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过了!”
导演李路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带着满意的笑意。
“冯月杀青!”
场务紧跟着喊了一嗓子。
《人世间》片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道贺声。
胡莲馨还保持着刚才那场戏里的姿势。
她提着行李箱还愣在原地。
杀青的戏份中,她接受公司外派,登机离境,彭心生目送她离开。
听到“杀青”两个字,她才慢慢转身。
心里满是感触。
这是她出道的第二部戏,可以说是很高的起点了。
一部深城宣传片,一部政府支持的年代剧,虽然都不是主角,但是秒杀多少小成本网剧的主角了。
“小胡,恭喜杀青!”饰演周秉昆的雷佳音走过来,笑呵呵地说:“演得不错啊,最后的情绪克制的很好,恰到好处。”
“谢谢佳音哥……”胡莲馨还有点恍惚,声音轻轻的:“是导演导得好。”
“是你自己悟性高。”李路导演也走了过来:
“冯月这个角色不好演,年代跨度大,情感又压抑。你拿捏得挺准,尤其是那种想爱不敢爱,最后认命的感觉出来了。”
胡莲馨眼睛亮了亮:
“真的吗导演?”
“我骗你干什么。”李路笑道:“回去好好休息,这几个月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帮我和沈总问声好。”
“好的,谢谢导演!”
工作人员开始收器材,场务拿来一束花递给她,很多主演也围过来给她说了两句喜庆话。
她一个讨喜的小姑娘在剧组人缘不错,也是因为她背靠沈言的原因。
胡莲馨抱着花,站在逐渐收拾的片场,看着那些熟悉的布景,忽然有点舍不得。
四个月了。
从春天拍到秋天,从哈尔滨转场到长春,她在这个剧组里真的学到了很多。
但她现在最想的,是回去。
回京城。
回沈言身边。
胡莲馨摸出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壁纸是沈言的照片。
之前在《苦尽甘来》拍的沈言侧脸照片,光线从窗外打进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盯着壁纸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扬起。
然后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框。
备注是“沈言哥”。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
“今天拍最后一场戏了,导演说如果顺利明天就能杀青。沈言哥,我想你了。”
沈言还没回。
可能是忙,可能在拍戏,可能在和女人调情。
胡莲馨往上划了划聊天记录。
密密麻麻的,大部分是她在说。
“沈言哥,今天哈尔滨九月份就好冷,和我们深城一点都不一样,但是我坚持住了!”
附一张自拍,鼻尖冻得通红。
“收工了,和殷桃姐一起去吃了东北锅包肉,她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你吃过锅包肉吗?”
“今天NG了七次,导演说我情绪不够内敛……好难啊。但刚才佳音哥教了我一个小技巧,明天再试试。”
“沈言哥,你看这件毛衣好看吗?剧组服装老师帮我改的,八十年代的款式,我觉得穿起来好土,但导演说就得这样。”
附一张对镜自拍,穿着碎花毛衣,扎两个麻花辫。
“又梦见你了……醒来发现被子湿了一块,我真没出息~”
“今天看到热搜了,《小红花》破30亿了,恭喜!你和浩纯太厉害啦~!”
微信聊天记录几乎密密麻麻的都是小胡发给沈言的。
但这不是单相思的痴女,沈言只是太忙做不到时刻回应,他有空的时候也会积极回复。
每隔几条,沈言会回。
有时候是简短的一句:“嗯,注意保暖。”
有时候是:“锅包肉太甜,我不爱吃。”
有时候是:“演技的事多听导演的,李路是高手。”
有时候是深夜才回:“刚开完会。梦到我什么了?”
她就会立刻秒回,描述那些带着颜色的梦境细节,用词大胆直接,后来发展到dirtytalk的程度了。
沈言偶尔会发语音,声音低沉带着疲惫:“这么想我?”
她就红着脸打字:“想,想得睡不着。”
而互相发视频聊,她扣给沈言看更是家常便饭。
她把着自己扔子的状态可谓是达到了巅峰。
胡莲馨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荒唐,但又很享受其中。
平常打不了视频的时候,她发过去的视频和照片更是十几个g的存在。
沈言也不嫌弃她麻烦,毕竟喜欢这样的小姑娘可不多。
既对他缠得很,又还喜欢发福利。
“小胡老师,来拍杀青照啦!”
场务的喊声把胡莲馨从回忆里拉出来。
她赶紧收起手机:“来了!”
和导演,主演们合影,和剧组工作人员合影,抱着花站在“《人世间》剧组,恭喜胡莲馨杀青~”的横幅前微笑。
闪光灯咔嚓咔嚓。
胡莲馨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心里却在倒数。
还有多久能回京城?
沈言什么时候回京城?
啥时候能见到他?
能不能直接去横店找他?
很难想象,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在杀青的片场中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种东西。
拍完照,她回到休息室收拾东西。
化妆师帮她卸妆,助理在旁边整理行李。
手机震了一下。
胡莲馨立刻抓起来看。
不是沈言。
是一个备注“潘子昕”的人发来的消息:
“莲馨,听说你今天杀青?恭喜啊!回京城吗?好久没见了,要不要一起吃饭?”
胡莲馨皱了皱眉。
潘子昕是她之前艺考班的同学,现在在北电读书。
之前在艺考班就经常对她示好,只是胡莲馨那时候都在忙着试镜《庆余年》,没怎么搭理她。
没想到她签约言曜之后,这人就更来劲了,时不时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问候,有时候是分享北电的事,有时候是暧昧不清的“最近梦见你了”。
她一开始还敷衍回两句。
后来就烦了不搭理他了。
尤其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沈言,看到这种消息只觉得碍眼。
胡莲馨点开潘子昕的聊天框,往上划了划。
最近一个月,对方发了十几条消息。
“莲馨,今天北电校庆,周吔学姐来了,你们还是同事吧?”
“看到你《人世间》的路透了,造型好美,演技肯定很棒。”
“昨晚和同学喝酒,他们提到你,都说你现在发展真好。我也这么觉得。”
“莲馨,你什么时候回京城?我真的想见见你。”
她一条都没回。
现在这条,她也不想回。
胡莲馨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开潘子昕的头像,按下“删除联系人”。
世界清净了。
什么人。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凭你也想泡我?
胡莲馨现在满脑子都是沈言,恋爱脑发挥到极致了,恨不得把身边叽叽喳喳的男人全删了。
虽然有点夸张,但是她满心满眼只有沈言的时候,沈言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根本不会多看别人一眼。
“莲馨,卸好了。”化妆师说。
胡莲馨回过神,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谢谢。”
镜中的女孩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卸掉年代妆后更显年轻。
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这几个月熬夜拍的。
但一想到隔几个月能再次见到沈言,最多等到《苦尽甘来》宣传就能见面,那些疲惫好像都散了。
.............
2019年九月份。
横店的天气从初夏的闷热转到初秋的干爽,两个多月《想见你》的拍摄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想见你》是四部戏里第一部杀青的,因为篇幅最短。
最后一天,最后一场戏。
天台。
这是全剧最关键的一场对峙,陈韵如的伪装被李子维识破,所有压抑,绝望和真相都在这里爆发。
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安静,工作人员都屏住呼吸。
陈遥穿着校服,站在天台边缘布景的安全区内。
她不是陈遥了,《想见你》是两个不同性格的女主切换。
此刻她是那个占据了黄雨萱身体,模仿着黄雨萱却终被看穿绝望的陈韵如。
要做好这样的切换很考验演技。
但是陈遥做的很好。
她的眼神空洞,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看着对面那个她渴望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少年。
“Action!”
李木戈的声音落下。
陈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
“李子维,你现在看到的我,不好吗?和黄雨萱……不一样吗?”
沈言上前一步,声音因为压抑而发颤:
“你把黄雨萱怎么样了?她在哪里?把她还回来!”
“还回来?”陈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泪却猝不及防滚下来:“还回来,然后呢?让我继续当那个没人注意,没人喜欢的陈韵如?让你们所有人都继续讨厌我?”
她的情绪层层递进,从自嘲到质问,最后变成嘶喊:“我只不过是想要有人爱我,想要像她一样被你们喜欢,我错了吗?!”
这场戏情绪浓度极高。
陈遥完全抛开了自己,她成了那个在自我认同泥沼里挣扎,最终走向毁灭边缘的少女。
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喘息,都让人揪心。
沈言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他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悲伤取代。
“我喜欢的,从来都是黄雨萱。不是你假装出来的样子,是她的灵魂。陈韵如,你做你自己,不行吗?”
最后这句“你做你自己,不行吗”,不是质问,更像一种疲惫的恳求。
陈遥愣住了,最后一层伪装也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她呆呆地看着沈言,她没有再嘶吼,只是眼泪无声地汹涌,身体微微发抖,慢慢向后退了半步。
“卡!”
“完美!过了!杀青了!”
“恭喜杀青!”
“辛苦大家!”
片场瞬间活了过来,掌声,欢呼声,香槟开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工作人员涌上来道贺,递上准备好的鲜花。
陈遥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一时半会儿根本收不住。
沈言先一步从李子维的状态里抽离,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纸巾,没有先给自己擦,而是很自然地走到陈遥面前,抽出一张递给她。
“遥遥,杀青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带着笑意:“恭喜。最后这场戏,非常棒。”
陈遥透过朦胧的泪看他。
片场嘈杂的庆祝声此时被她忽视,沈言的声音和递纸巾的动作却异常清晰。
她接过纸巾,指尖碰到他的,微微颤了一下。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是她第一次和沈言演男女主。
不管是李子维黄雨萱,还是她陈遥和沈言的故事,此刻都随着“杀青”二字,戛然而止。
陈遥有些怅然若失,她真的代入进去了。
刚才陈韵如的话,也有点代表着她的想法,她和沈言之间关系的拧巴。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挤出一个笑容:
“也恭喜你,沈言。我……我好像有点出不来。”
这话半真半假。
出不来戏是真的,原版演员柯佳嬿也曾深深陷入角色难以分离。
但更让她心口发胀的,是“结束”本身。
结束了,就意味着明天开始,没有理由天天见面,没有剧本规定她必须用那种全心依赖和爱慕的眼神看着他。
沈言笑了笑,理解地点点头:
“正常,这么重的角色。休息几天,好好放松一下。”
他拍了拍她的肩:
“回头庆功宴,再好好喝一杯。”
说完,他被大家围住庆祝,商量着杀青宴的安排。
陈遥抱着花,站在原地,看着沈言被众人簇拥的背影。
脸上的泪痕干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她低头闻了闻怀里的鲜花,香气浓郁,却压不住心里的惆怅。
杀青了。
黄雨萱和李子维的故事,在戏里暂时告一段落。
那陈遥和沈言呢?
她不知道。
只知道这三个月像一场过于真实的美梦,现在,梦该醒了。
可她抱着花,脚步却有些挪不动,目光总忍不住,飘向那个众星捧月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