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院上呈文书,弹劾一人。”
一语落定,上上下下,齐齐一寂。
宦海为官,遭人弹劾,其实很正常。
一年到头,文武大臣的弹劾文书,说是有一屋子,都是半点不假。
但是,这说的都是常规性的弹劾文书。
天下之中,有资格被单独拎到内阁议政的弹劾文书——
寥寥无几!
“谁啊?”
元绛心头一动,有了猜测,却仍是知之故问。
“我。”江昭平和道。
果然!
大殿上下,一片沉寂。
“这,这——”
除了事先批示过这一道文书的韩绛以外,其余几位内阁大学士,皆是一惊。
弹劾大相公?!
谁胆子这么大?
“齐衡?”元绛扶手正坐,疑道。
其余几人,微眯着眼睛,并未说话。
不过,也都是一样的看法。
天下之中,除了齐衡以外,无人敢弹劾大相公!
首先,要认清一个事实:
大相公是大相公,江大相公是江大相公!
作为代行皇权、摄政天下,集摄政、宰执权于一体的存在,江大相公说是臣,实际上却是半个“君”。
这也是为何,有臣子在江大相公面前自称“臣”的缘故。
不为什么。
就因为,史书之上就是这么自称的。
就像是霍光摄政,底下人也一样是自称为“臣”。
显然,对于这样的存在,弹劾于他,就等于是弹劾君王。
君王一怒,浮尸千里。
谏院的人,除了齐衡以外,恐怕也没人有此胆量了吧?
“不错。”
江昭点头,予以了肯定。
除了齐衡以外,的确的无人敢弹劾于他。
“确切的说——”
江昭目光微动,点着头,又摇了摇头:
“与其说是弹劾于某,不如说是弹劾于某之三子,江珣。”
江昭一伸手,眼中略有复杂之色:“文书之中,斥责于某,说是教子不严,致使奇淫巧技,反噬于人。”
文书传下,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一传阅。
文书内容,较为精简。
其核心之处,主要就指向于一点——蒸汽机的吃人问题。
国家是一台大型的机器。
其运转效率,主要就在资源的集中性上。
江珣很幸运,他是大相公江昭的儿子。
于常人而言,蒸汽机的制造、应用,都得耗费相当恐怖的资源。
一些特殊的资源,甚至的管控性的东西,就算是地方大族,也未必能大批量的搞到手。
但是,大相公不一样。
大相公就是“天”!
有此相助,江珣的蒸汽机计划,搞得相当迅速,半点无滞。
一月左右,江珣就制作出了蒸汽纺织机。
如今,短短六十日不到,便已然具体运用起来。
为此,江珣找到了京中的几户纺织大户,希望合作一二。
不出意外,被找到的纺织大户,都果断答应了下来。
其后,蒸汽纺织机,正式运用于这一时代。
老实说,初代的蒸汽纺织机,还有不小的缺陷。
典型的一点,就在于其织造的布,略微粗糙,在质量上无法与熟练女工相较量。
就运作成本而言,也是非常之高。
一台正常的纺织机,即便仅仅是材料,就得百贯钱以上,几乎是一名工人五年左右的工资。
单就是“一百贯”这一数字,就足以让天下之中九成以上的纺织商人,为之望而却步。
但,即便有着如此缺点,却也无法掩盖蒸汽机本身蕴含的堪称颠覆性的技术革命。
蒸汽机有不小的劣势,这是不假。
可,与之相对应的,也一样有着相当恐怖的优势。
其优势之处,主要有二:
其一,后续成本低。
蒸汽机是烧煤炭的。
以大周目前的煤炭均价,一百斤煤也就二十文左右。
一台蒸汽机,就算是放开了烧,一天的成本也就二三十文。
反观女工,一月薪俸大致在两贯左右,合一日六十余文。
其中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大。
表面上,似乎机器还得工人管理,也涉及到一定的人工费。
但实际上,一名工人足以兼顾三四台蒸汽机。
平均下来,还是机器更为省钱。
这是成本的问题。
其二,纺织效率高。
这是蒸汽纺织机最大的优点。
一台蒸汽机,并非是与一台纺织机相对应的。
事实上,一台蒸汽机的动力,足以支持五六台大型纺织机一起工作。
蒸汽机带动的纺织机,都是典型的大纺车,效率不俗。
一具大纺车,尚且效率不俗。
更遑论,还是五六台大型纺织机一起工作?
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蒸汽机具备不俗的性价比。
其三,没有地理位置的局限。
以往,受制于各种问题,使得大纺车无法大规模铺开。
但即便如此,江南水乡一带,也仍有相当一批人,坚持使用大纺车。
不为其它,就为了其几乎是独一档的织布效率。
如今,以蒸汽机带动大纺车,其本身存在的各种问题,可谓是一下子就去了十之七八。
凡此种种,都是典型的优势,可谓是瑕不掩瑜。
而事实也证明,蒸汽机的确的具有颠覆性的效果。
机器一转,便是布匹。
除了一些较为精品的布匹,尚且无法被取代以外,其余的正常百姓使用的布,已然可被蒸汽机取代。
这本是好事。
然而,福兮祸所依。
不出意外,引入了蒸汽机的纺织厂中,有女工失业了。
准确的说,她们被砍价了!
甚至于,就连整个京城的纺织业,都有了不小的震荡,几家欢喜几家愁。
首先,京城的布降价了。
布匹的原料,一向都不贵。
天下之中,布匹价钱难降,其核心缘由,其实就是人工的效率问题。
人工效率低,自可让布匹携带一定的溢价。
而今,蒸汽机没日没夜的转,效率提了上去,纺织大户为了占据更多的市场规模,自是选择了降价。
一降价,百姓肯定是大为叫好。
诚然,蒸汽机织造的布,质量上略有粗糙。
但,它便宜啊!
如此一来,自是一路畅销。
其次,女工的价钱降了。
女工织布,一向是“计件”的。
以往,没有机器,一匹布的人工钱自是相当稳定,也不存在降价、涨价一说。
如今,机器引入作坊,区区人工,论起效率如何可与之相较量?
人会累,机器可不会累!
时至今日,除了精品布匹的人工费,尚未有太大的变动以外,正常布匹的人工费,已然降了两三成以上。
最后,蒸汽机的销路,彻底被打开了。
商人逐利。
起初,江珣找上的几户纺织大户,答应购置蒸汽机,更多的可能是看着大相公的面子上。
结果事实证明,江珣的蒸汽机,真的是堪称革命一样的东西。
为了不被同行占据更多的市场,其余的一些没被找上门的大商,也唯有予以跟进。
这一跟进,蒸汽机的销路,自是越来越甚。
他日,名声传得越来越远,不出意外的话,就连江南一带的纺织商人,都会来京城购买。
不过,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合。
对于百姓来说,布匹降价是好事。
对于商人来说,产量上涨也是好事。
但,对于这一行业的女工来说,却是天大的灾难。
一切的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仅因一件莫名其妙的机器,女工就遭了无妄之灾,轻则收入大减,重则就此失业。
对于女工来说,这实在是太过冤枉,简直比窦娥还冤。
这也即,机器吃人!
或许是有人找上了素有“直谏”之名的齐衡,也或许是齐衡不经意的发现了这一状况。
反正,齐衡为之大惊,果断呈上了弹劾文书。
“这——”
弹劾文书,一一传阅。
五位内阁大学士,相视一眼,无一例外,皆是一脸的凝重。
“打回去吧。”
文华殿大学士王珪,为人一向低调,却是罕有的说了话:“齐衡的弹劾,无非是为了解决女工的失业问题。”
“然,此中之事,犹似阴阳之道、四时之序、五行之规,实为自然之道。无非优者上,劣者下。”
“织布女工,不及机器,自是劣者。”
“失业,也在常理之中。”
王珪沉声道:“为了天下苍生,一定的牺牲,是可以理解的。“
“附议。”
元绛也是一样的态度:“内阁为天下之中枢,治政天下。”
“若是此类小事都要上纲上线,事事过手,就算是内阁的人都是神仙,恐怕也管不过来吧?”
元绛的意思,一目了然。
失业之事,天下之中,时时都有发生。
都说三百六十行,但实际上,天下又岂止三百六十行?
若是连此类小事都管,内阁怎么可能管得过来?
内阁的任务,主要是在宏观上对“大环境”予以调节。
就像是上次,大相公推行的“重工商业”政策,一下子就激活了市场经济,大环境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这才是中枢该干的事情。
至于说,某一不部分人的失业,实在是没必要重视,也没必要忧心插手。
“机器之巧,自古有之。”
冯京扶手,沉声道:“三郎的纺织机,冯某也曾几次目睹。”
“其生产之巨,古今罕有。”
“他日,若能加之于其他的机器,效用之大,定是不可估量。”
“切不可胶柱鼓瑟、因噎废食啊!”
王珪、元绛、冯京!
不足片时,便有一半的内阁大学士,表达了态度。
无一例外,都是为之漠然!
余下的韩绛、章衡二人,暂未作声。
不过,观二人之神色,也都是大差不差的意思。
齐衡此人,冒死直谏,上呈了弹劾文书。
此中之事,自然并非是为了弹劾而弹劾,而是为了解决问题而弹劾。
其核心诉求,无非是解决女工失业的问题。
但,可惜的在于,此事很难有解决之法。
江珣是大相公的三子。
其制造的蒸汽纺织机,也算是轰动一时。
对此,内阁的几位大学士也都是有心关注。
有关机器,几人也都见过。
老实说,这的确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即便技术尚欠打磨,却已以锋芒尽露。
不同于奇淫巧技,江珣的蒸汽机,乃是基于大相公的悟道内容,予以实践,从而搞出来的东西。
这是真正能拔高生产力的东西!
以往,唯有人力、畜力。
如今,却是平添一种“机器力”,仅需添柴烧炭,便可自行运作。
他日,一旦技术完备起来,其效益之大,难以胜计。
甚至,说的狂一点——
江珣之成就,在某种程度上讲,未必就会在其两位兄长之下!
而目前的问题,就是这一技术导致了工人失业。
技术、工人。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若注重技术,便得在一定程度上忽视工人。
技术的跃进,产生的生产力,注定会导致有工人失业的状况。
若注重工人,便得在一定程度上忽视技术。
为了工人的就业,就不能让机器出现在市场上,亦或是予以限制,从而发挥不出真正的功效。
这二者,定是得有舍有得。
内阁的几位大学士,俨然是选择了重视技术,抛弃工人。
无它,一旦蒸汽机真的运用起来,他们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自熙丰二年以来,江大相公推行了不少政策。
重工商业、解除海贸、陆上丝绸之路、种植棉花.....
凡此种种,都导向了一个结果——
那就是,产生了一种能够接受社会变革的群体!
这一群体,真正的跟上了新时代的列车,吃到了时代红利。
这一群体,脑子都很灵活,且因经商的缘故,往往见多识广。
自然,对于新鲜事物,他们的接受度,也就较常人来说更高一些。
江珣的蒸汽机,他们自然也是能接受的。
此中之事,往大了说,自是功在千秋,利在万代。
但,往小了说,其实就是添置一些新的机器。
这也就使得,他们不需要理解机器的原理,他们只需要能够买到机器就行!
只要能够买到机器,他们就还能继续跟上时代,继续吃到时代红利。
而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机器出自大相公之三子,江珣的手。
这就够了。
知晓谁人有机器,自可予以购置。
如此,对于江珣的蒸汽机,这些人自是乐见其成。
产量越高,就越能赚钱,这俨然是一等一的是好事!
而事实也很明显。
五位内阁大学士,都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都是真正的受益者。
其中,更是不乏有类似冯京一样的人。
冯京并非是地方大族出身,而是世代小官的地方殷实士商。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种涉及时代红利的变更,更是一等一好机会。
一旦操作得当,冯氏一门,未必就不能成为新兴的地方大族!
如此一来,对于江珣的技术,这些人自是持支持的态度。
至于说,女工失业?
这是很大的事吗?
“唉——”
正中主位,江昭抬头。
仅是一瞥,他就大致知晓了大殿中人的偏向。
老实说,这很正常。
新政的推行、机器的兴起。
说白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也即,重新划分蛋糕,天下洗牌!
当然,这事并不容易。
以往之辈,失败的主要缘由,就在于都是单纯的分蛋糕。
而江昭执政以来,却是以做大蛋糕为主。
做大蛋糕,其余人凭本事争抢。
抢得多的,抢得少的,都算是吃到了时代红利。
没有抢的,表面上没有损失,但实际上却在慢慢的与时代脱节,迟早被淘汰。
如今,江珣的蒸汽机,更是纯粹的为了做大蛋糕而诞生的产物。
其余人选择支持,也不奇怪。
只是——
“有些事情,只怕不好躲过去。”
江昭沉声道:“老实说,某也仅是精于学术,而非精于应用。”
“他日,三郎究竟能从中悟出什么,江某也不清楚。”
“这一次的制造,可使女工失业。”
“下一次的制造,未必不能使其他的行业失业。”
“一种行业失业,人数较少,暂时无妨。”
“可,若是几种行业失业,却是不得不管。”
江昭注目下去,认真道:“逃不掉的!”
“如何解决,诸位必须得斟酌一二。”
仅此一语。
大殿上下,其余五位内阁大学士,皆是为之皱眉。
这话在理。
有些事,的确是逃不掉的。
江昭注目着,暗自一叹。
工业革命啊!
这又是一次大淘汰。
新的斗争,开始了!
“这一道文书,便暂且留中不发。”
“他日,待江某返京,再议此事。”
江昭平静道:
“都散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