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藏书千卷,书香盈庭。
正中主位,时年十六岁的赵伸,微一低头,一脸的认真,正在审阅文书。
“陛下,大相公求见。”
大太监上报道。
“相父?”
赵伸一愣,旋即面色一肃,认真道:“相父来此,不必通报。”
“自先帝始,便是此例。”
“你不知道吗?”
一句又一句,语气越来越重!
赵伸颇为生气。
以往,相父来此,都不必通报的。
如今,他一掌权,又通报了。
这岂不是在挑拨他与相父的关系,说他变脸如翻书?
“这——”
大太监心头一惊,连忙道:“陛下,此乃大相公主动让奴婢通报的。”
相父主动让通报的?
赵伸脸色一缓。
那没事了!
一挥手,大太监连忙退下。
约莫十息。
“微臣江昭,拜见陛下。”
江昭迈步,甫入其中。
“相父!”
赵伸还了一礼,轻叹一声,抱怨道:“凡相父入书房,便不必通报。此为先帝给予的特权。”
“如今,相父又何必让人通报呢?”
江昭见此,也不意外。
观其一脸的平静,沉吟着,徐徐道:“君有君威。御书房为重地,臣不经通报即入,不免略为失礼。”
这一措辞,自是假的。
准确的来说,这是一次试探。
主要在于,“不经通报即入殿”的特权,乃是先帝给的。
先帝的剑,未必能斩当今的陛下!
臣子不经通报,即入御书房。
对于这一操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识。
有的君王,认为这是一种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
有的君王,却认为这是一种冒犯。
以往,赵伸年幼,一切庶政,皆决于内阁,亦或是昭文殿。
这御书房,江昭自是鲜少来此。
如今,赵伸长大了,也正式掌权了!
今时不同往日。
人的认知是会有变化的。
经此一次试探,也递上了台阶。
若是赵伸“不经通报即入殿”不太好,不准备继续给予这一特权,自会趁机将之收回。
反之,也可以此二次施恩。
毕竟——
一朝天子一朝臣!
先帝给了特权,算是一次施恩。
陛下再给一次,便是二次施恩。
“这——”
赵伸也不是傻子。
隐隐中,他却是知晓了其中缘由。
老实说,从行为上讲,此举会给人一种“疏远”的感觉。
但是,这却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疏远”。
准确的来说,这叫有分寸。
有分寸!
这是一种特殊的感觉。
赵伸并不厌烦,甚至颇为享受于此。
说白了,即便夫妻,乃至于亲生父子,相处之时,也得有分寸。
唯有如此,方为长久之道。
“唉!”
赵伸一叹,认真道:“相父,不经通报即入殿,非但是先帝给予相父的特权,也是朕给的特权。”
“下不为例!”
“微臣,拜谢陛下。”
江昭点头,作揖一礼。
“相父,请坐。”
君臣二人,相继入座。
袖口一掏,一道文书,适时呈了上去。
“以惯例论之,这一道文书,本是内阁先披红,再行呈入宫中,经陛下披红。”
江昭平和道:“不过,兹事体大,臣却是有意让陛下先行审阅一二。”
赵伸了然,点了点头。
文书披红,通常有四步:
一、内阁披红,拟定建议。
二、上呈君王,御笔裁决。
三、裁定传达,内阁二审。
四、文书下发,百司执行。
这是较为常见披红流程。
总体来说,就是要达成君王与内阁意见一致的状态。
否则,政令便没法执行不下去。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
也即,重大事项!
一般来说,文书都是先呈送到内阁,予以披红。
可,一旦事情太过重要,也就断然不是给点披红建议就行的。
逢此状况,就得君臣面谈,予以磋议。
这一来,内阁披红的步骤,也就不太重要。
毕竟,本质上其实就是为了达成一致意见。
君臣面谈,从而达成一致意见,也是一样的。
“伐辽?”
文书摊开,仅是一刹,赵伸眼前一亮。
“正是。”
江昭严肃道:“熙丰年间,先帝革故鼎新,勤政图治,欲一匡天下。”
“为此,先后有灭交趾,伐辽、伐夏之举。”
“可惜,天妒英才......”
江昭话音一顿,沉声道:“时至今日,西夏已灭,金国尚弱,辽人孤立无援,国中内乱。以臣拙见,或可兴兵伐辽,成王霸之业。”
“陛下——”
就在江昭还要继续分析利弊,予以劝说时。
“嘭!”
一声猛拍。
赵伸猛的站起身,一脸的兴奋:“好,好啊!”
“相父,朕同意北伐!”
啊?
江昭一愣。
我都还没发力,你这就答应了?
“伐辽!”
“伐,必须得伐...”
赵伸不时说着,非常兴奋。
他可太想伐辽了。
大周百年国祚,六代君王。
他就是第六代。
你看一看,前五代都是什么——
太祖、太宗、真宗、高宗、世宗!
除了真宗“挫”一点以外,其余的可都是一等一的谥号。
特别是高宗和世宗,可都是被相父给带飞的,真材实料的配得上谥号的存在。
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他要求也不高,中宗就行!
“这——”
江昭注目着,一愣一愣的。
好在,他也是聪明人。
仅是一刹,便立时反应了过来。
赵伸是十六岁的少年。
这样年纪的人,可不就“好大喜功”,乐于北伐嘛!
“咳——”
一声轻咳,赵伸脸上泛红,兴奋稍藏。
“相父,朕同意伐辽。”赵伸又一次确定道。
“好。”
江昭点头。
......
斜阳入户,凉风习习。
枕水阁。
正中主位,上置糕点、冻梨、干柿。
“呼!”
浓茶入口,苦润生津,让人心神为之一松。
江昭扶手入座。
一舒手,就要摊开文书,凝神审阅。
就在这时。
“父亲。”
一声轻呼,一人甫入。
却是江珣。
江昭略一抬头,注目着,平和道:“怎么了?”
“父亲。”
却见江珣轻步趋近,抬手一礼。
一伸手,却是送上了一道帖子。
“红笺?”
江昭斜眸一掠,不免一诧。
所谓红笺,也就是以朱砂书就的帖子。
一般来说,有喜帖、口帖、婚贴、邀帖之类。
其中,喜帖、口帖较为粗略,更为亲近;婚贴、邀帖较为正式,更为严肃。
“谁的?”
江昭心头一诧,一伸手,红笺入手。
老实说,也不是江昭在自吹自擂。
这天下之中,有资格给他送红笺的门第,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书团的。”
江珣目光一闪,略有迟疑之色。
“书团?”
江昭点头,拆开文书。
书团,也即顾廷烨的长子——顾书团。
此子是熙丰二年生人,年已十七有余。
这样的年纪,尚未及冠。
理论上来讲,不该结亲。
不过,此之一事,倒也并不让人意外。
及冠!
本质上,这是立宗、成年的象征,也是正式参与族中大小事务的“资格证”。
仅此而已。
尚未及冠就成婚,对于这一时代来说,其实并不罕见。
一般来说,除了贫寒士子以及门阀大族以外,其余人都会尚未及冠就成婚。
就连江昭,也不例外。
“嗯——”
江昭注目着,点了点头。
作为顾氏一门的嫡长子,顾书团的婚事,自是以联姻为主。
当然,说是联姻,但实际上更像是“扶贫”。
以顾廷烨的地位,真正可与之平等相待的,无非也就寥寥十余人户人。
文官中的内阁大学士,武勋中的王韶,以及张氏一门、曹氏一门、郑氏一门......
但是,这一部分人,却又都不可能是联姻的人选。
毕竟,这种程度的联姻,实在是太容易遭人忌惮。
就连江昭,理论上其实也该尽量与顾氏一门少有往来。
只不过,顾廷烨与他是连襟,且是伯乐关系!。
这一关系,根本就藏不住。
这一来,与其半遮半掩,还不如正常往来。
“燕氏一门,小女!”
联姻人选,乃是燕达的小女儿。
江昭略一眯眼。
这一选择,倒也还行。
以顾廷烨的地位,就算是联姻,也断然不宜选得过高。
燕达此人,为拓土功臣,也是新兴武勋中颇有实力的人。
野生武将之中,除了王韶、种谔、种师道以外,便是以此人为首。
然以上三人,都已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不难窥见,他日一旦伐辽有功,燕达便可世袭罔替。
此人,算是典型的潜力股!
“这样吧。”
文书传过去,江昭一摆手:“让你母亲走一趟。”
“为父,就暂且不去了。”
“好。”
江珣点头。
对此,他倒也不意外。
主要在于——
文臣武将,终是有别!
父亲与小姨父是连襟,此之一事,人人皆知。
可,公然现身于大婚现场,却又是另一回事。
逢此状况,自是得以低调为主。
“呼!”
一丝浓茶入喉,江昭一低头,继续审阅文书。
然而。
“嗯?”
十息左右,江昭一怔,不禁抬起头。
江珣,还没走!
却见其一脸的迟疑模样,注目于婚书,欲言又止。
“怎么?”
江昭目光一动,注目过去:“珣儿,你我父子,有话就直说。”
“是。”
江珣迟疑着,退了几步,寻一椅子,肃然入座。
观其迟疑了几许,终是一咬牙,耳朵微红,问道:“父亲,我...我和二哥,也不小了。”
“这...”
江珣话说一半,并未再说,只是给了个眼神。
不过,其一干话音,却是表达的一清二楚。
“哈哈!”
江昭一听,不免一捋胡须,为之一笑。
这小子,也想成亲了!
“嗯——”
江昭沉吟着,点了点头,一副认可的模样:“言之有理。”
“你与珩儿,也都老大不小了。”
“姻亲一事,也该提上日程。”
“呼!”
江珣松了口气。
以父亲的开明,对于父亲的反应,他倒是不意外。
只是,让一尚未及冠的男子,主动说起姻亲之事,不免赧于启齿。
“自打入京,母亲就在为我和二哥打听亲事。”
江珣一抬头,又道:“父亲,可知进程如何?”
“不知。”
“为父入京不久,未曾关注此事。”
江昭摇头。
他有四子一女。
长子江怀瑾,时年已二十有五,早已成亲,并诞下一孙儿。
次子江珩,时年正好二十。
三子江珣,时年一十八。
四子江璘,年仅八岁。
小女江月姝,一样也是八岁。
赫然,江珩、江珣二人,都在“待婚”阶段。
从理论上讲,此二人的姻缘,本该筹谋已久。
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其核心缘由,主要就一点——
江昭守孝了!
熙和五年,江昭还乡,披素守孝。
彼时,江珩也就十六岁,江珣更是年仅十四。
这样的年纪,自是还未正式谈及姻缘。
此后,便是江昭守孝,一连守孝四年。
四年一过,正式入京,主要精力都集中在还政一事上。
这一来,根本就没有半分闲暇,结亲人选,自然也就还没定下。
“不知...”
江珣一咬牙,眼神飘忽,尽是迟疑。
这般模样?
按理来说,姻缘尚未定下,不应该是以着急为主吗?
怎的,一副迟疑的样子?
其中有鬼!
江昭注目着,不禁恍然,心头隐隐有了猜测。
一念及此,干脆也就低下头,装作审阅文书的模样,静静的等待着。
终于。
“父亲,可否让母亲,不要为孩儿乱点鸳鸯?”江珣一脸的恳求样。
“乱点鸳鸯?”
文书一搁。
江昭注目过去,富有深意的问道:“这么说,珣儿心中,有真正的鸳鸯?”
“我...”
任凭江珣科研不俗,但也终究是少年人。
少年之人,兼之心中有鬼,却是如何经得起江大相公的凝视?
于是乎,不免眼神闪躲,不敢直视。
“哈哈!”
江昭拈须一笑,心头略有好奇:“说一说,究竟是谁家的女儿,有幸入了珣儿的眼?”
非是江昭吹嘘,天下之中,就没有他的儿子配不上的人!
特别是在于,这一儿子还是三郎。
新时代的奠基人、工业革命的先驱——江珣!
“这——”
江珣迟疑着,支支吾吾的,一副欲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何必作此小女儿姿态?”
江昭颇为好奇,注目连连。
江珣抬起头,脸色一正:“开封左少尹小女,姓朱,身份不高,然自幼饱读诗书,通词、诗、画、音律,为京中才女。”
“左少尹的小女儿?”
江昭了然点头。
“是。”
江珣一低头,脸上不乏愧疚之色。
江氏一门,三代紫袍!
这一代,更是有了父亲这样的猛人。
时至今日,俨然是天下中第一等的名门望族。
以常理论之,为了巩固地位,子嗣肯定都是得以联姻为主。
但,好巧不巧,他已心有钟意。
这一下,却是没法联姻了!
“怎么认识的?”江昭问道。
父母去世,江昭服斩衰,一连着守孝四年。
但,小一辈的江怀瑾、江珩、江珣等人,却是服齐衰即可。
也即服丧一年。
就算是一连着为江忠、海惜蕊二人服斩衰,也只需服丧两年。
也就是说,江怀瑾、江珩、江珣等人的服丧期,足足比江昭早了两年左右。
如此一来,江珣也就比江昭更早入京。
料来,江珣与朱氏,便是在这两年中认识的。
“上元灯会。”江珣老实道。
“嗯——”
江昭沉吟着,点了点头。
开封府左少尹,为从五品,地位类比一方知州、同知,略高些许。
老实说,这样的门第,有点低。
以江氏一门的地位,但凡是正常通婚,三品以下都是没资格上备选名单的。
不过...
江大相公倒是不太在意门第的高低。
一来,长子、次子,都颇有出息,却都偏向于政治联姻。
二来,天下中人,就算是门第再高,也不可能高得过江氏一门。
“心有钟意,未尝不是好事。”
江昭并未多问,平和道:“为父没意见。”
“至于说,具体合适与否,又是否为良人,就等你母亲打听一二吧。”
“谢父亲!”
江珣心头一喜,连忙一礼。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