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没有能拿来换的。”
娜兰雅查没有选择立刻握住弥拉德的手。
风雪中,女孩的眼瞳只明亮了片刻,迅速垂了下去,直直望向自己的鞋尖。
雪花落入凌乱的皮毛中,她觉得有些发潮。
感受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寒风钻入脖颈与衣领间的空隙,娜兰雅查缩了缩脖子。
今晚的雪…是不是有点大了?
“我今天才猎到我的第一只猎物,和爹相比,我什么都不会。要是我技艺纯熟,第一枪就该把那条鱼杀了。而且,我不知道怎么在空手的时候和白熊搏杀,也还没怎么练习过深潜。我教不了你东西啊,高个子。”
想要什么东西,就必须得付出些什么。
想要食物与水源,就得在狩猎完成后进献给狩猎之神骨与血。
想要知识与技术,就得拿等同的知识与技术来交换。
他们这些北地的猎手,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使用雪中的遗物,也是因为在死后,他们也会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埋葬雪中。
佼佼者,还将进入猎神的厅堂,永远奔赴下一次的狩猎,直到猎神再度苏醒。
爹是那样说的。
她能拿什么东西来换呢?
面前的高个子,虽然没真正看过他出手,但娜兰雅查已能笃定,他是个优秀的猎手。
能操纵这么大的石头块,就算直接撞上去,也能把她今天狩猎的那条冻鱼给撞死吧?
财物?家里是有很多黄灿灿的圆饼。但是那东西大家都有一大堆,自从南方的国家和他们断绝往来后,就彻底没了用处……就连魔物,她们都接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这个。
面前的男人会喜欢吗?
她看未必。
“你把这当成一种投资好了。”
弥拉德笑了笑,“嗯,所谓投资呢,就是……”
女仆抢答道,【在某项事物尚处在发展阶段,予以帮助,以期在事物发展成熟后获得收益的行为。】
“差不多吧。”
是因为刚刚说错了话,现在想着弥补吗?
弥拉德若有所思看向表面不为所动的二六幺。
不过这样复杂的解释,娜兰雅查能听懂…
“……我懂了。总之,教我对你有好处,是这样,对吧?但是,这个好处呢,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可能也不太清楚。都得等我长大了成族长了才可能知道。”
娜兰雅查恍然大悟,
“听起来不错,我答应了!”
回报什么的,就让当族长以后的自己再去苦恼吧!
心思简单明快的少女很快就把不知道能拿什么交换的困惑抛之脑后,即将学到魔法的激动稍稍慢了那么一拍,充盈了娜兰雅查的心房。
她可是要去学魔法咯!
她老爹都只会什么让血迹发光啊,加强嗅觉啊之类能用在狩猎上的小魔法!
但是她娜兰雅查,很快就要成为想去哪里就能去哪的大魔法师了!
以后,谁要是敢拿部族的琐事来烦扰她,她就可以悄溜溜跑远,到别处去打猎,或者找面前这个高个子男人一起去钓鱼什么的。
就连她老爹,可能都还得求她,想让她帮忙把家搬到温暖的地方去!
“呼呼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娜兰雅查终于是憋不住笑意,她仰头大笑,丝毫不顾及自己吃了一口的雪。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明天之前能学完吗?最好是能在老爹醒之前学完哦,这样我可以瞬间把雪团砸在他脸上然后又瞬间跑走了哈哈哈哈哈!”
“哦,这个嘛…”
看着浮想联翩的女孩,弥拉德都有些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
“需要先从语言学起。”
“哈哈哈嘎——”
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这一刹那,她脑海里那些大魔法师的画面一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苦哈哈的自己趴伏在桌上,面前的石板上面尽是些自己看不懂的鬼画符。
她动作僵硬地低下脑袋,喊道,“为啥啦!”
弥拉德解释道,“我精通古式魔法,对于现代流行的魔法,只能说是略懂一二。而古式魔法是想象的技艺。语言是思维的流露,却又会反过来束缚住思维。”
不同的语言,对于某件事物的描述都会有所不同。
乃至于有的词汇,在其他语言中根本无处可寻。
就譬如娜兰雅查她们部族的语言。
总体应当属于北地部族语,但和其他部族比,也拥有自己的口音。他们对于狩猎的过程与猎物的分类的描述,不可谓不细致,乃至于“右膝盖被飞石打伤行动迟缓的小鹿”都有专有词汇来描述。
许多词汇,哪怕经历了语言通晓魔法的转写,也不一定达意,因为找不到弥拉德脑海中对应的具体词汇。
而北地部族的语言中,关于夏季,谷物,种植等等南方特产的词汇,又贫瘠得可怜。
这样的娜兰雅查,自然能非常顺滑地想象出冰雪与寒风,还有狩猎的全过程。
她能成为非常优秀的塑冰术士,并且将其用在狩猎上……
但空间转移魔法使用者……就不好说了。
让她学会南方的语言,不仅方便她以后成为族长后与南方人的交流,也能扩展她想象的边界。
娜兰雅查皱起了小脸。
“等等……”
她想到了什么,抓到救命稻草般急切道,
“对!那个!高个子!你口音听着就像是我们部族土生土长的那样,你肯定有相对应的魔法,翻译的那种,对不对!你给我用上这个,我就不用学了!”
“永久的语言通晓魔法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学过这个啊。”
弥拉德笑得爽朗。
因为…没有学的必要!
这倒是他知识面的缺漏,之后可以考虑学一学。但就算他学会了语言通晓,也不过考虑给娜兰雅查使用。
语言通晓的原理是尽可能将词汇翻译为使用者能理解的意思,因此会优先选用翻译对等词。而没有对等词的,就只能使用冗长的文字来描述了。
还是想象的原因。
冗长的文字就要花费冗长的想象与构建时间,和一叫出口就能理解是何物的本土词汇,不一样。
一两个音节就能讲完的短小精悍的词,和“右膝盖被飞石打伤行动迟缓的小鹿”,就是有本质的区别。
娜兰雅查抓狂地说,“连这个魔法都不会就想当老师了吗!?高个子,你作为老师很不称职啊!”
【先生,已为娜兰雅查小姐拟订好未来十年内的学习计划。以成为称职的空间转移魔法使用者为目标,学习资料采用魔镜网络上公开分享的免费教材。我给出的意见是,连续学习五天后休息两天,在这期间巩固五天来的知识。同时,我还建议您定期对娜兰雅查小姐实行考核制度,以此检验学习的成果。如果您或是娜兰雅查小姐对此有别的看法,我现在就可以进行更改。】
女仆小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长长的卷宗。
她手一抖,卷宗就滚落下来,轱辘轱辘滚到娜兰雅查脚边。
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贴心日程安排,还有某位女仆在边边角角书写的“汗水带来成功”“努力就是胜利”“天才等于日积月累”的口号,娜兰雅查只觉得自己的前途黯淡无光。
魔鬼吗?
她刚刚,是不是和魔鬼做了交易?
她的灵魂,将来是不是不能飞到宴会厅和老娘见面了?
不…不对!
突然想到什么,娜兰雅查唇角勾起。
高个子是外地佬,他肯定不能时时监控自己的学习…这样一来,学习的五天里她说不准还能和往常那样,出去钓钓鱼在雪里打打滚什么的……
弥拉德凑近女仆,一目十行扫了遍卷宗,“嗯,可以。你的学习计划很合理。娜兰雅查,以后我如果不在这边,就通过魔镜网络远程授课吧。稍后我会给你一个…去掉一些功能的映写魔镜,免得你沉迷于其他事务,无心学习。”
“嘎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娜兰雅查跪倒在地!
远程授课?
那是什么?
魔鬼的低语吗?
娘,我以后,可能真的见不到你了…
对不起…不能把你和爹凑一块,再逼你俩生一个娃了……
“不过,十年有些太吓人了。真要按照二六幺你列的计划走,天资再怎么愚钝,一年也该学成了。”
弥拉德的话语,又重新给了娜兰雅查一些希望。
一年就行?
尚且不知晓开窗理论为何物的纯朴北地部族女猎手,表情诚恳,连连点起了头!
见到她这副模样,二六幺对弥拉德比出了一个剪刀手。
在独属于她和弥拉德的通讯频道里,女仆邀功似说道,
【先生先生,您看。和十年相比,一年的学习好接受许多。若是按照您的预期,直接说明要花费一整年学习的话,娜兰雅查小姐反而不会这么配合。根据我刚才研习教育心理学的成果,这样说才是最优解。】
……你的判断没错。
【察觉到我的能干与伶俐了吗,先生?请问,这能否弥补我方才的失言呢?您对我的好感度又是否会增长……】
那就,上涨到18吧。
【太棒了,先生。我爱您。能成为女仆服侍您,简直是我的荣幸。】
女仆小姐那双投影出来的眼睛,好像都闪烁了一下。
弥拉德干笑两声,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她眼神的闪烁不是什么幻觉。
男人心有所感,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们一直追赶的那群驾驶飞盘的少年少女,此刻也不见了踪影。可能是在中途就察觉到大雪将至,知难而退,回到努努谬特了吧。
也就只有他们靠着岩石魔偶的稳定性,一路突破风雪,来到了这里。
极光就在他们眼前。
舞者似乎没有察觉到访客的到来,仍旧在舞蹈,不倦地舞蹈。
或许,祂原本以为风雪之壁足以让想要接近的凡人知难而退。
又或许,是今天的这支舞格外令祂沉醉。
娜兰雅查站了起来,瞪大眼睛,将远处舞者的每一个动作尽收眼底,不肯错过每一个细节。
“哇…”
舞者的外形是名幼小的少女。
舞台是整片夜空。
祂姿容仿若无暇的新雪,素白的躯体纤细又挺拔,纯净得要融入作为背景的雪原。
唯一的色彩,是祂的裙摆。
那裙摆色彩万变,人眼尚未看清那绚丽的光辉,便立刻有新的色彩顶替。
舞者起跃,足尖轻点。
那顺滑闪耀的布料,便向着四面八方的夜空泼洒。
这是神祇的舞蹈。
也是孩童的舞蹈。
祂尚未具名姓,也不曾拥有信徒。
兴致起了,孩子便唤来如壁的风雪,独自起舞。
舞者不需要有人欣赏祂的舞。
孩童却渴望得到旁人的赞美。
今日的舞,确实有些不一样。
孩子心想。
风雪没能阻挡住他们。
孩子知晓许许多多的故事,其中便有祂的同类,赠予凡人的诸多试炼。
若是完成,便有奖励。
若是失败,便有惩罚。
风雪并非祂有意设下的试炼,但祂也无心驱离好不容易坐上席位的观众。
他们只是想要欣赏自己的舞姿而已,何错之有?
于是,孩子跳得忘我。
祂跳了许久许久,久到北方的诸国之中,只要抬头都能望见祂万变又飘逸的裙摆。
风与雪作为伴奏的舞蹈停了,孩子落了地,自诞生以来第一次,想要听听观众的意见。
“出色的舞蹈。能近距离欣赏,是我的荣幸。”
男人这样说。
啊,是他。
诸多神祇注目的凡人。
令嗜睡的织梦者真正长眠之人。
哦,哦。或许,还是祂的副官。
他的赞美恰到好处。
孩子对他展露出纯净的笑容,充当回礼。
“啊……好…好看!就是有点短,没看够…还有,宴会的其他人在哪里?”
女孩呆傻许久,这样说。
北地的女孩。
尚且不知晓自己背负的责任有多么深重。
但她的命运和他有了牵扯,说不定…
她的回应符合自我。
孩子想了想,抚摸了下女孩的头,充当回礼。
【……】
机器垂下脑袋,默然不语。
是无法欣赏祂的舞蹈吗?
还是另有隐情,无法理解的情绪填满了它的处理机能?
无法理解情感机器,又在寻找些什么呢?
它的沉默理所应当。
孩子罕见地流露出些许苦闷。
祂不知该给这位机器怎么样的回礼。
它的沉默算不上赞美,可维持缄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想找的东西,一直都在你的身旁。有时,它不过是换了副模样。耐心找,请加油。”
孩子说完后,身形化作一条飘渺的光带,与极光一同,消融进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