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和我们往来?
“当然是因为沙漠啦。”
面对小女孩的疑问,希奥利塔和颜悦色,
“无垠的沙漠阻隔了我们的交流!每当我们想带着货物来同你们做交易,就总会有遮天蔽日的怪风把我们的骆驼啊帐篷啊全吹跑呢…所以呀,我们举国北迁,一直到陆海的海边,才停止迁徙。”
希奥利塔娓娓道来,说到最后,还不忘记用羡艳的眼神,远眺缓缓在绿洲间流淌的河流。
“唉……不像你们,我们没有主神大人的庇佑,无法在这纯白的沙之地狱里生存。但最近,我们又发现那阵怪风停了…就快马…快驼加鞭,赶来你们这里。”
这谎言编得真烂。
瑞尔梅洁尔一脸嫌弃,用眼神向弥拉德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可出乎女武神的预料,围聚过来的人群听了希奥利塔现场炮制的谎话,竟然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们似乎…相信了?
“那你们的货物呢?也都被风刮跑了吗?”
“是啊,所以我们现在身无分文了呢…呜噫呜噫呜噫…”
希奥利塔擦了擦眼角的泪,她演技精湛,俨然一位明知生活困苦,却强迫自己露出笑颜的家道沦落千金。
看着希奥利塔这副我见犹怜的凄丽模样,围观的不少人也开始叹息,感慨世道不公。
一时间,人们都暂时忽略了希奥利塔还长有魔物双角与双翼的事实。
“嗯,还有哦~我们外面呢,已经和魔物达成共存了。所以呀,我其实是混血儿。”
“姐姐,你们好可怜……”
小女孩眼眶泛红,她安慰道,
“不过没关系,只要来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伟大又仁善的██████,庇佑着我们,也肯定会庇佑你们的!”
瑞尔梅洁尔说,“我们是人类与魔物的混血,也不例外?”
“魔物……书里说的会吃人的怪物吗?那原来不是爸爸妈妈为了吓唬我才说的故事吗?不过,你们看起来都好好看,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没那么伟大,但同样很仁善的神之辅佐官,曾经说过,不要以貌取人…啊好像不该用在这里…”
想炫耀一番,又露了怯。
小女孩有些羞赧地摸起后脑勺,
“总之既然你们都能堂堂正正走在██████的大街上,就代表祂也接纳了你们吧!对了,你们跟我来!”
她转身跑开,人群为他们让出通路。
弥拉德慢慢悠悠走过通路,借机端详起人们的面庞。他们眼里完全没有对魔物的敌意与恐惧,洋溢着朴实的好奇与热情。
结合那孩子刚才的话…
这里的人们难道真的与世隔绝了将近千年?
在这千年里,人们未曾见过魔物。
以至于幼稚的孩童,还以为魔物是虚构出来的反派怪物,生来的作用就是哄骗孩子让他们乖乖听话。
弥拉德相当确信,那个小国已经彻底毁灭。
因为他目睹了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不对。如果是与世隔绝的异空间…
“希奥利塔,你的语言通晓魔法…”弥拉德在通讯频道里如是说。
“我知道的哟。”
希奥利塔跟在那蹦蹦跳跳的孩子身后,面上挂着温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而她在频道内的语调,却相当冰冷。
“在讲述故事时,我用的是陆海南方一带的方言,也没使用语言通晓之类的翻译魔法。而他们却可以分毫不差地理解我的意思…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瑞尔梅洁尔直接点明,“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这些居民,也并非真实存在的人。”
如果这些居民真的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里,世代繁衍,延续了千年之久…
他们的语言系统不可能还与外界一致。
刚刚萌生的疑虑被掐灭。
尽管本来就知道这些居民是真人的概率微乎其微,弥拉德还是叹了口气。
“那家伙,很喜欢这里吗?”希奥利塔问。
“嗯。”弥拉德点点头。
在看到这个国度灭亡后,那孩子的愤怒与悲哀,是情真意切的。
“唔,这样啊……”希奥利塔喃喃自语。
“到了哦!就是这里!”
小女孩最终在一处广场停了下来。
“你们知道吗?这里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国王陛下祈求神祇眷顾的地方。当时,人民为饥荒所困,就连国王陛下都饥饿得皮包骨头…是伟大又仁善的██████大人降下了赐福,拯救了我们!”
她在高大的雕塑前驻足,双手合十,眼眸合上,脸上写满了虔诚。
“只要诚心在这里祈福,你们的不幸与苦难,也一定能被驱散的!”
女孩为陌生来客祈祷的姿态,与那尊塑像竟有几分神似。
一般而言,主神的雕塑,会刻画为怀抱圣典、面容慈悲的成熟女性。有的地方,则更倾向于用圣十字来替代人形的雕塑…但那本质上是一回事。
而眼前的这尊……
实在是有些过于标新立异了。
它姿态娇幼,任谁来看,都只能说,这雕刻的分明是一位孩童,全然无法将其与主神联系在一起。
雕塑的面部隐藏在兜帽之下…是因为祂的面容也时常笼罩在飘渺的云雾中吗?
弥拉德的视线慢慢下移,最终停留在那尊雕塑脚边的某个东西上。
希奥利塔和瑞尔梅洁尔也望着那东西,她们表情各异。
希奥利塔竭力克制着自己的嘴角,“话说,在雕塑脚边的这位是…?我们那里的主神造像,似乎没有这样的陪衬?”
在孩童主神的雕塑脚边,还有一具高度不到她腿弯的小型雕塑。他抬头仰望着孩童主神的脸,整个身子都倚靠在对方身上。
不得不说雕刻者技艺相当高超,就算雕塑体型很小,他的塑造也并未丢失其精髓所在,让那小雕塑对孩童主神的崇拜与敬仰…溢于言表。
“啊,这位。这位是没那么伟大,但同样很仁善的神之辅佐官……弥拉德大人!”
完全没注意到在场三人复杂的神情,小女孩讲得眉飞色舞,
“祂是主的师长,也是主的老师,在主成熟后,又甘心陪伴在主的身边,做祂的辅佐官。”
瑞尔梅洁尔听得挑了挑眉。
“啊,嗯…”
弥拉德好几次欲言又止。
希奥利塔啪叽啪叽鼓起掌,“诶~全知全能的主神大人,居然还有这样的过往吗?好厉害,第一次听说呢!”
“什么全知全能…?”
这下换女孩茫然了,“再怎么伟大的神祇,也会有力所不逮的时候…祂是如此教诲我们的。祂说,要学会在梦想与现实的夹缝间生存!”
“这可真是…不得了的正论啊。”
希奥利塔瞥了弥拉德一眼,“看来,那位弥拉德大人,真的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呢。”
“你们国家信仰的主神大人,难道是全知全能的吗?诶……真好啊。”
小女孩羡慕不已。
然后,她继续说道,“但为什么你们会遭遇那样的厄运,丢失货物呢?全知全能的神祇大人,没有庇佑你们吗?既然是全知全能,那祂应该可以很轻松,就能让所以信众获得幸福吧?”
沉默。
这场沉默,并没有延续多久,弥拉德便将其打破。
“主赋予了我们选择的自由。祂鼓励我们走上善道,可也不会阻拦我们选择恶业。而苦难与不幸,也可以磨砺我们的品格。最终的义人与圣者,便能升入祂的国。”
在主神教会的教典中,主神常常被描述为全知全善全能的存在。
可世间仍有恶行,仍有苦难。
为了解释这显而易见的矛盾,古往今来的修士中,也不是没有胆大者通过祈祷,直接询问主神。可他们无一例外,都没能得到答复。
于是历代的修士们,就这个问题,开展了无数的辩论与探讨。
最后给出的解答,也不外乎是什么“试炼”,“主的计划,凡胎无法理解”,“今生的苦难与升入天国后永恒的荣光相比,至暂至轻”。
小女孩嘟囔道,“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感觉像是自吹自擂自己很厉害但是又拿不出证明的地方,只好缝缝补补……啊。”
她后知后觉,捂住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侮辱你们的信仰的…请原谅我的一时失言吧!”
望着小女孩接连不断的鞠躬致歉,弥拉德赶紧扶她起身,“没事的。我们都不算是那种…对教义特别上心的信徒。嗯……我对你们这里的教义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能为我们找来一本你们当地的教典吗?”
“好!就交给我吧!”
小女孩连连点头,转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你们怎么看?”弥拉德问。
希奥利塔窃笑着,“看待谁呀,我们弥拉德大人的好学生么?”
她想了想,“嗯…很难说啦。但祂在这里表现得,确实和外界有很大的差异。完全可以说得上是童话里,恶毒的继母,对继女和亲生女儿的差别啦。而且,一路走来,你们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吧?这里的环境,风貌,人们的生活习惯…”
“都和千年前没有任何差别。”
瑞尔梅洁尔接过话茬,“我看不到任何技术的发展与革新,服装也都是那个年代的样式。如果真按那孩子的来,距离国王祈祷已经过了许久许久,社会的发展本不应该表现得这般停滞不前。”
“再结合我的魔界使用不畅…”
希奥利塔轻声道,“我原本以为,是因为这里的可能性尽数坍缩,唯一的结局是毁灭。彻底固定的可能与我魔界相性不合。但现在看来,这里的情况,似乎更接近于…他们的时间凝固在了某一刻。”
不再前进,不再发展。
永远停留在某个存在心目中最完美的时段。
也就不用去面对…
那个凄惨的结局。
“难道不好么?停留在最美好的现在,不必为未来的命运而心生愁怨。”
不属于三人的女声。
孩童的雕塑拍了拍身上的浮灰,在三人警戒的眼神里,走下台座。
那只小小的弥拉德雕塑,也一并活了过来,牵着祂的衣角,好似担忧迷路的幼犬步步紧随。
“……你这家伙难道很喜欢这种突然现身吓人一跳的感觉吗?”
希奥利塔撇了撇嘴。
“怎么?吾说过,上一面不会是最后一面吧?吾想来见见辅佐官,于是就来了……希奥利塔,汝脸上为何要戴着墨镜?”
孩童雕塑望向希奥利塔。
莉莉姆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只墨镜,戴在脸上。
“嗯哼哼哼…这可是上上次事故之后,我研发的,可以完全抵御圣光的款式!虽然那次没能用上,但是你可别想继续晃我的眼睛了嗷!!!”
极细极细的光束从雕塑手里射出,正中希奥利塔的墨镜!
只是一瞬间,便烧灼出孔洞,滋滋冒着白烟!
“连我都知道一个梗不能重复用三次啊混账!而且你这根本就不是圣光了吧!我的眼睛…我不要年纪轻轻就变成瞎子啊!!我还想天天看亲爱的脸啊啊!!!!”
希奥利塔哀嚎不已,捂着眼睛。
女孩扑进弥拉德的怀里,那墨镜不知道被蹭到了哪里,她哭得涕泗横流,眼睛也半睁不闭。
弥拉德只好抚摸起她的旋角,安慰起女孩。
看着弥拉德皱起的眉头,雕塑说道,
“吾还是有分寸的。不会让汝目盲。”
瑞尔梅洁尔展开黑翼,阻断雕塑与弥拉德间的视线。
“嗯?”雕塑歪着脑袋。
“你将这里的时间停留在此刻,又林立自我的塑像,让人们为你歌功颂德…这就是你的意图,想让我们也和他们一样,一直生活在你所谓最美好的现在吗?”
女武神与雕塑,她们的身高差实在是太过悬殊。以至于雕塑要高昂起头,才能看到女武神那满是怒意的俏脸。
雕塑说,“汝等不愿意吗?”
“怎么可能会愿意啊!”希奥利塔还捂着眼睛。
“不。”
弥拉德也跟着摇了摇头。
“连辅佐官汝也反对吗?”
雕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失望?
弥拉德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希奥利塔刚刚趁乱贴靠过来,就这么一直维持亲密接触的话,他们的魔力便会一直循环,又在循环中增加。
不管是谁,都做好了谈崩就开战的准备。
“好吧。那吾就放弃这个念头吧。”
……?
嗯?
弥拉德有些错愕。
“吾又不是不知灵活变通的蠢货。不过,瑞尔梅洁尔啊。汝说错了一件事。吾苦心孤诣营造这处幻梦,并不是为了让现在永远停留。”
雕塑喃喃道,“最开始,吾也觉得,停留在此刻是最好的。可再美好的现在,看一千年,也会腻味。更何况…现在并不美好。”
说完这句话,雕塑便停止了行动。
“主…主神大人……这里是哪里啊?您为什么要带我来这种地方?难…难道说…要把重要的任务交付给我吗!?”
米歇尔兴奋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跟在头顶云雾的神祇身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周围。
然后,在看到弥拉德一行后,她瞬间哑火。
嘴唇嗫嚅半天,米歇尔才颤抖着说,
“魔…魔物和人类!?主神大人,您不是说已经把他们……呃?”
六翼的天使,突然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
在弥拉德一行人惊讶与不解交织的眼神中,头顶云雾的神祇,亲手斩下了自家上位天使的头颅!
璨金的喷泉,自断口中喷发!
“为了这里能真正抵达美好的未来,吾要做的事,还有许多。”
金碧辉煌的蒙蒙细雨中,神祇平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