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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最喜爱的事，除开自己的姐姐们，便是在独属于自己的晴朗夜空上起舞。
澄澈纯净，没有任何杂质，恍若明镜的夜空。
孩子喜欢那样的舞台。
飞旋，脚尖落地，抬腿。
裙摆翩跹，绚烂的光彩铺满靛夜。
•
努努谬特的雪道上，来往的人与魔物放下手中的活计，一齐驻足。
他们抬头仰望，欣赏头顶连绵的瑰丽光带，赞叹不已。
弥拉德刚刚在郊外绘制完成大型的空间转移魔法阵，一看时间竟然快要入夜。
向奥菲发去可能会晚些回船的短讯，他也和街边的居民一同抬起头，瞻仰这只有在北地才能观赏到的极景。
“真美。不过，我原本以为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对此都习以为常了。”他说。
按照书内的描述与记载，极光在北地不算什么稀奇事。在诸国的官方记录中，每年都会有十多次相关的记载。
从小便生活在这里的当地居民，理应对这美景习以为常了才是。
“哈，你这外地来的小娃娃，可真会说笑话。”
离得近的当地老者咧开嘴哈哈大笑，露出银白整齐的一口新牙。那口牙齿，怎么看都像是人造物。
“以前哪有这个条件，还有闲心抬头看天？”
他叹了一声，刚想揉揉自己发酸的肩周，被他视作外地小娃娃的那个陌生人，就已经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紧接着，温热感自酸痛处蔓延，老者久违地感受到了轻松。
他面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小娃娃你这按摩的手艺倒是不赖。”
“举手之劳，老人家。”
用自己的魔力疗愈着老者的顽疾，弥拉德原本以为自己会感受到一具伤痕遍布的枯瘦身体，但老人实际上的身体状况远比他想象的好得多。
应该是魔物魔力的影响。
“这极光，是不是也有什么相关的预兆？”
想起什么，弥拉德随口问道。
“什么预兆？舞者在跳舞而已。现在的天上恐怕是有宴会在开。猎神大人的侍从猎到了合适的猎物，正大摆酒宴，就吩咐舞者跳起祭祀猎神大人的舞咯。”
老者仰头看着极光，斑斓的光带正缓慢地改变着自己的形态，向着远方游弋。
“也就这几年，帕瓦雅查那混小子领着咱们到了这里落脚，又还和魔物搅和，不愁衣食住行，才有闲暇欣赏这舞……”
“呜呼！冲！冲啊！”
“再快点，说不定真的能赶上！冲冲冲！”
“娜兰雅查那小矮个子都能猎到冻鱼，我们也肯定能追上！！”
“谁跑到最后谁就要去冰精搭话！！”
强风吹过街道，刮得老者差点没摔倒在地，所幸弥拉德手快，搀扶住了老者。
弥拉德眯起眼望向风吹去的方向，能看到几个半大的少年少女，乘坐着圆盘状的飞行器驰骋在街道上。
行人和魔物接连避让，他们欢快的笑声在天幕下回响。
“那群孽畜…”
老者气愤道，“吃饱了喝足了就天天飙飞盘，也没见做什么正事！要我说帕瓦雅查那混小子还是太心软了，这应许之地，该让那种毛都没长齐，连猎物的脚印和粪便都分不清的小家伙进来吗！一进来就天天惹事…唉，希望猎神大人不要降罪下来……”
弥拉德说，“年轻人，闹腾点很正常。不过，按照您的想法，要把他们逐出努努谬特，等成年了拥有独立在雪地里生存的能力后，再迎回来吗…我觉得倒是个好主意。”
给莽撞冲动又容易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安排点事情做，别让他们天天在街道上游荡惹事。
克雷泰亚以往也有这样的政策。
适龄青年会被征兆，学习和魔物战斗的技巧，最终猎取一只魔物来证明自己的成年。
“诶…那群孽畜在雪地里能活得下来个屁。闹就闹着点吧，也没干点什么欺男霸女的破事……”
和弥拉德预料的相反，刚才还怨声载道的老者一下子软了下来。
弥拉德哭笑不得，“那，他们这是去干什么了？”
“追极光啊。”
脆生生的女声在弥拉德身侧响起，“他们觉得跟着极光跑，就能跑到猎神的宴会上，说不定还能分一杯羹，喝一杯神酒…幼稚死了。”
老者飞快换上一副慈祥的表情，“哟！小娜兰雅查！还是你这孩子懂事，不和他们混在一起乱搞。你成人礼做完了吗？唉，不用去找那些大型的猎物，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几个老东西家里还有点存货，你把这些当做是你的猎物就行……”
娜兰雅查捂着脸，看起来颇有几分无语，
“阿伯…我已经猎完了。几十米长的冻鱼呢，都放进库里了。我说了我能力够的，不用这些手段…我明明和高个子一起在街上转了好几圈都啊。”
“啊？那是我看漏了吧…啊哈哈哈哈！猎到就好，猎到就好啊…这群小家伙里，就你的能力说得过去了，人也乖…”
老人大笑起来。
弥拉德望着远方快要消失在雪地中的飞盘车队，又扫了眼娜兰雅查。
女孩的眼神明显追随着飞盘们远去了，她直愣愣盯着远方。
他心中顿时了然。
大概…是无法融入吧。
那些同龄的其他孩子，和她之间有着这样那样的隔阂…难怪这孩子一直都是孤身一人，还对外界的事那么好奇。
洛茛她说在和小魔怪进行技术交流，奥菲那边如果等得太急，自己或许可以开通小型的空间匝道。
这么算下来，陪这孩子稍微胡闹一下的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快要入夜了，那些年轻人的技艺不如你。我放心不下他们，但对周围的地形又不算很熟。值得尊敬的猎手啊，能请你当我的向导吗？”
弥拉德说。
娜兰雅查猛地转过来，眼睛闪闪发亮。
她忙不迭点着脑袋，生怕弥拉德下一秒就反悔，“唉你这外地人还是太心善了。不过既然是高个子你的请求…看在你给我岩剑的份上…”
女孩提了提胸前的皮带，弥拉德这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那把赝作的岩剑配了一只皮制剑鞘，就背在身后。
她哈哈大笑，用力拍打着弥拉德的后腰，“就帮你这一把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呵。”
望着牵起弥拉德的袖口就跑远的娜兰雅查，老者摇头，浅笑不已。
年轻真好啊。
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老者踏上了归家路。
•
“这样的事，很常见吗？”
风声呼啸，却奇妙地掩盖不住弥拉德低沉的男声，“我是说，那些孩子们去追极光。”
“啊？”
呆愣的娜兰雅查紧紧握着栏杆，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高个子是在和自己说话。
“很…很常见吧。反正每次猎神大人的侍从们开宴会，那些幼稚鬼就大吵着要赴宴，然后偷偷驾驶自家的飞盘去追。到第二天灰溜溜地跑回来，偶尔还弄丢一两个飞盘。”
她到现在还是对这位外地人展现出来的实力感到震惊。
原本娜兰雅查还想着偷偷溜进家，趁着老爹没发现，把家里的飞盘开出来去追赶。
但没想到这金发碧眼的外来者摇了摇头，右手一扬，一只两侧有许多圆盘子的岩石魔偶就从雪地里抬升了起来。
甚至还是双层的结构。
魔偶内部刻印着保暖的术式，对外界情况一览无遗。而车顶则是观景台，周围除开有一圈石头做的栏杆外再无他物。
望着飞速向身后掠过的雪景，娜兰雅查讶然发现这魔偶在运动的时候，圆盘倾轧过雪地，甚至都没发出多少声音。
是…是哦。
之前狩猎的时候遇到他的时候，他好像也是靠魔偶驱动雪橇的。
外地人，都是这种实力吗？
“我这样的塑岩魔法使用者，在南方也算得上…少见吧。”
察觉到女孩的呆滞，弥拉德轻声道，“在我的国家，就是特别大特别大的聚落里，我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塑岩术士。”
娜兰雅查刚想说话，风就把她的发丝塞进了张开的嘴里。
她呸呸呸吐掉头发，“有多大？比努努谬特还大吗？”
努努谬特。
弥拉德粗略估算，是个常住人口不到一万的小城。算上后来加入其中的魔物们，人口可能也才堪堪超过五位数。
这样的城市，在女孩眼里，就已经是天底下最大最豪华的城镇了。
而克雷泰亚本身，其实也只是个傍海的小国。
弥拉德眨眨眼，“嗯…按照我们的这个速度，从一侧跑到另一侧，也需要个几小时吧。”
娜兰雅查突然间不说话了，等弥拉德看过去的时候，她还在皱着眉头，掰扯自己的手指。
“算了，数不明白，总之就是很大对吧。”
【使用更加准确的方式进行描述，先生口中“特别大特别大的聚落”，又名克雷泰亚，其具体领土面积约为努努谬特的五十倍。娜兰雅查小姐，需要我使用更为形象的方法传达二者之间的面积大小差别吗？】
远离努努谬特后，小球终于从弥拉德的衣服里飘出，女仆的虚影也重新显现。
娜兰雅查瞪大眼睛，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突然现身的半透明女人。
确认手指接触不到女仆的瞬间，她惊叫出声，“你你你你你原来是英灵吗！？已死之人？魂灵？”
【从各种角度来说，我都和您口中的英灵有着极大的差异，就和蛞蝓与乌贼的差别一样大。】
弥拉德笑道，“这两个除开身体都是软的，就没什么共性了吧。”
【很高兴先生您能理解我譬喻的独到之处。】
女仆点点头，【但，如果英灵的身份能帮助您接受我的存在，那我也可以是英灵，娜兰雅查小姐。】
“好…好吧。那宴会厅是真实存在的吗？就…就是…那些优秀的猎手死掉后，从应许之地升上去的地方。爹说，那些猎人成为了猎神的侍从，可以享受吃不完的肉和美酒，还有漂亮裙摆的舞者起舞。”
娜兰雅查小声问道，“我问过很多人，大人都这么告诉我。但是有的魔物会说那样的宴会厅不存在，有的魔物又会说存在…”
【您的某位家属逝世了吗？那么，我可以确定地告诉您，宴会厅是真实存在的，如果这样可以抚慰您的……】
“二六幺！”
【……】
“没啥，我就没对我娘的印象，也不会觉得伤感什么的。爹说我一出生娘就死了，其他幼稚鬼呢，他们就喜欢说我是我爹捡来的。”
娜兰雅查捏紧胸前的皮带，“都无所谓吧。反正我爹说，不管怎么样，族长的位置都是我的。其他的人乱说，那都是羡慕我嫉妒我。”
她顿了顿，“要背又臭又长的诗，还要操心那么多事，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羡慕嫉妒的……”
冰冰凉凉的某物落到了娜兰雅查的脸颊上，又因为她的体温迅速消融。
她抬起头，灿烂的极光下，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
“其实我就是想把我娘给找回来，让她和我爹多生几个娃，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当族长了。到时候想去哪就起哪…”
“如果不当族长，你想去哪？”弥拉德问。
“啊？硬要说，想去高个子你的聚落看看，然后就是诸国，我想瞧瞧那些对茹毛饮血感兴趣的人平时过的啥样。又或者……跑到猎神的宴会上大吃大喝，醉到不省人事，也不需要担心族里的那么多事。”
娜兰雅查絮絮叨叨，她眼瞳中倒映着绚烂的光华，在描述期许未来的时候，女孩的语气是那么轻快又温柔，好似落下就融化的雪花。
她突然觉得很奇妙。
和身旁高大的外地男人相遇才过了不到一天，她就把埋藏在心里从来没告诉过其他人的秘密一股脑倒给了他。
她以前有这么话多吗？
算了，给外地佬说就说了吧。
反正，他也会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待不了几天，就会离开这里吧。
到时候就没人知道她的秘密了。
女孩叹息道，“唉…问这个有啥用吗？反正又去不了。”
“不。以现在的魔法发展，只要你肯努力，学会空间转移魔法的话，是能做到一日游尽大陆的。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把在这里画下的空间转移魔法阵变为半永久…只需要注入魔力就能启动。”
还没完全理解男人话语的含义，女孩茫然地望向金发碧眼的外来者。
他背对着风雪，碧蓝的双眸神采远甚天上不可触及的极光。
他在…说什么呢？
“能自由自在抵达任何地方的魔法，感兴趣吗？我可以教你。”
弥拉德朝着娜兰雅查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