用的东西吗?吃吃吃,整天就想着吃,怎么不见你去把他吃掉?”
“那个,请问两位有没有空,能帮我一个忙……”女人轻言细语地提问。这副姿态,是经受过实践检验的,能最短时间获取孩子们信任,在生前她百试不爽。
暴食理直气壮,“不是我姐姐的东西没资格说教我!”
“唉呀唉呀,看来你是真的不懂哦,我愚蠢的妹妹。”
欲色半掩住脸,试图遮挡住自己放肆的笑意,“好好想想吧。等他找到那只巴风特后,会发生什么?”
“理论上我和你是共享大脑的,姐姐。你骂我蠢也是在骂你自己哦。”
暴食诚恳指正着自家姐姐的口误,面露慈爱,“不要这么贬低自己,好不好?”
“好好想想我的问题!”
“是是是。找到俄波拉姐姐之后,会干什么呢,好难猜啊。”
暴食按摩着自己的小肚子,舔了舔嘴唇,
“大概是让俄波拉姐姐请客,吃一顿丰盛的晚餐?希奥利塔姐姐还有阎魔大人的人脉,应该能请到阎魔殿的御用厨师什么的吧?唉呀这么一想我们是不是根本没必要单独行动寻觅餐厅……”
“是惩罚啊惩罚!”
欲色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样伶俐的绝代佳人怎么就摊上一个如此憨直的伴生妹妹,
“以他现如今的肉食性,我看那只巴风特被逮到之后定然没好果子吃。受虐癖的囚犯私自出逃,将其追回的狱卒会对她做些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吧。这时候,我们搜寻到的旅馆,就派上用场了!”
“喂?二位?能听到我说话吗?我需要二位的帮助……”女人看着面前视她为无物的魔物,略微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哦,你要给他们提供场地?你果然不是我的姐姐!姐姐才不会做这么利他的事!”
暴食退后几步,眼中盛满警惕,“你到底是谁?”
“所以我说,你根本不懂啊……”
欲色啧啧几声,摇了摇手指,“以他的欲望,单单一只巴风特,又怎么可能满足得了?只要我们装作走错门,不小心走进房间,而房间里恰好正在上演狱卒教训囚犯的大好戏码…而我们只需要稍微展现一下身段,饥渴的他不就嗷的一声把我们扑倒在地了?”
“是在讨论如何惩罚罪人吗?这方面我也有经验哦。不仅仅是被惩罚的经验。如何给予他人试炼、鼓励他人迈过肉体的苦痛,我也稍微有些理解呢。连神祇大人都夸赞不已。二位要听听看吗?”女人举起右手,在这两只魔物之间挥了挥。
“听起来像是把自己当成捆绑出售的便宜货色了啊,脑子里冒出了你抱着弥拉德哥哥的腿求他和自己共枕的画面。不过……”
暴食踮起脚,一个熊抱,双臂紧紧箍住了欲色的腰,“你果然就是我的姐姐!除了欲色姐姐,没人能想出这样下作的战术了!”
欲色轻轻把手放在了暴食后背,“嗯…总之我就把你的这句话当做夸赞好了……”
女人悻悻收回自己的手,免得挡在这两位中间。
真是对情比金坚的姐妹啊。没想到,现如今的魔物都能拟态出如此人性化的表现了。女人感慨道。她那时候的魔物能说人话就已经是相当高级的魔物,需要神祝的勇者来讨伐了呢。
这样的魔物,说不定真的也能领会到她降下的试炼的真谛。
女人的笑意更加明显,她的腹部传来阵阵绞痛,像是有人用铁钩穿过脐眼,勾拉出肠道。
“话说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暴食抬起头,望着被山岳遮住一半的姐姐的脸。
“什么?”
“推错门走错房间的不是姐姐你,而是琪丝菲尔姐姐的可能性。那可是伪•母女连携哦?而且体型还是和我们如出一辙的成熟与青涩!哇呀,光是想想就浑身冒汗意识模糊了!那样的对手,根本无法战胜!”
暴食严肃道,“要是我们在那种时候突入房间,恐怕会被当做某种劣等的复制品吧?”
“那就让我们拟态成巴风特与巴洛格……”
“不要。”
“为啥啦!”
“我肯定是要拟态成巴风特对吧?人家又不是受虐癖!才不要被弥拉德哥哥抽打屁股掐脖子当成小狗遛呢。说不准,还会对人家肉嘟嘟的小腹使出什么惨无人道的直拳出击…到时候把肚子里的美食珍馐都吐出来了怎么办!呜呜呜呜呜…”暴食假哭道。
“重点原来是肚子里的存货吗?”
欲色说,“不过既然都吃进肚子变成食糜了也算不上什么美食了吧。这不是给你腾出空间容纳新的食物了吗?”
“好像有道理。”
暴食若有所思,“可我怎么感觉姐姐你就是想扮演琪丝菲尔姐姐陪弥拉德哥哥呢?”
“哪有啦,啊哈哈哈哈……”
“可疑哦。”
“二位?”
女人歪着脑袋。
“啊。你谁啊,大姐姐?”
暴食仰起头,看向身旁来路不明的女人。
她似乎是位…罪人?
好像在她们身边站了挺久的,嘴里也念叨个不停,可惜她什么也没听到。
身上穿着地狱分发的囚服,没被遮到的领口与手腕处露出骇人的伤口,脓浆与血液混合着流出。没有魔物的特征,身上的魔物魔力也少得可怜。真是稀奇,在地狱这种魔界还会有这种人。
欲色眯起眼睛,“是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吗?唉呀唉呀,真是可惜。我和妹妹也是初来乍到的游客呢。真要找路,还是求助旁人吧~”
“不,不是问路哦。”
女人张开手,“我呢,想给二位一个试炼…不知二位,是否感兴趣呢?”
“没兴趣。大姐姐你去找别人吧。”暴食摇摇头。
欲色把暴食拉到自己身后,“既然不是问路,也不是我的粉丝的话…还请你离开。”
“很抱歉。”
女人笑了起来。
“试炼是不能拒绝的呢。”
突如其来。蛮不讲理。
试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