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时,长夜如幕,天河隐曜,一片苍茫。
福宁殿,朱廊。
作为大内核心,帝王寝宫,亦是此刻整个大周天下最紧绷、最肃杀、最人心惶惶的一处所在。
太后、王爷、宰执、枢密副使,凡此十六七人,或立于左,或立于右,一一束手。
方此之时,无一人敢高声言语,无一人敢随意动作,或垂首而立,或屏息静气,或目光闪烁,或暗中打量旁人。
人人束手,人人敛声,仿佛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稍一出声,便会刺破这层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的安宁。
上上下下,一时沉寂。
一种不可名状的窒迫,隐隐蔓延。
一种不可名状的窒迫,在廊下、殿中、空气里,隐隐蔓延,似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罩下,将每一个人都牢牢裹在其中,越收越紧,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心里,都盘旋着同一个念头,同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事实——
陛下要没了!
这几乎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情。
自六月以来,药喂了,针施了,脉诊了,但即便如此,陛下还是几次昏迷,陷入半死。
如今,更是“精神奇振”,俨然是回光返照之象。
就这状况,指定是不长久了!
可问题是,谁是继承人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山不可一日无主。
储位未定,人心便难安。
人心难安,朝局便不稳。
朝局不稳,天下便有动荡之危。
储君的人选,决定了一切!
却见七位王爷,神色不一。
有的低头不语,看似平静,实则心潮翻涌。
有的眉头紧锁,似在忧虑朝局,又似在暗自权衡。
有的频频抬头,目光扫过殿门,又扫过太后,再扫过其余几位王爷,眼神复杂难明。
一干神态,各有不一。
一干心思,深藏不露。
这其中,备受注目的核心,无疑是赵僩、赵煦、赵佶,以及神色焦灼的太后。
赵僩为长,自带一定的法理性。
在无明确储君的情形之下,长幼之序,便是最坚实、最无可辩驳的法理依据。
自古以来,立嫡以长,无嫡立长,便是天经地义。
这一来,赵僩自是天然就占据了争储的有利位置,乃是当之无愧的核心人选之一。
这一来,受人注目,却是不足为奇。
赵煦受人关注,倒不是因其占“贤”之一字,而是其方才主动走出来的举动,让人为之侧目。
这小子,竟是敢公然反驳太后!
这样的行为,倒是让人一时难以评断,也不知是该说他蠢,还是说他有先帝之风,自带英武之气。
赵佶以及太后,此二人自不必说,方才的一番言论,使得二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就拔高了不止一筹。
并且,就目前来讲,赵佶也是上位可能性最高的人选,没有之一。
“呼——”
五位宰执,暗自相视,皆是紧蹙眉头。
陛下不行了!
可眼下,最关键的人物——大相公,却还未入京!
大相公乃是三代老臣,手握重权,威望无双,若在京中,有他主持大局,就算帝位更替,也可使天下安宁,稳如泰山。
可如今,大相公远在边地,千里迢迢,尚未赶回。
没有大相公坐镇,这辅政大事,陛下会如何决定?
这江山社稷,又将托付何人?
上上下下,一时压抑至极,半点无声。
落针可闻。
直到——
“朕说。”
“你写!”
一道微弱、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声,自殿内缓缓传出,似有似无。。
“诺!”
朱廊之中,诸人齐震。
终于,要定下结果了吗?
“沙沙”的书写声,一点一点的响起,几不可闻。
赵伸的声音,越来越低。
气息,越来越弱。
生命,正以看得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的流逝。
大致一炷香左右。
“陛下!”
一声惊呼,陡然从宫中传出。
尖锐,惶急,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朱廊诸人,齐齐一惊。
脸色骤变,心神俱震。
“唰——”
仅是一刹,太后便果断推开宫门,脚步一抬,大步迈入。
一连着,十余人,紧随其后,齐齐迈入殿中。
入目所见,让人心头一沉。
却见枕榻之上,赵伸鼻息轻微,一呼一吸,越来越浅,有着一股难以诉说的“死气”。
油尽灯枯!
气数已尽!
方此之时,正有太医几人,忙得手忙脚乱,或是喂药,或是扎针,或是诊脉。
十余太监、宫女,一一伏拜,身子颤栗,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连哭泣都只能压抑在喉咙里,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呜咽。
就在其中一名太监的身侧,三尺木凳之上,正有一小薄册子,墨汁尚未干涸。
此外,宫殿角落,另有史官二三人,手中持笔,连连书就,不敢有半分停歇。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载入史册,分毫不敢错漏。
一时之间,百态尽显,各有不同。
有人悲,有人惊,有人慌,有人乱,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心神俱裂。
“陛下!”
“陛下——”
以太后为首,十余臣工,齐齐伏拜。
“陛下怎么样了?”大学士章惇连忙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意,看向榻前太医。
“唉——”
其中一名老太医,连连摇头,长长一叹,声音悲戚而无奈:“陛下已是油尽灯枯,气血耗尽,脏腑俱衰,恐只有一时半刻之寿矣。”
“方今之计,唯有听天命,尽人事!”
简而言之,没救了!
所谓的喂药、扎针、把脉,都是装装样子。
陛下殡天与否,尽在须臾,尽由天定。
人力,已不可为。
就在章惇还要问话时。
那名一直把脉的太医脸色猛的一变,眼神一僵,咽了咽口水,望向殿内众人。
“太后娘娘、诸位王爷、诸位相公...”
他声音发颤,一字一顿,艰难无比地吐出一句话:“陛下……没脉搏了!”
一言落地,有如惊雷!
“陛下!”
“伸儿!”
哭嚷之声,一时骤起。
哀嚎之声,遍布宫宇。
悲戚之气,直冲云霄。
大周帝王,崩!
......
终于。
太后一擦泪水,强压悲戚,站起身子。
目光一扫,落在那张三尺木凳之上。
“这一册子,却为何物?”
册子?!
大殿之中,二三十人,猛的一寂。
对呀,册子!
方才,一干人都急着装样子,悲恸、慌乱、叩拜,一瞧有册子,心头也就暂定了下来,认为陛下已经定下了结果。
可问题是,这不对劲啊!
秘密立储的诏书,根据礼法规定,必须得以特制龙袍浸入黄檗汁,书就文书,一撕为二,一半置于内廷,一半藏于君王之身。
如此,方可昭示天下,正大光明,无可争议。
可眼前这小册子,薄薄一页,形制简易,与规制之中的传位诏书,全然不符。
这不符合规制啊!
“启禀太后,这是方才陛下口授,命奴才一字一句笔录的东西。”
其中一名太监走出,恭谨一礼。
观其一身紫衣,俨然也是宫中资深大珰,有名有姓,地位不低。
“可是立储诏书?”太后问道。
若真是立储诏书,那就得立马撕下一半送到文德殿中,以此符合规制。
“非也。”
太监摇了摇头。
“你方才写的,不是立储诏书?”次辅张璪脸色一变。
其余一干人等,也都面色大变,心头猛地一沉。
陛下,竟然未曾立储?
连传位遗诏,都未曾留下?
这一来,储位悬空,国本无定。
为了争位,京畿上下,宗室、权臣、禁军、后宫,岂非要杀翻天?杀得血流成河?
“不是。”
太监再次点头,确认无误。
这一册子,并非立储文书。
陛下,未曾立储!
“什么?!”
上上下下,一时齐震。
真的没立储!
那谁继位啊?
这大周江山,要交给谁?
一时之间,殿内人心大乱,惶恐、惊疑、不安、焦躁,齐齐涌上心头。
章惇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以某拙见,不若一齐一观此文书,瞧一瞧陛下之意。”
他不信,赵伸身为帝王,执掌天下多年,会对半字不提国本,不留下一句关于立嗣、关于江山的交代。
“可。”
大殿之中,十余人,一齐点头,无一人反对。
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
......
五更未过,天泛鱼白。
班荆馆。
此地,乃是礼部下辖的官方“迎宾馆”之一,地处京郊,相距京城仅有三五里左右,抬脚便可入城。
按照大周规制,这般官办馆驿,设施齐全,规制完备,内有官舍、宴厅、马厩、驿卒、茶酒司、厨役杂役一应俱全,常有开封府尹、礼部官员在此迎候外使。
当然,若有三品以上的高官来此,也可受到接待,算是一方大员的特权之一。
“吁!”
一拉缰绳,蹄声渐弱。
江昭长呼一口气,拍了拍衣袖,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一边揉着眉心,一边声音带着一丝松弛,道:
“到了班荆馆,入京也就快了。”
“日夜兼程,难免辛苦,都暂且歇息一二吧!”
“诺。”
却见空地之上,大致有三五百人,皆是披甲精锐,身姿挺拔,气息沉凝,一看便是久经战阵、铁血沙场的边军劲卒。
一声令下,齐齐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哎呀!”
“终于要到了。”
“这几天,感觉半条命都丢了。”
顾廷烨感慨着,半瘫坐在地上,掏出皮质水袋,狂饮了两口。
“是啊!”
王韶一点头,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脸上满是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摇头道:“自大同至汴京,足有两千里。”
“我等日夜兼程,不足十日,便已抵京,便是千里马,也差点累死。”
“就这速度,都快赶上千里加急了。”
江昭注目着二人,不禁一笑。
王韶的话,自是略有夸张。
一般来说,千里加急,驿马接力,换马不换人,可日行四百里。
此次,众人十日入京,也就一日两百里左右。
单论速度,尚不及千里加急的一半。
当然,即便如此,也是相当恐怖的行军速度。
若是普通人受此一遭,起码得一下子瘦十斤以上!
“不急。”
江昭平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望向身后一众将士:“待入了京,我请大伙吃酒......”
话音未落。
“噹——”
“噹——”
一阵低沉、肃穆、厚重到极点的钟鸣之声,陡然自京城方向传来。
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直入耳膜,震人心魄。
“一、二、三....七、八、九!”
顾廷烨低声数着,数到第九声时,眼中猛地一震:“十,十一,十二——”
钟吟之声,连连震动,半点停滞的迹象也无。
一声,又一声。
沉闷,哀戚,肃穆,惊天。
“糟了!”
王韶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眼神惊惶,望向京城方向。
以大周的礼制,在常规状况下,规格最高的就是“九震”。
以往,江昭大相公拓土归京,功勋盖世,天子亲迎于郊,便会钟声九震,钟鼓齐鸣。
这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其他场合,就算是君王祭祀天地、祭拜宗庙,也仅限于九震而已。
可这一次,钟声却远远超过了九震。
这也即意味着——
是丧钟!
唯有君王病故,方才钟声连响,不为庆贺,不为迎接,不为祭祀,只为帝祈福,为帝度亡,为帝超生。
理论上,这一敲,就得敲十五万杵。
“丧钟!”
江昭身子一软,只觉得天昏地暗,眼前发黑,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日行两百里,不顾一切往回赶。
可到头来,竟然还是赶不上。
还是晚了一步。
“呼——”
江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剧痛与悲戚,牙关紧咬,牙根发酸,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两个字:
“入京!”
......
东华门。
钟吟阵阵,声彻汴梁。
丧钟自宫城撞出,沉沉滚遍都城,穿街过巷,无孔不入。
一时,通衢左右,火光通天。
夜色未褪,晨光未至,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
灯笼、油灯、瓦灯,一片一片,连成一片光海,映得整条长街亮如白昼。
不时有平民百姓,手提瓦灯,从家中走出,站于街道两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色惶然,低声议论。
“这钟声...是宫里出事了?”
“陛下殡天了?”
“好好的陛下,怎么就去了?”
“方今天下,并无子嗣,却不知新君是谁?可别乱起来啊!”
“多事之秋,边关还不稳,这可怎么好……”
“钟声越响,我这心越慌啊!”
上上下下,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无论是官宦人家,亦或是市井门户、平民百姓、商贩走卒,皆是一片担忧,心头恐慌。
君位更替,从来都是天大的事情,关乎江山,关乎社稷,关乎每一个人的生计安危。
一方面,可能涉及宫变、权斗、杀伐之事,一旦内乱,首当其冲的便是京城百姓。
另一方面,则是对政策的担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朝天子,亦有一朝之政。
新君与旧主的政策,可能截然不同。
赋税、徭役、法度、规矩,都有可能一变再变。
这就使得,百姓不得不重新适应,不得不重新谋生。
对于百姓来说,自是不太乐意君位更替的,政策越稳定越好,天下越太平越好。
唯有如此,生计方能长久,日子才能安稳。
“唉——要是大相公在京就好了!”
“大相公在京,京中就乱不起来!”
“就是此理。若大相公在京,起码不至于担心兵变、内乱。”
“噤声!宫里的事,岂是咱们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听钟便是,少开口。”
众生百态,各有不一。
有关心时政者,有担忧生计者,有胆小怕事者,有见多识广者,有小商小贩,有朝廷小吏,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不过,虽是反应不一,但总体上讲,还是以担忧、惶恐、不安为主。
君位更替,国之大事。
逢此状况,就连上头的人,都得为之惶恐,更别说区区底层百姓。
议论之声,连连不绝。
人心浮动,满城惶惶。
直到——
“嘡!”
“驾——”
“驾——”
急促的马蹄声、鞭声、呼喝声、锣鼓之声,徐徐传来。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却见十数骑,挥鞭驰骋,袖袍翻飞,风驰电掣,疾驰而过。
一行一止,仓促非常,即便仅是通过背影,也可让人察觉出一十万火急、刻不容缓的紧迫之感。
一干百姓,见状连忙退让。
“这是……”
一人眯眼注目,仔细一看,眼神猛地一惊,不禁失声大呼:“是大相公!”
他认出了为首之人!
“什么?!大相公?”
“大相公入京了?”
“真的是大相公?”
“是,是大相公!我看见他老人家了!”那人连忙肯定,声音激动。
大相公之尊颜,见过一次,一生难忘,他又岂能认不出来?
“我也看见了,是大相公!”又一人点头,予以附和。
“确为大相公!”
“除了大相公以外,顾公爷与王公爷也一起入京了!”
又是一人高声呼和,“某曾随大相公讨伐党项,见过三位尊颜,断是不会认错的!
“大相公入京了?”
“大相公入京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短短片刻之间,便已传遍东华门内外,传遍附近长街。
“大相公来了,汴京没事了!”
“大相公一到,天下安定!”
“有大相公在,我等不必再慌!”
一声又一声,一人又一人,呼和不止。
消息一出,汴京上下,奔向走告,齐齐沸腾!
一时之间,百姓心中仅存的些许慌张、不安、惶恐,也似是得到了最安稳的安抚,渐渐平息下去。
这天下之中,大相公江昭,就是真正的主心骨!
这一点,甚至于就连皇帝,也无法取代。
大相公来了!
仅此一点,就足以让百姓心安。
足以让汴梁安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