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入户,软风送凉。
枕水阁。
正中主位,上置糕点、冻梨、干柿。
“科制革新!”
“嗒——”
文书一拍,江昭微垂着手,一步一步,徐徐慢行,作沉吟状。
大周的恩科,主要考三科。
一考,为帖经墨义。
二考,为策问时政。
三考,为论、判、诏、诰、表。
凡此三科,百年未变。
如今,江昭良久筹谋,却是准备将之变上一变——
新添一科,专于伎术!
其核心目的,主要有二:
一来,选拔一批有真本事,有益于发展工业化的学子。
二来,适当更改社会风气,让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一类的学科内容,成为主流之一。
当然,名义上说是伎术,但实际上却是不会考得太过宽泛。
根据计划,真正涉及考核的点,大致也就是数学、物理、化学三科。
为此,就连生物一科,都可暂缓一二。
其余的,类似于天文、风水、医学、冶金一类的东西,就更是不在规划之列。
此外,考核难度,基本上也不会太高,也就局限于一些基础性的知识。
只是——
江昭负手,微一眯眼,略有迟疑。
自“禅智寺悟道”至今,已有十余年。
兼之,凡是国子监设立的学舍,都会免费印发有关书籍。
这一来,有关的学科知识,也算是传遍天下。
但,知识传遍天下,并不代表学子就会认可“新添一科”的决定。
特别是老一辈的儒生,一辈子就专研某一科,并希冀以此中第,名列黄榜。
表面上,这些人专于一科,似乎就是这一科的专家。
但实际上,这一部分人,大都已经思维僵化。
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学得懂数学、物理、化学一类的理科知识。
如今,新添一科,也就等于是抹平了老一辈人的经验优势。
一旦科考改革,反对之声,估摸着怕是不会小。
当然,支持的声音,其实也不一定就低。
老一辈人的劣势,对于新一代的学子来说,就是优势。
“嗯——”
一念及此,江昭摇了摇头。
科考是必须改革的!
这一点,没得商量。
“嗒——”
一拍文书,江昭一拢袖子,就要往外走去,入宫觐见。
就在这时。
“官人。”
一声轻呼。
盛华兰、江珣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相继甫入。
其中,江珣一脸的笑意,一行一止,自有一股欣悦之意。
就连步伐,也似是自带清风,轻快不少。
人逢喜事精神爽,根本就半点也藏不住!
“左少尹之女,如何?”江昭心头了然,却佯作未谙。
“唉!”
盛华兰一叹,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其实,对于珣儿的伴侣,她心中隐隐已经有了人选。
这一点,从次子江珩的联姻人选,就可窥见一二。
就连庶子,其联姻人选,都是一等一的名门贵女。
江珣为亲儿子,其另一半的人选,自然就更上一层楼。
可惜......
谁也不成想,江珣竟是不声不响的,已心有钟意!
“尚可。”盛华兰轻声道。
尚可?
江昭负手,了然点头。
那就是还不错!
“那就行。”
江昭沉吟着,点了点头。
“这样吧。”
“传我帖子,约一约左少尹。若是不差,就定亲吧!”
对于家中孩子的婚事,江昭倒是没有太大的期待。
能联姻,自是最好。
不能联姻,也无关大局。
说白了,所谓的联姻,也是建立在自身立得住的基础上。
否则,就算是再联姻,也是白搭。
如今,老大老二都有读书资质,老三也还行,联姻与否,其实意义不大。
说是联姻,实际上更像是“扶贫”!
“谢父亲!”
江珣心头大喜,连忙一礼。
“嗯。”
江昭一点头,大步迈出。
......
浚仪桥,朱宅。
正堂。
正中主位,一人扶手入座,不时抬起茶盅,浅呷一口。
观其面容,大致四十五六的样子,两鬓微白,长发短须,一副标准的国字脸,有着一种难掩的“官相”。
“朱兄。”
就在其正下方,左右立椅,还有两人,一胖一瘦,俨然也是宦海中人。
方才之时,却是瘦子喊了一声。
“坊中风传...”
那瘦子迟疑着,抬了抬眼皮,一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模样。
“你我三人,素有交情,何必半遮半掩?”
朱森一脸的平静,抿了一口浓茶。
通过些许小动作,他心头已然大致有数。
友人上访,怕是与江三公子有关。
朱森暗自一叹。
坊间传闻,还真是快啊!
当然,这也正常。
一切缘由,盖因一点——
江氏子,尚是待婚之龄!
对于宦海中人来说,江珩、江珣二人与一块行走的唐僧肉,有什么区别?
答案是,没有区别!
一旦与江氏一门联姻,就真的是“飞升”了。
说是一步登天,也是半点不假。
甚至于,就连皇家,也未必有这么香。
毕竟,女子一旦入宫,娘家就是外戚,虽可向上攀登,但也有限。
江氏一门不一样!
盛纮、盛长柏父子,就是典型的例子。
那真是一跃而起。
特别是盛长柏,已有入阁之姿。
不难预见,天下名门,必有盛氏一席!
有此先例,京中上下,对于未成婚的江氏子的关注,自是相当之高。
这一来,大相公夫人与左少尹之女,两者私下相见的消息,虽不至于人人皆知,却也很难真正的密不透风。
“那我就直说了。”
瘦子身子一偏,低声道:“坊中风传,说是二姑娘被盛大娘子瞧上了。”
“这事,可真?”
话音一落,余下的一名胖子,也赶忙一歪身子,凑近过去。
“此为谣传。”
朱森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他是不可能承认的,也没法承认。
毕竟,这事实在是太玄。
小女儿与珣公子,究竟能否喜结良缘,根本就不是他能预见的。
万一他这边一放出风声,江三公子转身就娶了其她女子,岂不是将朱氏一门置于耻笑之地?
没成的事,断然是不能说的!
“这样啊!”
一胖一瘦,相视一眼,皆是了然。
三人结交,已有数十年。
其中,朱森是左少尹,位列从五品。
瘦子名唤王岩叟,为侍御史知杂事,位列从六品。
胖子名唤梁焘,为工部员外郎,也位列从五品。
方此之时,朱森嘴上辟谣不断。
但,从其微表情上,两人还是能看出点苗头。
这其中有事!
“那——”
作为御史,王岩叟自是擅长说辞,于是便换了一种问法:“盛大娘子与二姑娘,曾相见否?”
被盛大娘子瞧上了!
曾相见!
表面上,这两者似乎一样。
但实际上,其实差别不小。
这就是语言的魅力。
“不知。”
浓茶入喉,朱森并未搭话。
不过,答案却是一目了然。
若未相见,肯定是以反驳为主,而非含糊其辞。
“行。”
王岩叟心头了然,点了点头。
他今日来此,其实并非是为了追问细节,而仅是为了另一件事——
抱大腿!
“朱兄!”
王岩叟、梁焘二人,一瘦一胖,相视一眼,齐声道:“他日得志,万勿相忘啊!”
堂堂大相公夫人,单独与一五品小官之女相见,这已经很能说明一切了。
就这状况,朱二姑娘嫁入江氏一门的概率,绝对不低。
“唉——”
一听这话,朱森连连长叹。
“江氏大门,高似泰山,岂是轻可攀上?”
朱森一副愁容样子:“某,也是如履薄冰、惶惶不安啊!”
“此次,坊间风言风语,谣传连连。”
“他日,若是成了还好。”
“可若是不成——”
“朱氏一门,怕是有攀附权贵之嫌,惹人生厌。”
王岩叟、梁焘二人,相视一眼,皆是陪笑。
朱森的话,却是不假!
以成败论英雄,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若是攀上了,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子女德才俱佳,家声清正,方才会被江氏一门认可。
反之,若是没攀上,便是攀龙附凤之辈,寒雀欲攀鸾凤,容易遭人讥笑。
“朱兄过虑。”
梁焘沉吟着,宽慰道:“坊中风传,乃是二姑娘被盛大娘子瞧上了。”
“如此观之,亦可见朱氏一门教女有方。”
“否则,又岂会被盛大娘子瞧上?”
朱森扶手,微一点头。
这倒算是好事。
坊中传言,仅限于小女儿被盛大娘子瞧上,并无任何与男女之私有关的话题。
他日,就算是小女儿没能向上高攀,也不至于损了名声清白。
“唉——”
朱森一叹,就要诉苦一二。
恰逢此时。
“主君。”
一声轻呼,大管家甫入。
一道帖子,却是传了上去。
帖子入手,朱森下意识的注目于署名上。
嗯?!
怎么可能?
朱森注目着,眼睛一瞪,心头一惊。
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猛地传遍周身,使人心头陶然,恍若飞仙。
就连小腿,也不知何时软了下去,踩在地上,就像是在面团上一样,柔软非常,让人劲力尽消。
朱森的脸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的泛红,就跟醉酒了一样。
“朱兄?”
王岩叟抬头望去,却见朱森一副愣住的模样,不免轻唤一声。
“呼——”
朱森长呼一口气,一揩手,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短短一念之间,他竟已大汗长淌,燥热不堪。
“无碍!”
朱森略一低头,再次望了一眼署名,心头狂跳。
却见其眼珠一转,摸了摸红烫的脸,捂着肚子,一副痛苦模样:
“呃——”
“二位稍坐!”
“某腹中骤痛,恐是午食伤滞,需沐浣更衣,实难相陪。”
沐浣更衣!
这一词汇,对于古代来说,意义较为繁杂,各有不同。
其中之一,就是如厕。
朱森的脸是真的红!
那是一种不正常的,堪称病态一样的红。
王岩叟、梁焘二人见此,俨以为真,相视一眼,一齐起身。
就在方才,他们已经得到了答案。
该说的话,也都说了。
继续留下来,也无非是叙旧一二。
与其如此,顺势告辞,也未尝不可。
王岩叟先开口,关切道:“朱兄既身体违和,我等也就不再久留,还请好生将息,莫要劳神。他日,若有闲暇,再行叨扰。”
梁焘抬手一礼,说道:“正是!朱兄保重贵体。”
朱森点头,连连道:“实是失仪,万望海涵!”
约莫二三十息。
两人皆走。
“呼——”
朱森一拢衣袖,长呼一口气。
“快!”
“备上车马。”
“另,烧水焚香。”
朱森一脸的严肃,吩咐道:“某要入祠堂,祭拜祖宗。”
“是。”大管家连忙点头。
朱森扶手,身子一软,坐在朱椅上,一副失去了力气的样子。
半响,双手合十,怔怔出神,喃喃道:
“祖先保佑!”
却见其手中帖子,那署名之上,赫然是两个字——
江昭!
......
江府,正堂。
中堂挂轴,主次有序。
江昭一身浅色锦袍,手持茶盅,不时抿上一口。
就在其手中,还有一道文书,赫然是“科考改革”的文书。
不出意外,对于这一改革,陛下并无任何异议。
一来,江珣的存在,使得数学、物理、化学等一干知识的真实性得到了验证。
这是真正有助于生产力,有益于缔造盛世的学术!
这样的学术内容,纳入科考,予以考核,自是理所应当。
二来,这是江昭的学术,也是江昭提出的改革。
天下之中,对于大相公治政本事,无人可置噱。
赵伸也是如此认为的。
出于对大相公的信任,一干改革,他自是不会质疑。
“主君,左少尹来了。”
禾生上报道。
江昭点头,一挥手:“珣儿,你去迎人。”
“是。”
左首之位,江珣一脸的认真,点了点头。
旋即,退了下去。
约莫二三十息。
一人立于江珣左右,与之一齐甫入。
赫然是开封左少尹——朱森。
“下官朱森,拜见大相公!”
朱森站正身子,抬手一礼。
江昭点头,伸手虚抬,平静道:“坐吧。”
朱森轻呼一口气,肃襟正坐。
作为五品官,朱森是有资格上朝的。
自然,他也见过大相公的真容。
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真是头一次。
不得不说,不愧是大相公,一行一止,自带威严,让人心头发慌,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不必紧张。”
江昭平和一笑,一伸手,端起一杯浓茶,传了过去。
“谢大相公!”
朱森端起茶盅,拘谨的抿了一口。
“听说,你朱氏一门,有纺织产业?”江昭随意问道。
“是。”
朱森不得其然,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纺织业之变革,与谁有关?”江昭又问道。
朱森心头隐有明悟,如实道:
“大相公,以及江大夫。”
这说的“江大夫”,却是指的江珣。
江珣此子,虽为入仕,但却有一中散大夫的虚职,为从五品。
从官面上讲,朱森苦入宦海几十年,也就堪堪达到了江珣的起点。
“那你以为,此子如何?”
江昭一伸手,指了指落座一侧的三子。
非常直接!
直入主题!
不过,这也正常。
一来,江大相公日理万机,实在是没闲心跟一小小的五品官搞一些弯弯绕绕的话。
二来,以江大相公的地位,足以为一切选择兜底。
他日,江朱二门结亲,若是朱氏一门家风不正,以江昭的地位,轻易就可将之置于闲职。
如此,却是没必要通过话术试探朱森的为人。
更何况,一时试探的结果,也未必就准。
正堂之中,朱森呼吸沉重起来。
他知道,改变朱氏一族命运的时候,到了!
“江大夫年少奇才,英隽不群、韶秀隽朗、胸有丘壑,实为天下中一等一的大贤之人!”朱森果断道。
“那,让珣儿与朱二姑娘结亲,如何?”
“这——”
朱森一怔,这么直接?
虽是心有意外,但朱森却毫不犹豫,果断一礼:
“朱氏一门,谢大相公垂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