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会的七号委员。
奥菲盘绕在弥拉德周圈,冷漠地望向对方,像是护卫珍宝的恶龙。
弥拉德也没有因为对方的一番说辞就放下戒备,他审量起眼前这虚影。
在猎神的机体内,弥拉德曾短暂窥见过她的记忆。虽说容貌被大片的模糊覆盖,但还是看出,七号委员的形象是偏向女性化。
眼前这飘忽不定的影子,连五官都没有,嗓音也完全辨别不出男女,却仍旧自称是七号委员。
“…二位似乎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
虚影打破了对峙的尴尬,“能请这位…魔王女士解除固定吗?我对您身旁的那两位造物非常好奇。”
洛茛她们也是战力。
对方主动要求扩充弥拉德一边的战力,某种意义上也是在示弱,表示谈和的诚意。
“奥菲。”弥拉德说。
“嗯。”
“……哥们小心情况不太对劲!”
刚一解除固定,洛茛便扯起喉咙高声喊道。
海量的器械从她的挎包中喷涌而出,却又因为缺失攻击目标呆愣住。
弥拉德无奈地说,“真凶已经找到了,就在你面前。”
“啊?哦…”
她环绕四周,霎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悻悻把机械触手和器械都塞回挎包,“有奥菲在事情就是方便哈。我刚还打算给哥们你留点失踪前线索或是信息什么的呢……”
潘忒勒基亚茫然道,“喵哈…这里是哪儿啊喵…感觉……有点眼熟呀喵……”
“……”
虚影默然不语,稍久,才缓缓开口,“你现在的名字,是叫潘忒勒基亚?”
潘忒勒基亚歪着脑袋,“是呀喵,怎么了喵?你认识我吗喵?咦?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奇怪呀喵?看起来既不像是活人,又不像魂魄喵。”
虚影喃喃细语,“你过得开心吗?快乐吗?幸福吗?你周围的人会为你念诵故事与童话吗?”
潘忒勒基亚的面部,显示出代表笑颜的抽象符号,“喵喵喵?开…开心吧喵。也挺快乐的喵。幸福的话,我也不太清楚喵!不过不管是希奥利塔殿下还是俄波拉女士,又或者是弥拉德爸爸和洛茛妈妈,只要我愿意请求,他们都愿意给我讲故事的喵!”
“……那就好。现在已与我的时代相去甚远。我所知道的能证明我身份的方式,想来业已失效。什么密语与口令,抖擞的各类机密消息,你们也无法证伪或是证实…”
虚影说,“在你们听来,那些东西,都和稚童牙牙学语无甚区别吧。不过,我想我们的敌人,应当是一致的。所以我才会向你们求和,以求共同对敌。作为诚意,我会展现那些小魔怪们现在的处境,放心,我对她们并无恶意,只是需要借助她们的力量……”
它向侧一步,原本站立的地方,投射出立体的影像。
确实是小魔怪们。
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大型密闭空间。
人影憧憧,低声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本次失踪事件中消失的近千位小魔怪…应该都在这里。
她们环绕着一具巨大的器械,那机器看起来像是由东拼西凑的零件做成,处处都透露着凑合着用的应付质感,给人感觉随时可能散架。
与此同时,仍有不少零件从四面八方的小魔怪身上,借由人传人,递到中心的器械处,最后被她们安装上去。
“三号轴承!你们谁随身携带有三号轴承?”“我这儿有我这儿有!搭个手帮我递过去!那群家伙的进度如何哇?”“第三次尝试突破!突击!突击!”
只见那器械顶端的钻头轰鸣着旋转起来,抵在墙壁上,一时迸发无数闪耀的火星。
可当钻头移开,墙壁依旧毫发无损。
“这内壁用了什么材料desuwa,粗略的掘进机根本钻不破啊desuwa!”“空间转移魔法也被隔断了…”“都让让!我这儿有魔王大人亲自灌注魔力的魔宝石,用这玩意儿代替原钻头再试试看!”“哇老资历来了!不过这东西你真的舍得吗?”“啊其实我库里还有一堆来着,我上次给魔王陛下做工之后她用这些东西替了报酬…”
更替钻头后,掘进机的开采果真顺遂许多。
再怎么坚固的墙壁,在魔王的魔力面前都和豆腐块没有太多区别!见钻头顺滑地钻入墙壁,小魔怪们爆发出惊人的欢呼!
可是下一秒,冰冷的海水就从裂隙中射出!
极高的水压之下那道海水的威力堪比战士们削铁如泥的斩击,冲得小魔怪们吱哇乱叫,聚集的人群都被冲开一个豁口来。
“咕噜咕噜咕噜…”“我草我草我草咱们好像在海底啊!!这个水压起码在四千米以下,幸好这里结构貌似有自修复系统,可以维持结构稳定性,没瞬间内爆。”“感觉可以用在海底建筑上啊。”“我不会游泳啊,游上去很累的…”“堵上堵上堵上大小姐别再挖了!!”“诶诶诶诶?原来我们是在海底深处吗desuwa!?”
一阵手忙脚乱的忙活,小魔怪们把掘进机又改造成了封堵装置,把那个墙洞给补上,这才避免了全员成为海中鱼的未来。
……然后,她们就又立刻开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这次,似乎是准备自发组装起超大型潜艇。
“……”
“……”
“……”
“……”
看着那群除了少部分切实在担忧,其他大部分貌似都挺乐在其中的小魔怪,弥拉德一行和“七号”都沉默了。
奥菲说,“她们迟早能自己逃出去吧。好累,我们回去吧。”
“那毕竟…可是小魔怪啊。”
洛茛抱胸自豪道,“区区牢狱,可困不住我们!”
奥菲一脸莫名,“为什么你突然骄傲起来了?”
“……是我低估她们了,不该集中安置的。”
虚影似乎是叹了口气,“总之,如你们所见,我对那些小魔怪们没有恶意。我需要她们的力量,为我打造复仇的利刃。”
“向谁复仇?”弥拉德皱起眉。
“当然是让我等的文明毁于一旦的…孽神。”
•
“她就是…最后的成果?”
七号委员站在厚重的隔离门前,借助窄小的观察窗,窥探其中的景象。
房间内装潢相当具有童趣。家具的棱角被磨钝,选取的色系也偏向柔和。
倚仗着儿童心理学与教育学的发展,选择传统方式哺育的育儿所通常都会采取这套布置,来让新生的孩童学会认识自己与外界。
他们会度过为期五年无忧无虑的童年,而后,接受知识的灌注,成为社会的一员。
“是的,女士。她的适应性在这一批孩子中是最高的。如果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她就是唯一的人选。”
研究员说完,犹疑片刻,最后还是咬咬牙问道,“女士,我们真的已经别无选择了吗?那位自称神祇的强大存在,也不是非要让我们灭绝吧?其中肯定还会有斡旋的余地,说不定,我们只需要重启宗教,宣布信仰祂,祂就能……”
七号委员头也不回,可气温的陡升还是让研究员打了个哆嗦。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惹怒了这位情绪不稳的委员。
但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得到回答的疑问,这是他的求知心,也是人类最优秀的品质。所以,他梗着脖子,从正面接受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七号委员喝道,“就能什么?就能躲过一劫,靠卑躬屈膝的乞求?祂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打断我们的脊梁骨与骄傲,让我们甘愿臣服,化作仆役永生永世侍奉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祂和异域来客本质没有任何区别,你会接受自己精神的异化,成为异域来客的仆从种族吗?”
“不…不会。”
研究员气势弱了下去。
异域来客是很特殊的生命体,它们的存在本身便会给周围的环境带来不可控的污染,而它们也无法被寻常方式消灭,只能将其暂时驱逐。
“既然祂声称是我们的造物主,那我们就让造物主好好看看,我们发展至今累积的成果!告诉祂,就算我们没有所谓神的庇佑,也能茁壮成长得强大!”
七号委员稍微呼出一口气,周围的空气温度降了下来,“你…觉得我们赢不了吧。”
研究员愣了愣,“嗯。我还是持怀疑的态度。以我们目前的科技发展水平,无法与那样的存在抗衡。短暂俯首,背地里继续发展能够战胜祂的科技,才是理性的想法。”
七号委员眼神复杂,“祂不会给我们发展的余地的…不会的。今日起,你们的工作算是完成了。这里之后由我来接管,包括房间里的那孩子。”
研究员沉默半晌。
最后,他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拜托您了”,就离开了这处育儿所。
七号委员深呼吸几口气,打开了沉重的隔离门,全身消杀后,进入了房间。
那孩子,就坐在房间的中央。
她一头闪耀的金发,让人联想到初春午后带来淡淡温暖的阳光。
女孩瞪着来者,水汪汪的眼瞳中,倒映出七号委员赤色的身影。
“你好,小家伙。”
七号委员挤出一抹笑容,试图让自己的面貌看起来不那么可怖。
“你是谁呀?”
女孩的话音含混,可能是缺了几颗乳牙,说话时有些漏风。
“我是…七号委员。”
她蹲下身,伸出手抚摸着那孩子的脑袋。绒软的发丝让委员略感安心,可看到那孩子无瑕的眼瞳,她心中又泛起点点苦涩。
不管怎么说,她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是应该承担所有不满与咒骂的负责者。
她的愤怒与责备,只能回赠己身。
“从今往后,由我来担当你的监护人。可以吗?”
女孩说,“你会给我讲故事吗?”
“…你想听什么故事?”
女孩挥动着手臂,“我要继续听之前的那个故事!就是支柱被邪恶的神祇打败,又逃离了死亡,重创邪神的故事的后续!”
“好。这位神祇呀,祂被打败,觉得不甘心,于是跑到大家面前宣布,要在短短的五年之后,就消灭所有文明……”
从来都没有这样的童话故事。七号委员想。
那只是…一种更为柔和的洗脑手段,很适合她这种心肠不够硬又优柔寡断的伪善者。
不让这孩子接触外界。
不让她接触专业知识以外的知识。
不让这孩子拥有任何朋友与家人。
灌输仇恨。灌输报复。灌输正义。
把懵懂无知的幼童,塑造为锋芒毕露的利刃。
与此同时,还有无数个类似的计划在同时运作。
将一批同胞送上死路,只是为了更多的同胞能够活下去。
就连强大的支柱们,也都或多或少承担起了无比的重任。
光是她知道的,就有异空间的计划。那位擅长空间技术的支柱,作为先行者,开拓出足够他们文明延续的空间,而后暗中批次迁移进入,以此躲过那邪神的注目。
还有地下的暗河,击穿星壁的远航…
所有人都在尽己所能。
没有她心善的余地。
“继续说呀?为什么不继续了?”
孩子牵了牵七号委员的衣角,脸上写满天真。
七号委员笑了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成为大英雄,成为战胜邪神的大英雄…但是代价是…永远睡去,你愿意吗?”
她不该问的。
眼前这孩子的人格塑造还没有完成,唐突的提问会让在她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直到以后的某一日,生根发芽。
这会让整个计划和上下流所有人员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她在期待些什么呢?
申请两人份的记忆消除吧。
为了她好,也是为了这孩子……
“我愿意呀。如果能成为大英雄的话!大英雄都会过得很快乐很幸福的吧?故事书里都是这么讲的,战胜邪恶之后,回到家乡的英雄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我也要过!幸福的生活听起来就很……嗯……很开心!很幸福……诶,你怎么哭啦?”
孩子惊讶地看着眼前高大的女人流下汩汩的眼泪,渗进嘴里了也没有发觉。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这样的孩子…我很抱歉……”
孩子抱住女人,学着她之前的动作,抚摸起对方的脑袋,“没事的,没事的,乖哦,乖哦…你为什么哭呀?是不是有邪神欺负你了?安心啦,我以后会成为英雄,把邪恶都打倒!”
“那会很辛苦。你能坚持下来吗?”
“呃…应该……可以吧?只要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听的话!”
“好。每天我都会来看你,给你带来新的故事。作为交换…你每天都要辛苦训练,可能会有一点疼,有时候也想放弃,但只要你说不想干,就随时可以退出……这样好吗?”
“尽管来吧!我可不会放弃的哦!”
如果可以,她期待着女孩坚持不住,选择放弃。
如果可以,她期望女孩能真正拥有开心,快乐与幸福,拥有能真心实意讲述故事的家人。
如果可以……
她希望邪恶不存在于世间,她们的文明不会毁灭。
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