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人以为,该怎么赈济?”
户部尚书蔡襄,走出班列。
以江昭为首,淮南东路五十余人齐齐望了过去。
蔡襄是福建路的人。
自其主管户部以来,福建路可没少受益,几乎是年年都兴修水利工程。
钱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
此次赈灾,主要的谋划就是掏福建路的钱。
“开仓放粮百日,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便可政安人和,人心稳固。”江昭答道。
淮南东路,种植的粮食主要是水稻与小麦,讲究“稻麦两熟”。
水稻种植,分为早稻与晚稻。
所谓早稻,五月末插秧,七八月收割。
晚稻,则是八月中旬种植,十月下旬收割。
晚稻一割,立刻种下小麦,次年五月可收割。
这一套流程,理论上可做到一年三熟。
如今,六月连下七日暴雨,祸害的就是早稻的收成。
早稻没了收成,要安抚百姓,唯有紧急赈灾,疏通河道,让百姓安心种植晚稻。
养民百日,十月收割了晚稻,百姓有了粮食,水患一事算是彻底安稳度过。
“百日?”
蔡襄面色微变。
这可得耗不少钱啊!
淮南东路,人口重地。
天下一千两百万户人口,淮南东路就占了一百八十万余户,足足六分之一。
一百八十万户,就算是五分之一遭了灾,也得有四十万户。
一石粮食合百升,约一百四十斤。
煮粥赈灾,就算是一户人一日消耗一升,四十万户人一日得消耗四千百多石粮食。
赈灾百日,就是四十万石!
就这,还是理论的赈灾粮。
考虑到贪污、层层盘剥、运输损耗等问题,没有两百万石粮食,根本拿不下来。
两百万石,就是两百万贯钱。
“淮南遭灾,理应赈济。”蔡襄一副理解的模样,摇摇头:“不过,凭空养百姓百日,户部财政实在难以支撑。”
须知,大周朝廷一年收上来的赋税也就三四千万贯。
除开边军消耗、官吏俸禄等大头开支,也就余下两千万贯左右。
这两千万贯,具体怎么开支都有预算。
三司六部常规性消耗,以及治理地方上,一年得拨出千万贯。
截至目前,六个月过去,三司六部已经消耗了五百万贯左右。
广南东路造反,万余士卒长途跋涉,估计得消耗百万贯钱。
从预算上讲,户部仅余下一千四百万贯钱。
这一千四百万贯,也即下半年的开支预算。
禘袷(dì jiá)祭祀,乃是少有的大型祭祀,预计消耗七八百万贯。
三司六部下半年的消耗,起码五百万贯。
余下的百万贯,则是偏向于应急。
此次,要是赈灾淮南东路百日,单是粮草都得消耗两百万贯。
这一来,户部绝对超支预算。
作为户部尚书,支出超支,毫无疑问是重罪。
这肯定不行。
与其强自赈灾,财政超支,不如稳妥为主,一开始就少拨些钱。
蔡襄面色平和起来。
反正,户部没钱!
“以户部的财政,拨出几百万贯赈灾,并非做不到吧?”
江昭面有不愉,质问道:“须知,淮南东路年交赋税六七百万贯。此次拨款,哪怕算上水利兴修,也仅仅是六七百万贯的三四成而已。”
作为高度繁荣的沿海地区,淮南东路的主要经济是盐业、漕运、海运、商贸、渔业、手工业。
天底下最挣钱的五大垄断生意:盐务、开矿、边贸、海运、漕运。
除了开矿以外,淮南东路都大幅度的涉及,五占其四!
上交的赋税约为朝廷税收的两成,淮南东路是当之无愧的交税大户。
“户部余钱一千四百万贯,要是考量到三司六部下半年的支出,以及禘袷祭祀,实在是没有余钱。”
“以户部的财政,最多赈灾三五十日。”
户部尚书蔡襄缓缓道。
钱少,有钱少的赈灾法子。
对于赈济一事,户部一向是持“放大抓小”的态度。
小型赈济,足以让户部官员刷一刷存在感,拉一拉政绩,却不怎么耗财。
拨钱赈济,联合工部兴修水利,偶尔还能捞一波油水。
也因此,户部官员甚至都希望天底下多一些小型灾害。
大型赈济.......
太耗钱财!
一不小心,就得超支。
户部,掌管天下财政,若是致使财政超支,可是大罪。
以往,不乏一些户部官员因大型赈济的财政问题遭到贬官、罢官。
也因此,面对大型赈济,户部往往谨慎不少,不轻易大肆拨钱。
当然,这并不代表不赈济。
不赈济,就有可能导致造反、起义频发,这也是大罪。
“百日割粮,蔡尚书仅赈灾三五十日,莫不是要饿死百万黎民?”左副都御史吕溱叱道。
“非是如此。”
蔡襄抚须,大型赈灾,他有不少经验。
“或可鼓励民间富户,接济赈灾。”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尽是“斯文败类”。
所谓的“鼓励民间富户,接济赈灾”,也即逼着百姓借粮!
从需求上讲,的确是得赈灾百日,让百姓收割了粮食才行。
不过,实实在在的赈灾百日,非常容易超支,户部不肯担责。
相形之下,赈灾三五十日,暂时稳住百姓的心态,防止造反、起义的发生。
时间一长,饿死几十万百姓,余下的几十万百姓要么向行豪绅高利息借粮,要么卖田求生。
豪绅挣了钱,囤了地,官府赈了灾,交了差。
双赢!
惯用的套路!
庙堂之上,百官沸腾,议论起来。
饿死人,高利贷。
这种赈灾套路,太脏了!
当然,这种做法并不新鲜。
甚至,有些人可能都有过实操。
不过,这并不影响百官秉持斥责的态度。
百官争议不断,让人心头不安。
蔡襄抬头,望向淮南东路官位最高的几人。
他自认给出的解决法子不差。
豪绅借钱、囤地,可都是利好大族的政策。
“不可。”
“赈灾三五十日,与不赈灾没有区别。”江昭摇头道。
这种赈济法,从道德上来讲,他不认可。
而且,这种借贷、屯田的方法不适用于淮南东路。
无它,淮南东路的产业非常挣钱。
五大最挣钱的产业,淮南东路占据其四。
说句不好听的话,淮南东路的大族,根本不缺一点借贷钱。
相比之下,人口才是淮南东路大族最在意的事情。
盐业、漕运、海运、商贸、渔业、手工业,都得有人去干。
特别是茶叶、瓷器、丝绸、甘糖等手工业,都非常暴利,也非常耗人力。
相比之下,放点高利贷、九出十三归算什么?
并且,钱财多到一定程度就是个数字而已。
相比之下,更重要的是大族的影响力。
而影响力的体现,须得有人的支撑。
一句“系百万人口生计所在”,比什么钱财都管用。
“下半年,预计开支是一千四百万贯?”江昭似乎想起什么,问了一句。
“正是。”蔡襄点头。
“都是哪些花费?”
江昭微叹,一副怜悯苍生的样子:“淮南百万黎民遭殃,一些不该支出的耗费,便节约下来吧。一两贯钱便可活命一人,实在是胜造七级浮屠的事情。”
“言之有理!”
“救济苍生啊!”
“官家仁慈,甚是节俭,臣子也得效仿一二。”
淮南东路官员相继出声附和。
同一时间,江昭灼灼望向了工部左侍郎:“不知工部,下半年的预算如何?”
户部尚书蔡襄暗道不妙。
仅是一刹那,他就知道了江昭的意图。
本以为是冲着户部来的,不曾想是冲着福建路去的。
涉及赈灾,六位内阁大学士眼观鼻、鼻观心,微闭双目。
这种地域性极强的政事,注定了乡党的存在感飙升。
以六位内阁大学士代表的利益集团,却是悄然降低存在感。
“工部下半年,预算合一千万贯。”
灼灼目光,百官注目。
工部左侍郎杜希看得头皮发麻,不得不走出来。
这事,无法掩饰。
毕竟,淮南东路乡党中的周孟阳便是工部右侍郎,工部账簿,此人都有过目。
本来,涉及福建路的兴修,跟周孟阳没什么利益关联,该闭眼就闭眼。
谁曾想,淮南东路竟是糟了水灾。
这一来,福建路的修建事宜,自是被周孟阳抖搂了出来。
“一千万贯?”
“也就是说,除了工部以外,三司五部仅仅分得四百万贯?”
江昭一副惊诧的样子,明知故问道:“怎么会这么多?可否腾一些钱出来?”
“涉及禘袷(dì jiá)祭祀,预计消耗七八百万贯。余下的则是兴修宫廷殿宇、地方民生工程。”杜希面色微沉,试图蒙混过去。
“地方民生工程?”
江昭温和道:“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江山社稷。既如此,可否暂停兴修之事,转而救济淮东?”
“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江昭拍着胸脯,怜悯道。
“这.......”杜系面色有些难堪,袖袍微颤:“财政预算已经定下,朝令夕改,怕是不行。”
福建路的民生工程,已经持续了几年,关于下半年的预算,早就已经传了下去,为的就是让底下人弘扬几位福建路大员的名声。
甚至,一些民生工程已经动工,就等上面人拨钱。
要是猛地取消了政策,他们可就骑虎难下。
“朝令夕改?”
江昭不解:“下半年财政预算才出没多久吧?意思是没有经过内阁的批复,杜大人就传下去了政令?”
此言一出,几位内阁大学士相继回首望去。
为了起到传播名声的效果,上头的人提前传下去政令,并不稀奇。
但是,既然做了某些事情,就得承担这些事情被抖到朝堂上的后果。
但凡杜希敢说一个“是”字,便是漠视了内阁的威严。
说到底,你怎么敢保证政令一定能通过内阁呢?
杜系心头一沉。
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要是不同意淮南东路的人从福建路抢钱,起码得给个说法。
而且,重要性要不低于赈灾百万黎民。
反之,要是真的同意了挪款,政令早就传了下去。
这一来,他们在福建路的威望无疑会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政令要经内阁审批,自是没有传下去。”
杜系心头微沉,辩解道:“不过,预算早已定下,要是可肆意的从工部要走钱财,置户部预算于何地?”
“是啊!”
班列中下,一五品官员附和道:“江大人,户部主管财政,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天灾人祸,难以预料,遇到了也实在是没办法。蔡大人说的赈济之法,实为上佳,不妨试上一试。”
不出意外,这是福建路的官员。
甚是面生,估摸着是方才擢升上来的人。
江昭淡淡瞥了过去。
五品,也想插手紫袍之争?
“你是?”江昭淡淡问道。
“下官礼部郎中王陶。”那人四十岁左右,拱了拱手。
江昭抬了抬眉。
四十岁的正五品京官,起码得是个庶吉士出身,算是非常有机会成就三品紫袍的人。
估摸着二三十岁考上的庶吉士,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跳过几级。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说得真好啊!”
“那依你之见,户部为何不预留一些余钱,以应对急事?”江昭挖坑道。
“预留之策,自古有之。”
擢升入京为官,甚至是上了朝堂,王陶甚是兴奋,举手投足间不乏自信,意气风发:“户部为六部之一,自是有预留之策。”
江昭眼前一亮,诱导道:“既是有预留,那为何不能用于赈灾?”
话音一落,户部尚书蔡襄面色微变,就要出言阻拦。
可惜,已经来不及。
“预留须得用于禘袷应急.....”
“咳咳!”
一声重重咳嗽,让王陶猛地一震,手脚发凉。
完蛋!
“禘袷?”
江昭厉声大喝,声音猛的激越起来:“依户部的意思,为了禘袷祭祀,竟是将我大周朝耗得山穷水尽了不成?”
“禘袷祭祀,什么时候竟是成了尔等奸佞无能之辈的推脱之词?”
“莫非——”
江昭望向几人,一一扫视:“蔡大人、杜大人、王大人,早就心存不满?”
“特意推三阻四,不准赈灾,就是为了向官家暗示禘袷祭祀耗费过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