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六月末。
西京道。
中军大帐。
“嗯——”
正中主位,江昭扶手入座,手持文书,不时紧蹙眉头,作沉吟状。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却见顾廷烨、王韶二人,一左一右,束手入座,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
“伐辽一事,得加快进程了。”江昭一叹,沉声道。
“加快进程?”
一左一右,顾廷烨、王韶二人,皆是一惊。
欲速不达,徐徐图之,此为兵法至理!
古往今来,凡是大军布阵,都讲究循序渐进,步步为营。
究其缘由,盖因猛的变阵,十之八九会打乱排兵布局,顾此失彼,致有阙漏。
这一道理,以大相公的军略水平,不可能不知道。
方今伐辽大军,其整体局势,已成“围三缺一”之势。
逢此状况,相持越久,大周就越是稳操胜券。
但,就在这这样的情况下,大相公竟然决定加快进程!
这不符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其中另有隐情,使得大相公不得不“速推”。
否则,断不至此!
而这天下之中,有资格让大相公为之顾虑的...
“京中出事了?”
王韶身子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
“嗯。”
江昭平和点头。
一伸手,将文书传了下去。
“陛下沉疴已久,身子日衰,已是油尽灯枯,命悬一线。”
江昭一叹,摇着头,又掏出一道文书,传了下去:“在此以前,京中还来过一道密诏——”
“陛下病疴,却仍无子嗣,准备以秘密立储法,立下储君。为此,问及过江某的意见。”
“凡此两道文书,都说明一点——
陛下,怕是时日无久!”
江昭沉声道:“为使伐辽功成,一干进程,怕是不得不加快了。”
两道文书,一一传阅。
其中,一封是上一次传来的密诏,也即陛下手书。
【此一文书,非劝返京之书,乃托伐辽之志!相父续当统雄师,毕其功于一役——朕生当见燕然勒石,死亦瞑目矣!】
余下一封,为文华殿大学士章惇手书。
其中,主要有三类内容:
其一,描述官家病情。
赵伸病得很重!
或许是为了让江昭安心的缘故,在赵伸本人的手书中,他的病情,被描述得并不太重。
起码,不至于命悬一线!
相反的,在章惇的手书中,赵伸几乎已是命悬一线,硬挺着一口气。
这一部分内容,章惇描述得非常之详细,堪称入木三分,仅是通过文字,似是就可让人闻见宫中的中药味。
其二,描述朝中大局。
秘密立储法在推进。
但,或许是太过迟疑的缘故,始终未曾定下。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都处于一种不安情绪之中。
甚至于,已然有人公然上谏,呼吁大相公返京,主持大局。
其三,描述七位王爷的反应。
秘密立储,发酵日久,在权贵圈中已然不是太大的秘密。
七位王爷,反应不一。
有着年长优势的赵僩,颇为操之过急,正在不断的设法拉拢人。
不过,就实际来说,效果寥寥。
秘密立储法的存在,使得大臣天然就不必去“赌”。
就算是有人赌,也无非是一些五六品的小官。
三品以上的大臣,无一例外,岿然不动。
有“四贤王”之称的赵煦,一副从容自若,半点不争的模样。
不过,其存在感却是莫名的高,声名不错。
此外,作为太后膝下长大的赵佶,引入了太后的求情。
太后入局了!
根据谣传,太后不止一次为赵佶说过好话。
余下的,赵价、赵倜、赵佖、赵伟几人,或是在结交纨绔子弟,或是设法建立小圈子。
反正,都不太老实。
不过,这也正常。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差距寥寥,且都是庶子。
一旦有了机会,这几人自是不可能不争。
“这——”
粗略一阅,顾廷烨、王韶二人,皆是紧蹙眉头。
两道文书。
陛下的手书,较为主观,主要就是表达态度——坚持伐辽!
章大学士的手书,较为客观,京中各种有关于政局的方面都有描述,主要就是描述一些事实——陛下快不行了!
并且,庙堂之上,对于伐辽一事的态度,隐有变化!
这一来,为了两者兼顾,也就怪不得大相公决定加快进程。
没办法。
陛下不让大相公返京。
但,天下人要大相公返京。
逢此状况,唯有“速推”。
“为今之计,唯有加快进程!”
“只能这样了。”
一左一右,二人都与江昭意见一致。
伐辽,为千古大业,必须得顾及。
立储,为当世大计,一样也得顾及。
鱼与熊掌,都得兼得!
江昭平静点头,一挥手:
“传令,召各方武将入帐!”
......
上京,临潢府。
天章阁。
“东胜丢了!”
“云内丢了!”
“大同和丰州也丢了!”
“嘭——”
正中主位,耶律洪基脸色大沉,猛的一拍:“从西往东,宁边、肃金、奉圣一过,便是东京道!”
“自二月始,至今尚不足半年,便已溃败至此!尔等,就是这般上负天恩的?”
“嘭——”
又是一拍,
上上下下,一干柱石,齐齐一骇:
“陛下息怒!”
“伏乞陛下少霁天威!”
“陛下息怒,息怒!”
一时,上上下下,伏拜不止。
“哼!”
耶律洪基冷哼一声,脸色铁青。
前线战局,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以至于,短短半年不到,他甚至达到了满头白发的程度。
就这进度,恐怕都不必一年半载,大辽就得亡国了!
“陛下!”
“臣等委实是冤枉啊!”
伏拜之中,一人微仰身子,大哭道:“此之一役,非是将士杀敌不狠,亦非在于指挥不当,而在于——”
那人说着,话音一滞,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于什么?”耶律洪基脸色一沉,追问道。
“在于——”
那人一叹,连连叩首:“汉人心有怨怼,奸细充斥,内外勾结,我等纵竭十分之力,亦难施一分之功!”
大辽之败,败在汉人!
更准确的一点来说,其实是败在“奴役汉人”的政策!
败在租田制!
败在耶律洪基!
辽国人口近千万,汉人几乎占了一半左右。
与之相对的,作为统治者的契丹人,却仅有八分之一左右。
这是典型的以小御大。
逢此状况,但凡行事,就都该考虑汉人的存在。
对于汉人,必须得小心翼翼,以安抚为主。
但,耶律洪基却反其道而行之。
汉人被得罪了。
这一来,涉及打仗,自是功倍事半。
大辽之败,若是赤裸一点的说,就是败在耶律洪基!
“这——”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为之一寂。
老实说,这是实话。
大辽挫败,其核心问题,就在于汉人不配合。
否则,纵是大周兵坚炮烈,也断然不可能打得如此轻松。
毕竟,大辽可是守城的一方!
“嗯?”
耶律洪基面色大变。
这一问题,他其实也知晓一二。
奴役汉人的政策,一不小心玩脱了!
这也是大辽连连溃败的核心点。
但是,这一罪责,他本人自知是一回事,被当众指出来,却又截然不同。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麾下诸人,对他的不满,已经达到了一种难以诉说的程度!
并且,这一不满情绪,并不是一时半会才有的。
从熙丰四年,雁门谷一役,葬送五万五千铁骑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点苗头了。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万不可轻视。”
“尔等,寻一对策,设法解决此事。”
不知不觉中,耶律洪基的话,已然软乎了不少。
不为其它,就怕逼迫太紧,致使兵变!
“诺。”
上上下下,齐齐一礼,一一散去。
人一走尽。
“呼!”
耶律洪基一揩手,发缝之上,已然生汗。
“难道,我百年社稷,就要毁于一旦吗?”
......
福宁殿。
“咳——”
“咳——”
枕榻之上,干咳之声,连绵不止。
“伸儿?”
一勺桂荏水,徐徐喂了过去。
所谓桂荏水,也就是紫苏水,医理上认为这一紫苏叶熬水,有解寒止咳之效。
方今之时,赵伸病起消渴之症,忌讳食甜。
否则,便可能致使病势转剧。
这一来,梨水、蜜水、甘草一类适合止咳的药草,太医也就不敢用之。
唯余桂荏、生姜、贝母一类的东西,并无甜味,以此作调养之药。
“嗯——”
汤药沾唇,赵伸龙目一睁,目视过去。
喂药者,赫然是太后向氏。
“不,不了。”
“孩儿不渴。”
赵伸一摇头,一行一止,有气无力。
却见其唇色泛紫,脸色泛白,一双龙目,枯燥无神,皮肤干瘪,身形枯槁,一副行将木就的模样。
本是十七岁的少年,却有着一种六七十岁老人才会有的“死气沉沉”。
“母后此来,还是为了九弟吧?”
赵伸的声音很弱,尾音拖得很长,若非靠近,根本就一点都听不见。
“唉——”
向氏注目着,无声一叹,心头大哀。
十七岁的年纪,正是筋骨强健之时,何竟...何竟骤然染疾至此?
不足半年,身子骨一塌,就再也不曾好转。
老天爷,真是无眼!
“母后!”
赵伸抬头,眼中有着一种特殊的平静:“九弟的事,孩儿会认真思忖的。”
“母后,大可不必为此连日相劝。”
赵伸此话,说的是向氏为赵佶说好话的事情。
太后入局了。
自母仪天下,至今已有近二十载的向氏,几乎从不插手政局。
但这一次,她插手了。
不为其它,盖因——
这一次,若是她还不插手,真的会影响到她的下半生!
君王无子,江山无继。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尴尬,且天下人都不愿见到的事情。
对于君王来说,这意味着千里江山,不得不拱手送人。
对于大臣来说,这意味着政局更替。
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朝的臣子,在下一朝,其地位十之八九会受降低。
对于天下百姓来说,这意味着社稷不稳,社会动乱,影响生计。
而对于太后来说,这一样也是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一般来说,新帝上位,首先封的就是王妃、世子,以及生母。
这一来,一旦新帝封了生母,向氏的地位无疑会非常尴尬。
甚至于,说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也是半点不假。
逢此窘境,就算是向氏的性子再是不争,也不得不插手其中了。
否则,一切尘埃落定,就迟了。
从向氏的角度来讲,她不得不争!
“为母并无他事,只是过来瞧瞧你。”
向氏一叹,一副哀叹模样:“只是——”
“伸儿,你就是为母唯一的倚仗啊!”
“你若走了,独留娘一人,娘可怎么办呢?”
或许是说到了心头,向氏一边说着,一边低声涕泪,哀伤非常。
“娘...”
赵伸也愣住了。
“娘”这一称呼,颇为民间,对于宫廷来说,较为少见。
可也正是因此,这一称呼,在宫廷中说出来,让人不得不为之触动。
话糙理不糙。
他倒是走了。
可,娘还留在世上呢!
除了九弟以外,其余的几位皇弟,若是其中之一上位,会好好的对待娘亲吗?
难说!
因为其余的几位皇弟,他们也有自己的娘亲!
“伸儿。”
向氏低泣道:“佶儿此人,于你于我,终究是不一样的啊!”
赵伸闻言,不禁低头,一时没有说话。
赵僩、赵煦、赵佶!
三位皇弟,在他心中,都有各自的优势。
赵僩占长,若是上位,天然就有一定的法理。
赵煦占贤,论起个人能力,七位王爷之中,无出其右。
赵佶占亲,论起亲近程度,一样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可也正因此,他才迟疑不休。
特别是赵煦与赵佶二者,让他颇为犯难。
赵僩还好,仅是占一“长”字。
从大局上来讲,赵僩上位,十之八九是不如赵煦的。
这一来,自可将赵僩勉强淘汰。
可一轮到赵煦与赵佶,这就难了。
一者占一“贤”字,一者占一“亲”字。
从理智上讲,一旦赵煦上位,肯定是有益于天下。
可从情感上讲,赵佶的存在,无疑是有益于母亲的下半生。
“唉!”
赵伸半阖龙目,心念万千,长叹一声。
“朕快不行了!”
“再撑一撑,大限将至,就召相父入京。”
“等相父入京,与朕商议,再说吧!”
“呜——”
“呜——”
说着,赵伸竟也嚎啕大哭起来。
若召相父入京,伐辽大业算是就此止步了。
谁承想,三代人的拓土大业,竟是在他的手上,半道中殂!
上上下下,一时唯余呜咽之声。
......
ps:放心,赵佶不会有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