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六月十一。
汴京。
日过隅中,风动庭叶。
许是边关打仗之故,京畿之中,禁军骤增,各处巡检,陡然严密,已达十步一人。
这般戒备,几近国丧之制,仅差一线!
种种肃穆,让人不敢有半分轻慢。
百姓见此,也就尽量闭门少出。
于是乎,上上下下,一派肃穆,一片冷清。
唯有少数人心头了然——
此事,或许也不单是与战事有关!
......
福宁殿。
“咳——”
“咳——”
枕榻之上,一人低咳,连连不止。
观其模样,也就一二十岁的样子,却有种莫名的憔悴。
一吁一呼,一起一伏,自有一股艰难阻塞之感。
“陛下!”
一声轻呜,似是哭腔。
却是一凤袍女子,尚是豆蔻年华,梨花带雨,泣涕涟涟。
“陛下——”
新任皇后孟氏,一擦泪珠,小脸上尽是忧虑之色:“不然,就让大相公回来主持大局吧?”
“不!”
卧榻之上,赵伸脸色大沉,眼中猛的闪过一丝精光。
一抬枯手,态度坚定,决绝非常。
“朕还能撑一撑。”
“自高宗暮年始,大周便正式拓土,逆转大局。”
“时至...”
“咳!咳——”
或许是说得太急,赵伸呛了一口口水,大咳一声,仍旧道:
“时至今日,已经二十余年,三代君王!”
“如今,相父挂衔七路,行军伐辽,一片大好形势,只待灭了辽国,大周便是真正的天下霸主。”
“这般大业,形势大好,怎可轻废?”
却见赵伸龙目一瞪,虽是病笃之躯,却又有着一股特殊的精神气。
真龙虽怒,犹有龙威!
孟氏一惊,身子一颤,连连低伏。
“臣妾有罪,不该妄言边疆!”
“陛下恕罪!”
“臣妾失仪,陛下恕罪!”
“唉——”
卧榻之上,赵伸一压手,低声一叹。
其实,他能理解皇后在“无意”之中的劝谏。
方今天下,君王无子。
兼之,君王病疴难愈,久病不起。
这一来,也就意味着可能存在江山无继的问题。
江山无继!
这是一片死局。
表面上,京中可能仍是风平浪静,一片太平。
但实际上,短短几十日,已是波诡云谲,山雨欲来。
这一窘态,早在高宗年间,其实就已经有过一次。
彼时,高宗无子,储位未定。
为此,兖王、邕王两位最有可能承继大统的王爷,越争越凶。
从一开头的暗中相争,慢慢转移到公然相争,拉帮结党,乃至于行刺竞争对手。
凡此之类,各种手段,数不胜数。
如今,俨然也是一样的架势。
甚至于,可能更为凶险。
君王无子,万一暴毙,谁能继承大统?
七位皇弟!
这七位皇弟,无论是年纪,亦或是起点,都相差不大。
这一来,一旦争起来,可能就是各不相服。
由此,也就导致七人各自为党,七子夺位。
这一状况,老实说,太难了!
陛下难,皇后难,七位王爷难,臣子也难。
陛下难,难在无子,无法主导一切。
王爷难,难在不得不争,且胜出的可能仅有七分之一。
臣子难,难在站队问题。
若是不站队,新帝上位,肯定会将其边缘化。
反之,若是站队,选对人的概率又太低。
七位王爷,就差距来说,真的是相去无几。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都是毫无掌权经验,都是庶子......
差距不大,也就是谁都有可能胜出!
对于臣子来说,站错队的可能性就大。
一旦站错队,就会遭到清算。
站队是死,不站队也是死,为之奈何?
凡此三者,站在各自的立场来说,都难!
而这天下之中,唯有一人,是不难的。
也唯有这人,有机会解决这一切的“难”——
大相公!
大相公是不难的。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是太祖皇帝说过的话。
事实也证明,这是千古真理。
如今,大相公的存在,俨然就有这一意义。
天下七路,三十万兵马,皆在大相公手中。
大相公站谁,谁就赢!
逢此状况,唯一的解法,就是陛下指定一人继位,大相公簇拥此人上位。
这一来,可谓百利——
对于上位者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就已上位,此为天上掉馅饼,一等一的大好事。
对于陛下来说,新的上位者是他指认的,上位者必须记他的好。
对于大相公来说,他是遵循的先帝的旨意,并无半分拥兵自重之嫌,上位者受他簇拥,也必须记大相公的好。
对于臣子来说,不必站队,就能继续为官,自是一等一的好事。
让大相公返京!
此一抉择,可谓一本万利。
甚至于,可能不单只有皇后心存“劝谏”之意。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估摸着也大都是一样的心思。
让大相公返京,天下可安!
可......
三代功业,真的能就此放弃,就此功亏一篑吗?
卧榻之上,赵伸龙目半阖。
不行!
辽国疆土,如到手的鸭子,岂可丢之?
“呼——”
“大相公的手书呢?”
赵伸长呼一口气,艰涩道:“继续念。”
“诺。”
孟氏一点头,悲意微敛,掏出手中文书,逐一念道:
“立储一事,臣人微言轻,不敢乱语。然,臣以为,考察宗室......”
这是江昭的答书。
就在方才,孟氏被召入宫,却是为了让其诵念大相公的答书,以供赵伸参详。
方此之时,大殿之中,除了赵伸以及孟氏以外,并无他人。
一时,上上下下,唯余轻音。
终于。
一炷香左右。
“臣顿首!”
一句方毕,孟氏舒了口气,万福一礼:“陛下,念完了。”
“嗯——”
赵伸一点头,龙目一睁,沉吟起来。
赵僩、赵煦、赵佶!
凡此三大候选人,相父并未单独钦点某一人。
不过,却有一句“轻佻之辈,纵血亲亦不可托”。
轻佻之辈!
赵伸沉吟着,略一迟疑。
老实说,亲近与不亲近,差距还是很大的。
人总是会更偏向于亲近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往往也会更有滤镜。
甚至于,不论对错!
而赵佶,作为赵伸一手拉扯大的人,赫然就是其最亲近的弟弟。
十一岁,轻佻?
这东西,真的看得出来吗?
不过...
赵伸略一皱眉。
从老九对相父的态度来讲,还真就有点张狂。
相父不喜他,也是正常。
“午时,让冀王入宫。”
“未时,让延王入宫。”
“申时,让端王入宫。”
赵伸心软了,他还是想给九弟一次机会。
毕竟,一手拉扯大的与不是一手拉扯大的,区别还是不小。
赵伸一歪头,又道:“其余诸王,来日也都一一安排入宫,与朕小叙。”
“诺。”
孟氏连连点头。
......
端王府。
正堂。
“陛下病疴,回天乏术。”
“他日,恐成七王夺嫡之势。”
正中主位,时年十一岁的赵佶,一脸的凝重之色,注目下去:“诸位以为,当今之局,本王该当如何?”
却见其下,左右立椅,入座十来人。
凡此十余人,或为长史,或为司马,或为参军,无一例外,都是赵佶的门客。
当然,时随境迁。
这一时代的门客,有别于先秦时的“养士三千”。
论起规模,要小上不止一筹。
且,门客的上升途径也不一样。
先秦门客,几乎都是“谋士”地位,并无上升机会。
大周的门客,却是“文书”、“礼仪”一类的地位,有机会恩荫入仕。
类似于历史上的苏轼、黄庭坚、米芾、高俅之流,都曾是权贵门客。
当今之局,该当如何?
仅此一语,上上下下,一时喧嚣。
“王爷可要争?”
有人一脸的兴奋,主动问道。
其余人,也都连忙注目过去,大都是一样的姿态。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啊?
门客入仕,上限较低。
今日,诸人是门客,成就有限。
可,一旦有了从龙之功,便会大不一样。
为官做宰的滋味,谁不想试一试?
“七位王爷之中,唯本王乃是在太后膝下长大,与陛下最亲。”
赵佶一点头,一副当仁不让的模样:“如今,陛下无子,江山无继,本王又如何能不争?”
“只是——”
“当局者迷,本王却是不知该从何处去争。”
“这一点,还得诸位参详一二。”
争肯定是得争的。
但是,具体的入手点,却是让人为之棘手。
万事开头难,这可不是空话。
事实上,这不单是赵佶的难点,也是其他人的难点。
“这——”
正堂之中,其余人一怔,相视一眼,也都略有犯难。
争!
说得轻松,可具体怎么争?
都是十一二岁、十三四岁的少年,毛都没长齐,就算是拉拢别人,别人也不见得真就答应。
毕竟,大臣不是门客。
门客是走投无路的一批人,向上攀附权贵,大都没有正式功名。
大臣却是有官位、有地位,且在仕途上已有一定成就的人。
这样的存在,大都是不粘锅。
若非必要,肯定不会特意站在某人一方,以阖家性命,搏一次从龙之功。
此外,具体的夺嫡,又是怎么个夺法?
这也是必须得考虑的点。
夺法不一样,争的方式肯定就不一样。
上上下下,一时喧嚣。
终于。
“秘密立储法。”
一人猛地起身,大声道:“启禀王爷,当今天下,陛下无子,江山无继,神似高宗之势。”
“斯时,大相公上奏高宗,呈上秘密立储法,以定储君。”
“由此,有先帝登基,世袭更替。”
“方今局势,一样也是君王无子。”
“以某拙见,陛下或是会依故事,以秘密立储之法,定下心仪人选。”
“他日,若陛下有子,则密诏作废。反之,便让密诏定下的心仪人选,荣登大宝。”
秘密立储法!
上上下下,一片点头,附和连连。
就目前的局势来说,陛下依高宗故事,策定秘密立储的可能性,的确是非常之高。
这一法子,无论是对江山社稷,亦或是对君王本身,都有一定的益处。
“嗯。”
正中主位,赵佶略一沉脸,点了点头。
他不太看得惯大相公!
但,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大相公的确是相当有水平。
逢此时节,陛下行秘密立储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可这一来,本王又该如何争呢?”赵佶紧皱眉头,犯难道。
“某以为,该以结党为主。”一人果断道。
“不可。”
话音未落,就有人反驳道:“汝,焉知结党会不会触怒陛下,反致使不能上位?”
这话一出,上上下下,又是一片喧嚣。
秘密立储,自然重在“秘密”二字。
七位王爷,年岁相差不大,党羽都几近于无,除了母族势力可能有一定的差距以外,其他的方面,都是一样的水平。
这一来,鬼知道陛下会立谁为储啊?
此外,“秘密”二字,一定程度上也将一些衡量标准给隐藏了起来。
正统的储君之争,涉及的争斗,无非有五大方面:
礼法、党羽、贤名、才干,以及不犯错。
总而言之,上争圣心,中结朝臣,下抚民心,外立名望,内修德行,谨守礼法。
这也就使得,几乎是方方面面,都得争一争高低。
而具体的高下之分,就在于皇帝的态度。
皇帝对某一人态度好,就说明他上位的可能性大。
反之,上位的可能性就低。
但,秘密立储法却是不一样。
秘密立储,使得你连竞争对手主要有谁,都不太看得清楚。
就像是高宗年间,人人都道先帝在“陪跑”角色,可事实就是,高宗一直有意于先帝,准备让其上位。
此外,还有结党的问题。
以往的储君之争,人人都恨不得结党,以致兵强马壮。
但,秘密立储法的存在,却是使得这一状况大为变化。
无它,作为预备人选之一,你根本就无法确认一件事——
那就是,结党在皇帝心中,究竟是加分项,还是减分项。
若是减分项,就算是你结党再多,也大概率无法上位。
毕竟,担任裁判的是托孤大臣!
寥寥的几位托孤大臣,手中掌握着真正的大权,无论你如何结党,都不可能敌得过几位托孤大臣的联手。
这一来,结党也就不重要了。
“唉——”
赵佶一抓头发,有些烦躁。
这到底该怎么争啊?
“要我说,还是得从太后入手。”
就在这时,一人说道:“王爷是太后抚养长大的。”
“这一点,乃是王爷独特的优势。”
“或许,王爷可入宫拜见太后,哭诉一二。”
太后?
赵佶一怔。
旋即,眼前一亮,不禁拊掌道:“对呀,太后。”
他是太后抚养长大的!
从太后的角度上讲,太后肯定是希望让他承继大统的。
“太后!”
赵佶点着头,越想越觉得可行。
就在他准备遣散众人,入宫求见时。
“圣旨到!”
一声大呼,传遍正堂。
却见几名太监,疾步甫入。
圣旨?
上上下下,皆是一惊,连忙下拜。
“陛下有旨——”
传端王赵佶,兹于申时,入宫觐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