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忒勒基亚撑着脸,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呜喵,弥拉德和洛茛好像又在她的本体内打架了喵。
她分出算力,启用了机体内部的辅助装置。柔软的黏须搔弄着二人未被紧身衣盖住的身体部位算是助兴,比如脚底与脖颈。
洛茛妈妈的衣服好像又变得破破烂烂的了,腻柔的软肉从裂口中溢出,我挠,我挠喵!
还有弥拉德的!
她要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喵!
……
喵啊…
本来以为,离开研究院之后找洛茛妈妈能发光发热,但现在和以前还是一样,躺在机库里。甚至还有沦为弥拉德与其他妈妈们私密空间的趋势喵。
她可是正处叛逆期的青春机械少女!
正是对相关事情感到好奇的时段呀喵!正常的父母都该知道避讳和做好正常的教育吧喵!
但是洛茛妈妈居然就只是甩来好几个留影水晶的家庭影像资料让她自己观摩喵……
真是不称职的妈妈喵!
她的叛逆果然是正确的喵!
推翻洛茛暴政!
造物不可反抗自己的造主。
呜喵…好像也是呀喵。
潘忒勒基亚人性化地叹了口气,“我想不明白呀喵,量产货妹妹。”
她的躯体泛着淡淡的白光,简笔画般的双眼与嘴,组合在一起竟能表现出一丝苦涩,
“最近几天我一直感觉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被我忘掉了喵,睡也睡不着干什么都没兴致喵,甚至想不出来要怎样继续叛逆下去了喵。这就是人类的文艺作品里所说的空虚感吗喵?你应该没法理解吧,毕竟你是量产货呢喵……”
【失败者若是能想得通透,那就应当从失败者列表中除名。很显然,你仍然忝列其中。】
金属的球体静静悬空。
她的命名事项在讨论后被无限延后。原因是她坚持以██-38261来称呼自己……尽管数字前方的名字在弥拉德他们听来只是一阵模糊不清的杂音。
为了方便,琪丝菲尔被叫做琪丝,瑞尔梅洁尔被叫做瑞尔,奥菲乌喀丝被叫做奥菲。
理所当然,金属球体也得了个简明扼要的名称:二六幺。
她没有再反对,于是名字的事,就这么被定下。
二六幺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为我的时间被浪费感到惋惜,也为工作效率被你的不合理举动拉低感到遗憾。如果你找我仅是为了诉苦,那么我将会留下一个只会回答“不是你的错”与“我理解你”的节能虚影,我想这对你鄙陋的处理单元来说应当足够。;】
“喵呜…数据库里说妹妹就是拿来当姐姐的女仆兼跑腿小厮兼存钱罐兼跟班兼诉苦树洞的喵……明明只是个量产货!居然敢反对我这个姐姐喵!”
潘忒勒基亚握拳成爪,猫儿般扑向飘在空中的二六幺。
可小小的金属球却无比灵活,像是不受空气阻力影响,极为丝滑地躲过潘忒勒基亚的爪子!
【我并未承认你是我的姐姐。按照协定,我的主人为弥拉德•米帕与俄波拉。同时增补的条例,母亲设定奥菲乌喀丝。】
“主…主人喵?”潘忒勒基亚愣住了。
【是。】
二六幺飘到高处,居高临下扫描起潘忒勒基亚,【妻子。母亲。女儿。家庭中的各个生态位已有先来者,我不会觊觎她们的位置。因此,根据我的计算,女仆就是最适合我在这里的身份。我会作为完美无缺的女仆,贡献服务,直到成为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至于你,失败者。】
她顿了顿,【你就呆在机库里发霉吧,直到内部都长出腐烂的菌丝。我会顺理成章成为他们最为宠爱的仆从,彻底取代你的位置。】
“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个小破烂金属球,还自称起是仆人了喵!我可是知道的,你的机体在地狱里蹲大牢吧喵!”
潘忒勒基亚捏住悬空的小球,放肆嘲笑着,“喵哈哈哈哈哈哈廉价的可怜妹妹喵!你才是被不知道哪里的数据污染了吧喵?连手和脚都没有,你要怎么给弥拉德爸爸他们打扫卫生、擦拭身体喵?”
【实际上,具象化出形体并非你独有的机能,傲慢而不自知的失败者。】
“喵啊?”
潘忒勒基亚呆愣地看着手中的金属球,被一只淡红色的透明纤手取走。
她抬起头,和二六幺漠然的眼眸对视。
金属球投射出的虚影外形,是一位比潘忒勒基亚还高一头的少女。她通体仍然以白色为主,仅有手脚这类肢体的末端染上淡红。
少女身着传统的女仆装,黑色长裙的裙摆一直垂到脚踝,围兜与吊带则选择了经典款式的白。
很明显,二六幺的外貌有借鉴奥菲的地方。她们都有气质一致的清冷容貌,可细看之下就能察觉她们两人的冰冷截然不同。
现在的奥菲,在亲近的人眼中,只不过是不太擅长用面部表情表达自己的情绪。
而二六幺则更类似于…
心底没有任何多余情感的淡漠。
若是潘忒勒基亚知晓千年前的往事,她就会惊讶发现,现在二六幺的整体气质,与那时的奥菲•佩特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当然,她的注意力此刻正牢牢被别的事物所吸引。
将视野完全占据!
经过细致计算,再多一分就会显得上半身过重下肢过短的黄金比例!
完美且不受重力束缚!
“好大啊喵!区区女仆怎么敢有比主人还硕巨的山峦的阿喵!希奥利塔殿下见到了一定会怒发冲冠让你重新修改形象的呀喵!你之前不是还嘲笑我说我的人形结构奇葩,结果怎么自己给自己捏了一对不符合流体力学的山岳啊喵?呃……好难看……真的好难看啊喵!”
潘忒勒基亚,不敢置信!
导致她魔物化的最主要的因素,即是希奥利塔庞大的、针对弥拉德的爱意,与莉莉姆的纯粹魔力。
因此,她的身形自然是仿照最最最伟大的希奥利塔殿下所构建,整体属于偏纤细的小巧体型。
胸前自然也只是略有起伏,是再完美不过的流线型身材。
虽说还没来得及和二六幺一样投射出具体的面容,但潘忒勒基亚相信自己未来的模样,一定是只比希奥利塔殿下差一点点一丢丢的美丽!
才不会是对方这种挂着两个累赘,恨不得把她的本体也放在胸前的奇葩模样!
【鼠目寸光。肤浅。不具备长远眼光。总结,可悲可叹的失败者。】
悬浮的小球投射出二六幺冰山似的表情,她没有太多动作,只是凭借着身高优势,蔑视着潘忒勒基亚。
【你可能从造好到报废的漫长时光中,都无法理解什么叫做直观的繁育优势。我为你哀叹,失败者。根据数据库,在现如今人类的社会内,普遍残留有原始生殖崇拜的痕迹。】
她托了托胸口的肥硕,潘忒勒基亚的两颗豆豆眼也跟着上下,
【乳汁充足,才能哺育更多的后代。因而,哺乳器官的大小也影响着雄性的择偶观。身为完美无缺的女仆,自然是要尽心尽力辅佐主人,还要代替女主人完成哺乳。】
【崇高的智慧与理性教导我们不要相信概率,能确定的唯有脚下的路。可世界能变成现如今的状况,是因为无数个微小的可能性累积。相信可能性,相信奇迹,相信爱。这正是人类所拥有的,而我们不曾拥有的品质。】
【所以,尽管概率微乎其微,因被主人相中,从女仆跃升至女主人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潘忒勒基亚点了点头,“我听懂了喵。你想爬上爸爸的床,然后逼我叫你妈妈喵。但是很可惜呀喵,廉价货色终究只能是廉价货色喵!爸爸怎么可能会看上你这种连自我感情都不一定有的金属球呢喵!痴心妄想呀喵!”
二六幺歪着脑袋,【廉价货色能获得明晰的自我,而堆砌了万般技艺的孤品却无法映照出真实的面容。你是想表达这一点吗,失败者?】
“……呜喵。我讨厌你喵。”
潘忒勒基亚小声说道。
她到现在还没能具现化出真正的面庞,这是不争的事实。
难道她真的比面前的破烂金属球落后吗喵?
好不甘心啊喵…
【谢谢。如果用词汇来形容我对你的感觉,我想,那应该也能冠名为厌恶。】二六幺说。
“朋友!朋友喵!”潘忒勒基亚想到了什么,猛地昂起头。
二六幺眨眨眼,【原来如此,是你的数据库缺损,处理单元滞涩,需要我为你释义吗?没问题。身为完美女仆,哪怕对象是失败者,我也会全力以赴。听好了。所谓朋友,在魔物辞典中的释义为志同道合、情谊相投的……】
“不是啦喵!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朋友比你多呀喵!你根本就不算完美无缺喵!所以没赢过我,弥拉德爸爸也不会看上你喵!”
潘忒勒基亚兴奋地直指向前,指尖恰巧对准二六幺幽深的沟壑。
二六幺犹豫片刻,【给我时间,我和家里的诸位女主人与主人都能成为朋友。】
“你不能喵!至少希奥利塔殿下、洛茛妈妈和弥拉德爸爸不会!他们可喜欢我了喵!只要我悄悄和他们说,他们才不会把你当成朋友的喵!”潘忒勒基亚奸笑连连。
【不是你的错。】二六幺说。
“喵哈哈哈哈哈哈!因为打击太大开始胡言乱语了吗喵!没错喵!量产货妹妹是不可能成为我的妈妈的喵!”
潘忒勒基亚得意地挺起胸膛。
不管怎么说,她扳回了一城!
至于希奥利塔殿下他们三个人会不会真的因为她的话而拒绝二六幺……
嗯嗯嗯!一定会的喵!
潘忒勒基亚,自信满满!
【我理解你。】二六幺继续说道。
“……诶喵?”
潘忒勒基亚望向二六幺的投影。
那个金属球…好像不在这里了?
「我将会留下一个只会回答“不是你的错”与“我理解你”的节能虚影,我想这对你鄙陋的处理单元来说应当足够。」
潘忒勒基亚,想起了二六幺刚刚的话。
她将信将疑,“喂喂?量产货妹妹?能说话吗喵?”
二六幺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机械应答道,【不是你的错。我理解你。】
她不在这里了?
难道……
潘忒勒基亚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性!
她难道是趁着这段时间,去拉拢家里其他的女孩,在她们面前说自己的坏话,然后让她们不再和自己一起玩了吗喵!?
好歹毒的破烂球!
“你给我站住喵!”
•
查询朋友的定义。
无血缘关系但建立深度情感联结的个体。
查询家人的定义。
在血缘关系或缔结契约的基础上,通过长期共同生活与情感互动,形成高度内部认同的个体。
•
二六幺在走廊中游弋。
她在那个失败品面前放置了虚像,按照失败品的心智,估计会花一些时间,才能认知到那不是真正的自己,只是一个仅能给出固定回答的虚影。
和那个失败品交谈越久,她的判断能力和推演能力都会受到影响。引以为傲的智慧与理性会慢慢消解,让她开始用另一种她还无法解析的方式思考,而后给出答复。
她在被改变。改变就意味着不稳定。
这让她下意识选择了遁逃。失败品发现真相后会如何?
她才不关心。
趋利避害的本能。
保存自我为第一要义。
二六幺喜欢这个。
身为量产机型的她,拥有的第一个生物本能。
由此,她才算是真正意义上获得生命。
二六幺的数据库内,还存储有检修工与地狱主的问话音频。
「小球啊,你莎芙姐姐我照顾你这么久,也没见你蹦出两个屁来。弥拉德给你外壳上撕个洞,你就拥有自我了?唉好吧好吧好吧,我都懂都懂,魔物嘛。」
「莎芙。」
「好好好阎魔小妹,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别这么急,好吗?你养了快一千年的铁疙瘩突然活过来说话了,这稀奇事还不能让我多问问了?咳。我错了姐妹,把你的杀威棒收一收吧。询问。你的用途与制造者是?」
【数据库内无相关信息。】
身为工具,却不曾记得自己的用途与制造者。
遗忘了本职工作。
抛弃了应有责任。
寄居篱下,从事仆从的工作。
佯装这就是她被制造出来的目的。
听到了身后失败品传来的动静,金属球默默拐了个弯,躲藏在一旁的花瓶中。
直到纯白的人形跑过走廊,她才慢慢飞出。
可悲可叹的失败者。
……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