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主政?!”
“此话何解?”
大学士章惇一愣,一头雾水,不得其解。
其余诸人,也都一一侧目,为之一诧。
就在方才,顾廷烨说了一句话——
若是皇帝也能制衡,那就好了!
这句话,单从表面上讲,似乎是期许于天下中有几位君王,以此达成制衡。
但实际上,这话纯粹是一句随口的吐槽。
几位君王!
此之一事,无论是从哪一方面上讲,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毕竟,天下一府两京一十六路,岂能没有核心裁决者?
而一旦有裁决者,这样的人,自然也就是“真正”的君王!
这也就使得,君王的唯一性,乃是毋庸置疑的。
无论是从理论上讲,亦或是从实际上讲,都注定了不可能存在地位一模一样的君王,且还是几人。
这一来,“三王主政”一词,自然也就让人不解。
难不成,真让天下有三位君王?
这不太现实吧?
“三王主政,非是让天下有数位君主,而是...”
“一种鱼与熊掌兼得的法子!”
江昭略一沉吟,沉声道:“方今之世,太后恃有法理性,不肯退让,欲推端王上位,让人为之犯难。”
“既是如此,不若就设法各退一步,拉端王下水。”
“各退一步?”
其余诸人,皆是一怔。
都这样了,如何各退一步,两全其美?
“陛下留下遗托——太后与大相公,共定新君。”
江昭严肃道:“这是太后法理性的核心之一,亦是太后有恃无恐的缘故。”
“但,这一法理性,本质上是一次性的!”
“嘶——”
话音一落,内阁几人,皆是一震。
隐隐中,几人皆是心头了然,知晓了江昭的意思。
“法理性是一次性的,那就将之消耗了便是。”
江昭微一束手,沉声道:“太后欲推端王上位,就是成全了他,又能如何?”
“以某拙见,不若退让一步,准立端王。”
“不过...”
话音一转,江昭遥望宫中,冷声道:“不过,却并非立其为帝,而是让其居于【摄皇帝】,以此临御天下。”
“我等退了一步,太后自然也得退一步。”
“赵佶此人,年仅十一,尚未及冠,为人行事,不太沉稳,恐祸害天下。”
“为此,需让其在上位【摄皇帝】之日,公然敕封延王为摄政王,录尚书事,辅佐政事,入预政局!”
“冀王年长,可封宗王,亦可辅政。”
“此谓,三王主政!”
上上下下,大为震惊,一片无声。
终于。
大致二十息左右。
赵煦吁出一口浊气,站正身子,抬手一礼,凝重道:“敢问大相公,【摄皇帝】这一称呼,可是王莽之故事?”
“正是。”
江昭点头。
“呼——”
赵煦松了口气,身子一下子就舒坦不少。
他沉吟着,并不迟疑,郑重表态道:“既如此,煦听大相公的!”
皇帝!
摄皇帝!
凡此二者,仅一字之差。
不过,其中蕴含的意义,却是大不一样。
古往今来,仅有一人,有过这一称呼。
西汉逆臣,王莽!
却说居摄元年,汉平帝驾崩,仅余一两岁太子,势单力薄。
相反的,王莽本人,则是总揽朝政,一手遮天,
这一来,王莽自是欲行篡位之举,自立为帝。
不过,彼时的王莽,尚不太清楚天下人的的意见。
为此,却是试探了一番。
这一试探,主要就是自封为“摄皇帝”。
斯时,王莽为试探天下,自导自演,自行册封,正式称摄皇帝,又称假皇帝,行天子权柄。
这一称呼,持续了两年左右,延续到居摄三年,王莽废太子,改国号为“新”,自立为帝,方才正式称自己为“皇帝”。
不过,就实际来说,这一称呼并未结束。
对于王莽本人来说,他结束了这一称呼。
他已经称帝了,不再是“摄皇帝”,而是“皇帝”。
但实际上,对于历史来说,这一称呼远未结束。
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大汉人并不认为王莽是正统君王,也不承认他!
不认为其是正统君王,自然不能称其为皇帝。
为了予以辨别,“摄皇帝”这一称呼,就成了王莽的代称,不再局限于是否称帝。
故此,从中不难看出。
所谓“摄皇帝”之称呼,就是王莽不被承认的一种象征。
这一称呼,自大汉至今,仅限于王莽一人尔。
一来,不太实用。
从根本上讲,古往今来,从始至终都有“摄政王”这一称呼。
相较之下,“摄皇帝”一称,不免有些不伦不类。
毕竟,皇帝居有天下,为天下之主,又何来摄政一说?
二来,也是顾忌王莽的存在。
王莽不是正统。
此之一事,人人皆知。
若是后来人也称摄皇帝,也就等于在承认不是正统性的君主。
这一来,自是无人肯用之。
如今,江大相公被迫退步,也是心有怨气。
“摄皇帝”这一称呼,历经千载,终是又一次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江昭补充道:“至于延王登基一事,半年以内,再战不迟。”
“这——”
上上下下,凡十余人,尽皆沉思。
大相公的盘算,一目了然。
冀王、延王、端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端王此人,仗着太后支持,一副不上位就不罢休的模样,可谓相当让人恶心,又让人犯难。
既如此,他要上位,那就让他上位。
摄皇帝,不被承认,非是正统。
赵佶要当,就让他去当吧!
冀王年长,暂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不过,他既是位列三大候选人之一,不册封也不太好,就封其为宗王,也可步入庙堂,算是气氛组。
延王此人,占“贤”之一字,且是真贤。
此人,自然也就是真正的核心,可封摄政王,插手朝政,掌握实权。
方今之时,太后仗着法理性,半点不退让。
既如此,就干脆将她的法理性给消耗了。
你不是要推赵佶登基吗?
我答应了!
不过...
这一次的皇位之争,你有法理性,这是不假。
可下一次呢?
两次争位。
这一次,有先帝遗嘱,太后是钦定的两位裁判之一,可插手其中。
下一次,太后可就不再是裁判了,也没有先帝遗嘱了!
却说天子无德,昏聩不堪。
同为三王之一,作为摄政王的延王,奉天靖难,拨乱反正,这没问题吧?
那时,天下江山,兵强马壮者居之。
谁为兵强马壮者?
大相公支持谁,谁就是兵强马壮者!
以大相公的实力,全力支持之下,半年内不把端王整下来,算他输好吧!
“可行。”
次辅张张璪一扶白须,点了点头。
“不错。”
“三王主政,称摄皇帝,两难自解。”
“某也赞成。”
认可之声,不时响起。
此之一事,本质上就是将争斗往后拖延,借此骗掉太后的法理性。
一旦太后的法理性没了,也就该准备清算一事了。
此之一策,颇为精妙,可谓一举三得:
对于大相公来说,此一抉择,算是为天下立了新君,虽然立的不怎么样,但本质上也是为了天下生民而让步。
千年之后,世人断然说不出半个错字。
对于延王来说,白捡一个皇位,自是一等一的好消息。
对于天下来说,百姓可不管上位的是“皇帝”还是“摄皇帝”。
反正,在百姓的视角中,那位子上有人就行。
此一策略,可在十日内让天下有君,人心自安。
“不过...”
国舅曹佾一皱眉头,迟疑道:“摄皇帝之名,实在是不好听。端王和太后也都不是傻子,万一他不答应,该怎么办?”
“这简单。”
尚不及江昭说话,顾廷烨就一副自信模样,插话道:“太后不答应,就说明她不准备扶端王上位。否则,断然不会拒绝让端王上位。”
“既然太后不准备让端王上位,那就直接让延王殿下登基,以安天下。”
一句话——
太后有的,只是法理性!
这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摄皇帝,也是皇帝。
大相公都已经退了一步,让你当皇帝了,你还不当?
那就说明你不想当!
这一来,干脆就让报纸宣传一二,说端王自认德行不足,不肯登基。
兼之,可让史官的笔法飘一点。
一切自解!
“嘶——”
冷呼之声,此起彼伏。
这一招,也是狠呐!
大相公不愧是大相公,就这状况,都还能反将一军?
“就这样吧。”
江昭一挥手,沉声道:“某且入宫一见太后,策定此事。”
“诺。”
上上下下,齐齐一礼。
......
坤宁宫。
“母后!”
“你且一拉褙子,从帘中走出,以此作要挟。”
“大相公见此,定然心神惊乱,唯有让步,答应扶儿臣上位。”
左列之中,赵佶低声说着算计,循循诱导。
此之一计,也即“美人计”、“恐吓计”。
所谓褙子,也就是女子的外衣。
太后母仪天下,一拉外衣,从帘中走出,意味如何,可谓是一目了然。
色诱!
不过,这“色诱”只是明面上的。
实际上,这一计策的核心,还是在恐吓上。
太后色诱,以大相公的人品,断然是连连退让,大为惊慌。
毕竟,大相公是准备成圣的人,非常注重道德名声。
古往今来,男女一事,只需有一星半点的捕风捉影,便成不白之冤。
更遑论,女子一方,乃是太后?
大相公对此,肯定是非常忌讳的。
如此一来,趁机胁迫,大相公自是唯有答应。
赵佶抬起头,对于一干计策,一脸的得意之色。
“不可。”
向氏脸上一白,眼中一冷,果断拒绝道:“本宫,不能对不起先帝,不能对不起陛下!”
她可以不要脸,但她还是要贞操的。
太后色诱大相公!
此之一举,一旦真的发生,受伤的可不止大相公一人。
先帝赵策英!
陛下赵伸!
凡此二人,也会是受害者。
一者,相当于被绿了。
一者,相当于母亲与人有绯闻。
都不是好事。
甚至于,非常有可能影响二人的死后评价。
方今之时,陛下头七未过,对于这样的要求,太后断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为了下半生,她能不在乎名声,并接受自己成为千古妖后。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抛弃一切。
而先帝和陛下,就是她不可抛弃的其中之一。
此外,若真是这么干了,大相公的名声就真的是毁了。
名声毁了的大相公,定是盛怒不已。
这样的状态下,其手段之狠,简直是不敢想象。
向氏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她能要挟的,从来都是圣人状态下的大相公。
若是大相公成圣无望,她会被整死的。
向氏一门,恐怕连九族都保不住!
“母后——”
赵佶一叹。
这一计策,他已经说了几次。
可数次的劝谏,都无甚效果。
就在他还要继续劝时。
“嗒——”
“嗒——”
一阵兵甲声响起。
不出意外的话,应是禁军。
“娘娘,大相公求见。”一名紫衣太监甫入,通报道。
“大相公来了?”
向氏一挥手,轻声道:“请他进来吧。”
“母后!”
赵佶站起身子,叹息一声,理着衣裳,步入耳房。
约莫十余息。
江昭甫入其中,太后一礼:“微臣,拜见太后。”
“大相公请坐。”
太后伸手一抬,点着头,说道:“今日,特意传见大相公,还是为了佶儿登基一事。”
“上次,大相公说过——端王轻佻,望之不似人君,不可君天下!”
“可,佶儿至今,也就十一岁。”
太后一副恳切模样:“以本宫之见,尚可教导。大相公未必就非得看低他呀!”
“嗯!”
江昭一脸的平和,点了点头。
向氏见此,眼前一亮,就要继续劝说。
怎料...
“臣以为,端王确可上位。”江昭沉声道。
一句话,让人猛的一惊。
竹帘之下,向氏身子一震,下意识的道:“真的?”
同一时间,耳房之中,赵佶的心头,也猛的一跳。
那老匹夫说什么?
他能登基?
“真的。”
江昭给与了肯定,平和道:“此之一事,某已与内阁商榖,或可行三王主政之策......”
上上下下,一时唯余江昭一人,徐徐陈述。
……
直到——
“此之一策,也即三王主政。不知太后以为,如何?”江昭抬起头,注目过去。
“摄皇帝?”
太后一皱眉头。
作为闺阁女子,她读的书并不算多。
不过,较为基础性的历史,还是知道一点的。
摄皇帝,这不就是王莽吗?
“大相公,摄皇帝与皇帝,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这‘摄’之一字,还是去了吧。”太后眼珠一转,迟疑道。
江昭不答,反而直愣愣的问道:“这么一说,太后是不答应让端王上位?”
“这——”
向氏一阵迟疑。
她本能的觉着这句话有问题。
但是,又不知道是何处有问题。
就在这时。
“本王答应了!”
一声高呼,赵佶从耳房中走出,一脸的严肃:“摄皇帝就摄皇帝!”
“本王,有千古一帝之资,未必不能将‘摄’字消去。”
“佶儿?”
向氏一惊,不禁望过去。
摄皇帝,这可不是什么好称呼啊!
“母后不必忧心。”
赵佶一压手,摇了摇头。
他答应,自然也不是乐见于此。
主要在于,方才大相公的话,实在是太过于让人熟悉了。
准确的说,其实是非常像当年的一件事。
却说当年,曹太后欲垂帘听政,先帝大为犯难。
恰好,大相公入宫,为其解决了这一难题。
而对于解决此事,大相公拢共就干了一件事——
直愣愣的质问曹太后!
【太皇太后为何要指使人上奏,以求垂帘听政?】
这是大相公的质问原话。
对于这一质问,曹太后自是不能承认,也就回答了一句:“老身何时说过这句话?”
就是这一句话,为曹太后的落败埋下了祸根。
大相公直接对外扬言,大娘娘说过不准备垂帘听政!
仅此一点,直接给曹太后架死了,就此落败。
今时今日,何似当年?
为此,赵佶却是不敢耽搁,唯有连忙答应。
至于说,“摄皇帝”这一称呼?
呵!
吾未壮,壮则有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