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呼——”
一盅浓茶,徐徐入肚。
江昭微一阖眼,扶手正坐。
“相父,其味佳否?”
赵伸啜了一口,眼缝微眯,惬意非常。
却见其肉乎乎的小脸,腮边微鼓,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余甘生津,颇近道矣。”
江昭捋了捋胡须,满口称善,不吝赞词。
当然,这也是实话。
奶茶嘛!
就这东西,但凡不是太过刻意的作践,味道就不可能差。
“嘻嘻!”
甫一赞誉,赵伸小脸上漾起笑涡,颊肉鼓如含饴,连带着脖颈处的软肉都一颤一颤的。
“九弟,你也试一试。”
赵伸一伸手,左右倒腾,却是给一侧一两岁的稚子倒了一杯。
九弟!
江昭扶手,微一抬头,不着痕迹的瞥了两眼。
九皇子年幼丧母,养在太后膝下。
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这种事情,从根本上讲,也并不稀奇。
若将太后视为先帝“正头大娘子”,其余的妃嫔,便是典型的小妾。
小妾亡故,尚有幼子在世。
以惯例论之,自然是会养在正头大娘子膝下。
此中之事,实属正常。
以江昭的地位,平白无故的,也不会关注区区一两岁稚子。
只是——
九皇子,名唤赵佶!
这一点,却是让人不得不注目一二。
这名字,真是不吉庆啊!
就是不知,此人有没有君临天下的一天?
江昭目光一凝。
应该...是没有的吧?
要真是连这样的人都能上位,那他断然是得说出那一句名言的——
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反正,那种混账,他是不会辅佐的。
“呼!”
一连着,又是几口。
一盅浓茶,皆已入肚。
“陛下功课,近来如何?”
江昭沉吟着,适当性的问了一句。
“嗯——”
赵伸一怔,小脸上一下子就认真起来。
旋即,郑重道:“自相父南渡,一干功课,伸儿都有认真谨习。”
“不过,偶尔一些学问,颇为晦涩,就算是国子监的先生释疑,伸儿也仍是一知半解。”
“嗯。”
江昭点头,也不意外。
小赵伸的功课,他几乎是一手抓着走的。
截至目前,赵伸的整体水平,基本上是在“三四年级”左右。
三四年级!
这样的学业水平,难度其实已经不低了。
这一时代的大部分学科内容,其最高水平,大致也就初高中左右。
三四年级,俨然隐隐处于中上水平。
特别是数学方面,甚至还涉及了与方程有关的内容,乃是具象思维到抽象思维过渡的内容。
一般来说,绝大部分的秀才、举子,其实也就这水平。
当然,这并不是说秀才、举子智商不行。
而是,这一水平的数学知识,已然足以支撑日常治政中的运用。
更为深奥、复杂的数学知识,对于这一时代来说,反而略有“高于生活”的迹象。
如此一来,对于赵伸来说,一干知识,偶有晦涩也是正常。
“不错了。”
江昭平和道:“若有一知半解,或可找臣释疑。“
“勉之即可。”
“嗯。”
赵伸认真点头。
“呼——”
江昭略一沉吟,干脆起身,抬手一礼:“自臣南渡,已有百四十余日。”
“今即入京,庶政繁忙,还望陛下见谅。”
福宁殿中,并无要事。
自然,江昭也不准备过久滞留于此。
时至今日,大周一日胜一日,堪称是日新月异。
一干庶政,自然也是越来越繁杂。
于内政,关于西夏的治理问题,必须得予以重视。
于攻伐,关于辽国的一干问题,也是必须得讨论的。
为此,他已让人召集枢密院的人,准备磋议一二。
没办法,江大相公肩挑天下,实在是繁忙不堪,半点不得闲。
天下庶政,系于一人,这可不是空话!
“相父关乎庶政,还是得以身子为主。若有倦怠,切记歇息。”
封建时代的人,普遍早熟。
时年八岁的赵伸,也算是懂事了。
当即,却是心领神会,小手一抬,回了一礼。
“嗯。”
江昭点头,大步迈出。
......
夕晖半敛,落日半隐。
枢密院,枢堂。
正中主位,大相公江昭扶手正坐。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王韶、张鼎、顾廷烨、石元孙、王克延,一一扶手,肃容入座。
“啧——”
江昭扶手,凝视下去。
还是老熟人!
相较于内阁来说,枢密院的更新换代,俨然是慢了不止一点半点。
文臣有文臣的好,武勋也有武勋的好啊!
“今日,就议一件事。”
大殿正中,立着一半丈许木柱,上挂一幅天下堪舆图。
江昭抬头,看了一眼,平和道:“对辽问题。”
“自嘉佑六年始,大周一连着,足有几次开疆拓土。”
“时至今日,吐蕃已藏,交趾已灭,西夏已平,唯有契丹、女真两大政权,尚且在世。”
“而辽金二国,又以辽国为其最。”
“如何对辽,不可不议。”
对辽问题!
大殿之中,其余五人,皆是精神一震。
以目前的状况来讲,若是可灭了辽国、夺下金国,大周的版图,大致会翻上一倍。
论起国土,便可胜于秦、晋、隋,大致可与汉代旗鼓相当,基本上可达到盛唐的一半左右。
这种程度的疆土,足以称上一句“汉唐之风”。
“打,自是得打!”
梁国公王克延果断道。
这位是天禧四年(1020年)生人,时年已有五十七。
不出意外的话,过上两三年,王克延就得退下了。
逢此时节,难得有一等一的大型杀伐,王克延自是准备借此立功,名留青史。
“辽国贼子,外强中干,自是得打。”
富宁侯石元孙沉声道。
这位的年纪与梁国公王克延,整体相差不大。
不过,除了名留青史以外,富宁侯石元孙倒是还有别的目的——
晋位国公!
五位枢密副使中,唯有石元孙不是国公爷。
关键,晋位国公的功勋要求还不低。
别看顾廷烨、王韶二人,打一次仗就换一次国公封号,似乎晋位封号就跟喝水一样简单。
但实际上,这纯粹是因为顾廷烨、王韶二人功劳实在太大。
对于其他人来说,封号上的晋位,一样还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如今,难得可能有大型征战,石元孙自是主战。
“这——”
不同于王克延、石元孙二人。
大殿之中,顾廷烨、王韶、张鼎三人,相视一眼,都略有迟疑,并未作声。
俨然,几人或多或少都有其他的一些考量。
终于。
张鼎抬起头,沉声道:
“打,自然是得打。”
“可问题在于,怎么打?”
“打仗,可不是喊两句口号,站一站队就行的。”
对于王克延、石元孙二人的态度,张鼎有点不太认同。
这二人,就喊两句口号,可具体怎么打,却是半句话也不说。
如此姿态,相较起京中的一些酒囊饭袋,或许好上不少。
甚至,论起小规模性的打仗,都有可能算得上一名良将。
但,也就这样了。
如今,要打的可是辽国!
这是真正的大军团作战,关乎国运,岂可有半分儿戏?
“这——”
王克延、石元孙二人,相视一眼,略有尴尬。
“不错!”
顾廷烨抚膝正坐,严肃道:“打,自然是得打的。”
“可,打仗从来就只是手段,而非结果。”
“若是为了打而打,却是大可不必。”
“以辽国之体量,非同于西夏。两国交战,实是难以一击必杀。”
“为此,唯有以耗为主,耗费其国力,为一击必杀创造条件。”
“以某拙见,对辽之精髓,就在【耗】之一字。”
顾廷烨沉吟着,补充道:“耗的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
“耗得规模,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时间短,便无成效;规模小,也无成效。”
“时间长,不免夜长梦多;规模大,不免损耗民生。”
“凡此种种,都是得考虑的。”
民生!
“嗯,有理。”
正中主位,江昭点了点头。
张鼎的境界,较王克延、石元孙二人来说,无疑是要高上一筹。
顾廷烨的境界,较张鼎来说,又要高上一筹。
打仗,从来就不只是为了打仗。
若只是为了打赢而打仗,便是穷兵黩武,致使民生凋敝,类汉武帝。
“以辽国之体量,的确是唯有以耗为主。”
对于顾廷烨的说法,王韶也表示认可。
辽国和西夏,终究是不一样的。
本质上,对于大周来说,西夏属于是“小国”。
而辽国,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对等的对手。
辽国的国土,大致是西夏的六倍以上。
辽国的人口,大致是西夏的八倍以上。
仅此二者,就注定了辽、夏二国,不是同一体量的。
这是大周真正的对手!
以往,辽国之败,其实都是“以奇谋败之”。
也即,一击定胜负!
熙丰四年,拓土燕云,一举歼灭近六万敌军。
本质上,乃是炸弹对于“惊马”的降维打击,重在出其不意。
熙丰五年,二败辽人。
这一次,辽国是真败了。
但本质上,其实是败在了盟友——西夏的手中。
西夏大败,使辽人军心受损,甚至有“逼宫”之风险。
如此,方才逼得辽军不得不退。
时至今日,论起真实的军事实力,大周肯定是胜过辽国的。
但是,具体胜过几许?
这一点,不太好说!
反正,不可能会是一击必杀的状况。
事实上,就连对西夏,大周也不太可能有一击必杀的水准。
之所以会有一击必杀的状况,纯粹就是“内奸”作祟。
否则,真要是硬碰硬,大周虽是必赢,却也恐怕得一两年左右。
毕竟,就算是一点一点的攻过去,也得耗费不短的时间。
说白了,这终究是冷兵器时代!
辽国是不弱的!
区区游牧民族,却又七八百万人的规模,堪称古往今来第一游牧民族。
单就是这一点,就注定了辽国不可能弱。
“仲怀,有何良策?”
江昭注目过去。
从顾廷烨主动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顾廷烨心中已经有想法了。
“五千大军,连年消耗。”
顾廷烨严肃道:“三月至九月,恰是水草丰茂之时。”
“以某拙见,或可让五千大军,小规模消耗。”
“这一来,为了避免边疆损伤,辽国也得应战。”
“过了九月,大军就暂歇一二,直至来年三月,继续侵扰。”
“自九月至三月,恰好水草枯竭,辽人难得松了口气,定然不会再战。”
“如此一来,便是一年打六个月的战争。”
“五千人,打六个月。”
顾廷烨分析道:“总体的粮草消耗,也就是三万大军打一个月左右。”
“以我朝的国力,自可轻松支撑得起。”
“但,辽国却是未必!”
“如此,边疆大战,国中休养生息。打上几年,自可静待辽国油尽灯枯之日。”
简而言之,温水煮青蛙。
三万人打仗一个月的消耗量,对于大周的经济体量来说,自然是耗得起的。
甚至可以说,影响不大。
但是,对于辽人来说,却是大不一样。
辽国产粮,一向不丰。
这一点,从其人口仅有大周的十分之一左右,就可窥见一二。
三万人的粮食,平摊到七八千万人的身上,自是小事一桩,两三千人养一人即可。
可,三万人的粮食,平摊到七八百万人的身上,却不再是小事。
或许,打一两年,辽国还耗得起。
但,一旦打得久了,辽国断然是耗不起的。
更遑论,辽国还是部落制度。
天下,终究是契丹部落的天下。
其他的部落,可不一定愿意承担长期性的粮草消耗。
耗得越久,人心越乱。
其实,这就是当初西夏打大周的做法。
只不过,西夏的目的不是消耗,而是侵扰,从而使得大周退让,从中谋取利益。
“好。”
江昭沉吟着,觉得可行。
一口气是吃不成胖子的。
打辽国,的确是得以消耗为主。
“这样吧。”
江昭摆手道:“具体的军卒数量,枢密院呈上文书来,可适当增减。”
“诺。”
顾廷烨一喜,连忙一礼。
他日,若是辽国被灭,仅凭于此,他也是大功一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