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下选皇后!
“嗯——”
江昭扶手,略一沉吟。
就理论上来讲,这一过程其实并不繁杂。
拢共一算,也就涉及五大环节:
初步遴选名单、政治审核、人选磋议、内廷考察、君王裁定!
仅此而已。
其中,初步遴选名单,为太后主导。
本质上,也就是划定大致的人选范围,拟定出一卷未筛待审的名录。
这一卷名录上,大致会有二十人左右。
政治审核,也就是政审。
这一步,为宰辅大相公主导。
其主要目的,就是排除一些可能涉及外戚干政,以及有政治污点的人。
一般来说,政治审核,大致会筛掉一半的人。
人选磋议,也即太后、大相公、谏官、宗室大臣,一起磋议。
这一步,又会因各种不一样的缘由,筛掉一半的人。
内廷考察,也即让待选女子入宫小住。
一般来说,有资格入宫小住的女子,也就五人左右。
方一入宫小住,内廷就会有太监、宫女侍于左右,并观察待选女子的一行一止、妇德风范。
昔年,盛老太太入宫小住,其实就是走到了这一步。
一般来说,这一步还会淘汰一两人。
不过,有资格走到这一步的女子,其实都并无太大问题。
所谓的“淘汰”,也仅仅是为了淘汰而淘汰。
即便是遭到淘汰的女子,也算是新一代女子中的“典范”。
为此,一旦将名录放出去,但凡是上了名录的女子,都会是权贵圈中相当抢手的存在。
君王裁定,也即上呈陛下,从余下的两三人中,选定一人为后。
不过,一般来说,这两三人都不会被淘汰。
入选的,就选定为后。
不入选的,也能入宫为妃。
如此,环节一过,便是昭告天下,册立为后。
五大环节!
其中,较为关键的环节,就在“政治审核”这一步。
这一步淘汰的人,足有十人以上,淘汰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此外,从客观上讲,也是更具备综合考量的一大环节。
谁人可入主中宫,单是从这一环节,就可窥见七分。
说白了,中宫人选的核心点,还是得以政治为主。
“孟氏、狄氏、向氏......”
文书入手,江昭一一审阅。
“二十二人。”
大致审阅一遍,江昭心头已然有数。
初步遴选名单,根据惯例,乃是太后拟定。
如今,他的任务就是政审。
不过,说是政审,但实际上考虑的东西,却是不仅限于政审。
通常来说,起码有三方面得予以审查:
其一,权势问题。
为免外戚干政,待选女子的家中,权势不能太盛。
其二,门第问题。
中宫之主,为天下女子标杆,母仪天下。
为此,待选女子在一定程度得上了解政治。
也即,门第不能太低。
其三,女子门中,不能有政治污点。
更准确的说,其实是尽量不要有政治争议。
凡此三点,都是硬性要求。
遍观过往,自真宗始,大周三代君王,九位皇后,也就寥寥三人,不符合此标准。
也即,章献刘皇后、大娘娘,以及“中彩票”的高氏。
章献刘皇后,也即被称为“女中尧舜”的刘娥。
刘娥此人,自幼孤苦,寄人篱下,可谓身份低微。
此外,更是有夫之妇,非是完璧之身。
也正是因此,立后之事,遭到了不小的反对。
为了立后,又是狸猫换太子,又是政治博弈。
从景德元年(1004年)始,真宗便有意立其为后。
但,愣是到了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刘娥方才正式受到册立。
从头到尾,耗费八年之久。
阻力之大,可见一斑。
大娘娘,也即曹氏。
曹氏此人,为枢密使曹彬之孙女。
论起地位,较选后标准来说,却是略高。
高氏,也即先帝元配。
此女,因是元配,所以并未经过正式的选妃环节。
“嗯——”
江昭扶手,一一审视。
不难窥见,为了选后一事,太后废了不少心血。
名单之上,单是“有说法”的女子,足有好几人。
洺州孟氏,防御使孟元之孙女。
这是典型的将门女子。
孟元此人,为伏羌伯孟昂次子。
论起来,孟氏一门也算是颇有实权的勋贵门第。
汾州狄氏,为武襄侯狄青之孙女。
这也是典型的将门女子。
狄氏一门,影响力也不小,不少老一辈的将领,都是认狄青的。
此外,还有向氏女、曹氏女、先内阁大学士之孙女,以及不少门第在五品以上、一品以下的女子。
半日左右。
大致淘汰了十一二人。
一干名录,一一列出。
“嗒——”
轻一搁笔,文书置于一角。
一伸手,一页白纸抽出,平整铺开。
江昭抬起头,罕有的凝重起来。
为天下选皇后,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
但,相较起另一件事来说,却又显得不足为道。
还政于君!
这也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
御书房。
文书典籍,一一陈列。
一大一小,相对入座。
却见一人居于主位,身披龙袍,面容富态,正手持文书,不时注目审阅。
一行一止,自有一股沉稳平和之风范,让人为之信服。
此人,可不就是赵伸?
就在其对面,还有一人,十岁左右的样子。
一行一止,颇为轻浮不羁,让人有一种见到了纨绔公子的感觉。
这一点,从其在御书房中都不太老实,就可窥见一二。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就在书案的正对面,挂着一卷书法。
少年轻声诵着,不时摇头,不时点头,不时走来走去。
身影晃动,光影浮动,让人不自觉的受到影响。
笔锋一滞,不小心歪斜了一下。
赵伸一皱眉,不禁抬起头,轻叱道:
“别乱晃!”
“若是再晃,就让禁军给你拖出去。”
“好好好。”
少年敷衍的点了点头。
观其模样,赵伸的呵斥,他却是半点也不曾听进去。
恃宠而骄者,必有其缘由。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少年不在乎,就是清楚于一点——
官家对他,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几位弟弟中,就他与官家最为亲近。
区区呵斥而已,无妨!
“啧!”
少年摇着头,颇为轻佻的“啧”了一声,不知意味。
“怎么了?”
“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
赵伸一搁笔,一副无奈的样子。
少年人的心思,并不难猜。
这般刻意的行为,无非就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可惜了。”
少年盯着书画,摇头道。
“可惜?”
赵伸疑惑:“何解?”
“这一篇词,写的不错。”少年点评道。
“废话。”
一伸手,梨汤入手,赵伸一脸的无语,摇了摇头。
《青玉案·元夕》!
这一篇词,单论水准,便有千古之风。
更遑论,其一定程度上还代表着父皇与相父的君臣恩遇,千古君臣之情。
这样的词,无论是本身具备的词风,亦或是历史价值,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可以说,留存时间越长,价值就越是不俗。
由此观之,岂止是不错?
而且,轮得到九弟来点评?
他算老几啊!
“可惜,不知道人怎么样?”
少年摇着头,说出了心中认为的“可惜”。
词好,人不一定!
赵伸一怔。
旋即,心头一怒。
从容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关门!”
“拿竹条来。”
“汴京之中,都说你在跟纨绔子弟鬼混。为兄还道少年人性子不稳,偶有纨绔,也是正常。”
“如今一观,实是谬矣!”
“哒——”
话音一落。
大门尽关,竹条呈上。
少年脸色一变,连忙伸手虚挡:“皇兄,你听我解释。”
“我是为了你好啊!”
赵伸不语,只是一昧的走过去。
越来越近。
直到——
“啊!”
“啊!”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皇兄,皇兄——”
一连着,逃窜之声,追逐之声,不绝于耳。
十几鞭子,一一落定。
大殿之中,哭声渐起,又渐消。
“呼!”
赵伸粗喘一口气,直盯过去,严肃道:“相父,志在千古,不该诋毁。”
“是,是是!”
赵佶捂着腿,连忙点头。
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竹条,生怕不要小心,又下来一鞭子。
大殿上下,一时无声。
赵伸脸上大沉,竹条一丢。
“咕嘟——”
“咕嘟——”
一连着,灌了半盅梨汤。
终于。
“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
“一天天的,没有半点正经样,尽作纨绔样。”
“如此姿态,且让父皇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训诫之声,不时响起。
赵佶生怕触怒,唯有点头。
赵伸注目过去,沉声道:“我问你,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
赵佶呼吸一滞。
可惜了,他没什么仇人。
否则,趁机将仇人的名字报上去,应该就能大仇得报了。
“我自己琢磨的。”赵佶如实道。
“那就更该打了。”
赵伸盯了一眼,没好脸色的说道。
一见皇兄还在气头上,赵佶低着头,不敢说话。
“嗯——”
赵伸瞥了一眼,沉声问道:“自你记事以来,从未与相父相见。”
“按理来说,你二人不该有任何矛盾。”
“今次,你为何这般诋毁相父?”
一拉椅子,赵伸入座,一脸认真的注目下去。
一者,乃是从小教导他长大的相父,如父如师。
一者,乃是他从小带长大的弟弟,恍如一母同胞。
赵伸并不希望两人有矛盾。
不希望弟弟说相父的坏话,搞“耳旁风”那一套。
反之,也不希望相父针对弟弟。
两人,一为社稷干城,一为宗室子弟。
本不应该有任何交集才对!
为此,不论是有任何矛盾,亦或是误解,赵伸都希望能将之说清楚。
“我——”
赵佶抬头,一脸的“你打错人”了的模样:“皇兄,我与大相公从未相见,何来的矛盾?”
“我真的是为你好啊!”
“嗯?”
赵伸面色一沉,挥了挥手中竹鞭。
赵佶见状,心头一急,连忙道:“皇兄,你想一想,今年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赵伸一怔,瞥了一眼九弟的状态,心头了然。
这句提示,肯定是偏政治的!
“还政?”
赵伸眯眼道。
抚于太子,及至及冠,还政于君!
这是先帝的临终嘱托。
其中,“及冠”指的就是赵伸行及冠礼的一年。
古往今来,对于及冠的定义,较为广泛。
其中,公认的标准,乃是二十岁。
凡为男子,年满二十,及冠、取字、结亲......
这一标准,即便是今日,也还颇为盛行。
不过,皇家的标准不一样。
具体来说,大周有三套及冠标准:
百姓及冠,十五岁。
甚至,有更早及冠者,十二三岁就及冠的也并非是没有。
士族及冠,二十岁。
二十岁!
这是硬性标准。
不过,一般从十六七岁起,就会开始准备“相亲”。
皇家及冠,十五岁。
这一标准的设定,主要有两大考量:
一来,君王不乏有早夭者,从而留下幼子。
幼帝上位,十五岁及冠,更符合掌权逻辑。
也即,更早正式掌权。
二来,也是为了皇嗣绵延。
大周一代,皇嗣稀少。
十五岁及冠,也就意味着可娶妻生子,有助于人丁兴旺。
当然,十五岁及冠,并非是硬性标准,而是理想性的标准。
大周皇家,也不乏推迟及冠,提前及冠,亦或是未行及冠礼的例子。
真宗赵恒,年满十五,时值战乱,并未行及冠礼。
高宗赵祯,为夺权亲政,十三岁便已行及冠礼,以此抗衡章献太后刘娥,逼其撤帘还政。
至于推迟推迟及冠?
赵伸就是典型的例子。
年满十六岁,已有二十来天,尚未行及冠礼。
这却是因江昭的缘故。
本来,赵伸在去年的一月十一,就已年满十五岁,合该行及冠礼。
但,彼时江昭还是守孝状态。
以惯例论之,一旦年满十五,天子就该行及冠礼,正式亲政。
为此,江昭却是特意书信一封,传入京中,表达心意。
文书内容,就一个意思——
为了大局着想,下令让臣夺情吧!
夺情入京,就此还政!
赵伸一看,大为感动,却是没答应。
无它,没必要!
十五岁的及冠标准,从政治的角度来讲,其实就是为了一件事——
借及冠之礼,占据大义,从而从权臣手中夺权!
为此,史书之上,不乏有为了夺权,提前行及冠礼的。
高宗赵祯就是例子。
为了夺权,直接十三岁就行及冠礼。
但是,对于赵伸来说,年满十五岁就立刻及冠,实在是没有太大必要。
毕竟,相父从不与他争权!
自从相父还乡,就几乎一点也不插手政局。
朝中大小事务,一切都是赵伸钦定。
说白了,他虽还名义上未行及冠礼,但因江昭主动让权的缘故,在事实上却是已经慢慢的掌权了。
逢此状况,与其夺情相父,还不如成全了相父的孝道。
从本质上讲,这也是一种另类的施恩。
如此,赵伸却是将及冠礼主动延迟了一年。
从赵伸的角度来说,这都是值得的。
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
相反,他还能借此得到更多的东西——
相父的感恩、忠诚。
天下人的赞许。
武勋的认可。
凡此种种,都是一等一的政治资本。
更甚者,千年以后,此之一事,说不定还能沦为君臣佳话呢!
“所以——”
赵伸目光一转,注目过去:“九弟是在提醒我,还政一事?”
“对啊!”
赵佶点头如捣蒜:“今年,皇兄都十六了。”
“按理来说,十五就得行及冠礼,还政于君的。”
赵伸目视过去,没好气的道:“及冠一事,乃是为兄主动推迟的。”
“这我知道啊!”
赵佶点头:“然,人心易变。”
“去年,大相公书信一封,有意主动还政,盖因其还在守孝期内。从礼法上讲,有礼法压制,他自是无力与皇兄相争,唯有主动退让。”
“可如今,他守孝期已过,已正式入京。就算是斗翻天,天下人也断然不会说他的不是。”
赵佶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皇兄,人心不古,焉知昨日之大相公与今日之大相公,还是一样否?”
“以我之见,为保险起见,最好得试探一二。”
“试探?”
赵伸脸色大沉,伸手一指:“你可知上午,相父与我说了什么?”
“什么?”
赵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日过后,便是大朝会。相父欲在大朝会上,上呈文书,让朕行及冠礼,还政于君。其后,便可册立皇后,临御天下。”
赵伸严肃道:“为此,相父已着手审阅有意入宫的待选女子。”
“这样啊!”赵佶了然,点了点头。
本来,事情到这儿,也就结束了。
可,少年人的心性,还是让赵佶不禁反驳了一句:“可,万一这是缓兵之计呢?”
“啊?”赵伸愣住了。
什么叫缓兵之计?
“鸟(diǎo,类似于艹)!”
赵伸低声念叨着,左看右看,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直到——
三步两步,一伸手,拾起了竹编。
“你这混账,幸好没掌权。”
“否则,忠臣都得被你逼反了。”
“妥妥的一大祸害!”
一竹编,猛的一挥。
“啊!”
“刚刚才打过,怎么又打?”赵佶一脸的惊恐。
“打少了!鸟(diǎo)!”
“啊!”
“错了,我真的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