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
一道钟吟,久久未阑。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为之一寂。
“肃班!入殿——”
一声尖锐长呼,传出大殿。
文武大臣,肃然有序,相继甫入。
不出意外,丹陛之上,并未有人。
就连大太监李宪,也并未立于其中。
“唉!”
不时有人心头暗叹,忧惧隐生,惶惑茫然。
无它,朝中没了主心骨!
“主心骨”一词,一向都颇为奇特。
从根本上讲,主心骨就是可凝聚人心、拍板决策、使人信任,堪称精神支撑一样的人。
这样的人,其实一点也不少。
本质上,人人都有机会是他人的主心骨。
对于深闺妇人来说,丈夫可能就是主心骨,偶尔也可能会是儿子。
没有了丈夫和儿子的支撑,妇人就会日日惶恐,心头不安。
对于末品小官来说,党魁可能就是主心骨。
没有了党魁的支撑,也即意味着没了庇护,非但仕途无望,还有可能招来灾祸。
一步一步,格局越来越大,及至庙堂大臣。
对于庙堂大臣来说,君主就是主心骨。
君王的存在,关乎着江山安泰,政局平稳,社稷安宁,自是非同小可。
当然,此中之人,也不一定就非得是君主。
权臣也行。
反正,主心骨肯定是得“镇得住场子”的人。
如今,官家猛然病重,大有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之势。
文武大臣,一下子没了主心骨,自是心头惶恐,茫然不已。
“呼!”
大相公韩绛微垂着手,一脸的凝重之色。
观其眉宇紧拢,愁眉不展,颦蹙不舒,却有一股化不开的疲乏倦意。
就连眉梢,也都是耷拉着,微皱在一起。
左右两鬓,更是遍布灰白,失了神采。
自江昭自贬至今,尚不足两年。
韩绛的样子,却像是一下子就老了十岁一样。
如此观之,其不可谓不勤政。
不过,勤政与政绩,从来就不挂钩。
即便劳累至此,韩绛的人望,也并未得到太大的上涨。
没办法。
他干得不如江大相公!
凡事就怕对比。
一旦有了对比,或优或劣,便是一目了然。
韩绛的治政本事,自然是不如江大相公的。
毕竟,其核心治政点,就是延续江大相公的治政之策,以休养生息为主。
其实,纯粹的休养生息,也不失为一种上策。
自熙丰二年始,凡是江昭布下的政令,大部分都是有“长尾效应”的政令。
就像是重工商业一样,关于工商业的税收,肯定还有不小的上涨机会。
燕云路、西南都护府,也都是一等一的大有可为。
凡此种种,就算是没有太高的治政水平,也基本上会有不俗的政绩。
可惜,韩绛的运气不好。
官家病了!
官家一病,百姓就慌,天下就乱。
从税收上涨幅度上讲,自是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影响。
此外,官家病重,更是让百姓心头不安。
仅此一条,一切政绩作废。
对于百姓而言,天下不安宁,就是韩大相公不行!
逢此状况,韩绛也唯有哀叹一声,时运不济。
“噹——”
又是一声钟吟。
未见官家。
上上下下,不免平添些许嘈杂,议论骤起。
韩绛揉着眉心,沉吟着,一步迈出。
自从病重以来,官家已有二十余日未见百官。
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韩绛主持议政。
当然,除了主持议政以外,其实还有一大任务——安定人心。
以往,安定人心都是非常难的环节。
一次编一种理由,还得让文武大臣心头安宁,实在是太过让人犯难。
好在,此次不一样。
“江大相公入京了!”
韩绛垂手,平和道。
仅此一言,大殿上下,霎时一寂!
这句话,很有效。
不难窥见,人心已定。
而这一切的存在,都仅仅是一通关于江大相公入京的“小道消息”而已。
甚至于,文武大臣,都还没见到那人。
韩绛注目着,暗叹一声,不禁苦笑。
这就是差距吗?!
不入宰辅,终是蝼蚁。
见之,有若井底蛙见天上月。
入了宰辅,不为蝼蚁。
见之,却若一粒蜉蝣见青天。
难难难!
“敢问韩大相公,不知大相公是何时入的京?”
一人走出,连忙问道。
江昭是五鼓左右入的宫。
也就是五点钟左右。
这一时间,还是太早了。
一般来说,官员都是卯时正左右,方才正式班列。
更甚者,类似于顾廷烨一样的“懒狗”,甚至是卯时六刻(六点半)左右,方才正式入列。
这也就使得,真正窥见了江昭的官员,估摸着也就不到四分之一。
诚然,官员都会相互传话,传达这一好消息。
但是吧,肯定还是会有人缘差的,亦或是有事耽误、来得太迟的。
“五鼓!”
韩绛心神一敛,平静答道:“就在文德殿外,百.....”
“陛下驾到——”
一声尖呼,传遍大殿。
却是大太监李宪,从閤门入内,大呼了一声。
陛下?!
文武百官,猛然一震,为之肃然。
就连大相公韩绛,也是垂手肃立,暗自凝神。
不过,足足过了十息,也未见官家。
一时,又有了点点嘈杂声。
更有紫袍披身者,胆子颇大,左右注目。
就在这时。
“嗒——”
“嗒——”
轻微的步伐声,一起一落,越来越重。
直到.....
“这——”
一声轻呼,尽是惊诧。
文武大臣,猛然一惊,向后注视过去。
却见大相公江昭,脊背挺直,稳稳背着一人。
赫然是官家!
他左手托着帝王膝弯,右手紧紧牵着小太子。
时年七岁的赵伸,紧紧攥着江昭的手,小脸煞白,脚步沉重,隐隐欲哭,却又不敢哭。
小小的身影,自有一股孤单无助的迹象。
幸而,江大相公的存在,似是让其心中一安,小手却是主动紧紧的攥着,乖巧的跟着大相公的步伐,一步一挪。
“嗒——”
“嗒——”
负帝于背,手牵幼主!
君臣三人,一步一步,徐徐入殿。
凡文武大臣,齐齐注目,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样的状况,实在是太过让人震撼。
无论是从政治意义的角度,亦或是从单纯的视野角度,都太过让人心惊。
上上下下,一时寂然,凝重压抑,针落有声。
“嗒——”
一步,两步......
大殿上下,唯余步伐声,沉沉回荡。
终于。
君臣三人,走到了大殿正中。
“扶.....扶朕上去。”
赵策英微喘着,有气无力的说道。
他是真没力气了。
自病重以来,修养了二三十日的精气神,似乎都耗费在了与江昭的交谈之中。
此时此刻,莫说是站立,就算是趴在江昭身上,都有些力有不逮。
若非是江昭托着他,赵策英非得从其背上滑落下来不可。
“诺。”
江昭轻应了一声。
旋即,一步!
“嗒——”
走上丹陛!
一步、两步、三步......
及至,仅差一步就可走到丹陛之上,也就是摆放龙椅的位置。
江昭沉吟着,有些犯难。
为人臣者,迈上丹陛,已然是有“越位”之嫌。
更遑论,迈至丹陛之上?
且知,就算是赵策英昏迷的那一日,顾、王、李三人扶龙上位,也仅仅是迈上了丹陛,而非丹陛之上。
关于此事,足有几十位门生故吏向淮左寄送了文书。
顾、王、李三人登上了丹陛不假,但登到“丹陛之上”的这最后一步,三人是跪上去的。
江昭犯难的在于,就目前的状态,他不太方便跪。
赵策英还在他背上呢!
一旦下跪,身子不稳,不免有可能“倒栽”下去。
如此一来,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不能跪上去,就唯有走上去!
然而,这一步真正的走上去,也是一点都不轻松。
事实上,真正的走到了这一步,其余臣子的反驳,反而不太重要。
为人臣者,一旦走上丹陛,便是越位,往往受人弹劾,甚至有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可一旦真的走了十几步,涉及走到丹陛之上,其他人的意见,却又不重要起来。
毕竟,真正有资格走到丹陛之上的人,无非两种。
或为反贼,或为权臣。
这两种人,都已经不必顾及其他人的意见。
此时此刻,真正重要的,俨然又成了君王的意见!
这代表着正统性、合法性。
“走上去。”
赵策英大汗长淌,精神一沉,大有昏昏欲睡的架势。
“诺。”
江昭一震,一步迈出。
“嗒——”
丹陛之上!
文武大臣,无一例外,皆是大震。
这一步,太罕见了!
古往今来,也唯有霍光、尹伊一类的“摄政者”,有此待遇!
难道?
不时有人相视一眼。
其中,有政治敏锐者,已经推断出了一些状况,暗自一惊。
官家,竟让权于一人?!
不可能吧!
丹陛之上,官家赵策英扶着龙椅,微瘫着身子,连连喘气。
观其龙袍松垮,骨瘦如柴,形销骨立,一脸的惨白,眼中遍布血丝,自有一股淡淡的“老人味”,就此传开。
文武大臣,相视一眼,皆是心头一惊。
官家,怕是不行了!
就这身子骨,俨然彻底“坏”了。
甚至于,就算是一些病重逝去的老人,身子骨也未必如此之差。
更甚者,先任文华殿大学士唐介,一样也是痈疽病故,也未见如此差的状态吧?
然而,就在此时。
“咳——”
“咳!”
一声大咳,其一脸惨白的脸色,竟是略有回暖。
就连喘息声,也渐渐粗重了些许。
就在那枯瘦如柴的身子骨中,竟然又提起了一股精神气!
“呼!”
赵策英抻着手,瘫软的身子,坐正了一点。
“朕,不行了!”
赵策英颤着身子,声音嘶哑干涩。
“陛下!”
文武大臣,连忙一拜。
不行了!
这样的话,从君王口中说出,实在是太过罕见。
但,这也的确是印证了一大事实——官家,真的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文武大臣,不乏有胆小者,暗自颤栗。
君王临终!
仅此四字,就足以让人心头生畏,不敢有半分忤逆。
无它,一位临终的君王,真的是无所畏惧。
古往今来,从来就不乏一些临终的君王,干出一些骇人听闻的糊涂事。
就连所谓人殉、人葬,也都是一点也不稀奇!
就在此刻,文武大臣,都罕有的“顺从”了起来。
丹陛之上,赵策英注目下去,没有说话。
这位达成祖业,光复燕云十六州的君王,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如今的他,虚弱到了极点。
就算是身子骨中又提起了一股精神气,他也还是虚弱不堪。
就连说话,也似乎是在消耗寿命一样。
为此,赵策英选择不说话。
一挥手,自有一人走出,却是司礼掌印太监李宪。
观其手中,赫然有着一道遗诏。
“门下:
朕以菲薄,嗣守鸿业。
赖天地之灵、祖宗之德,平吐蕃、定交趾、复燕云,得雪百年之耻,复汉唐旧疆。夙夜兢业,罔敢怠遑。
不意痈疽缠身,沉疴难起。今气力衰微,神思昏聩,知大限将至。
皇太子伸,天资颖慧,孝悌温良。年虽冲幼,然器宇已彰,可嗣皇帝位。
然,太子年纪尚幼、阅历尚浅,不足以承宗庙之重、抚兆民之望。天下定之未久,社稷安危系于一线,若无人托孤辅弼,恐生倾覆之祸。
皇后向氏,德备椒庭,仁明著闻。
新君践祚之初,可权同听政,以稳宫闱。
太傅、魏国公江昭,忠贯日月,德合乾坤,天下无出其右者。
此,实乃天授辅弼之臣,社稷之幸、万民之幸也。
今,太子年幼,托付于昭。
特诏:
自朕崩后,太子即皇帝位,凡军国重事、朝政机务,悉听之裁决。
太子当视之如父,朝夕奉侍,听其教诲,言必信、行必从,不得有怠。
昭所奏之事,无得驳回;昭所教之理,无得违背。
卿,亦当以父道辅之,教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导其向善、戒其骄奢,如朕在日亲授教诲一般。
凡卿之所为,皆为社稷计、为苍生计,太子及百官皆当敬服,不得有异议。
为表忠贯,特授如下:
一、授【录尚书事】,总摄百揆,凡军国机务、六部奏疏皆决于昭。
二、赐【九锡】,加殊礼,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三、特令入掌枢机,宰执天下。
四、授太师衔,加齐国公,食禄添三千石,荫补子孙十人。
余者,文武诸臣,各守其职,协理朝政,共扶幼主。
朕毕生所重,惟【变法】、【一统】二事:
一、新法为国本,凡熙丰新政,《重工商业》、《免役》、《榷场》诸法,后世子孙不得轻废!
二、燕云虽复,辽夏未平。当缮甲练兵,俟时北定,终成混一之业!
呜呼!
江山托于贤辅,幼主付于忠良。
昭其秉公持正,护国全节;群臣戮力同心,共维社稷。
若朕身后,敢生异心、乱国法、惑幼主者,昭可持此诏诛之,天下共讨!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传诏呼声,传遍大殿。
一息、两息.....十息!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一时无声,就连一点惊讶之色也无。
无它,都愣住了。
这一道遗诏,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甚至于,都到了有点吓人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