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八月初五。
御书房。
藏书千卷,书香盈庭。
正中主位,赵佶身披麻衣,手持文书,凝神一掠。
仅是一刹。
“嗯?”
赵佶猛一抬头,脸色一沉,眼中尽是惊怒之色:“文书被驳回了?”
“这——”
大殿一角,立着一人,一副生面孔,大致五十来岁的样子。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一道理,对于庙堂来说,颇为适用。
对于内廷来说,也是一样。
这一生面孔,赫然就是新的“大太监”,名唤张茂则。
却见张茂则一诧,略一沉吟,一步迈出。
“启禀陛下,这一文书,乃是翰林修撰新传入宫的。”
有没有水准,一句话便知。
张茂则这话,虽仅是一句,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是一点也不少。
一来,为“陛下”一称。
赵佶是摄皇帝!
为此,通常来说,在没有真正“转正”之前,文武大臣都不会称其为“陛下”。
甚至于,就连颁布的文书之中,赵佶都不能自称为“朕”,而是自称为“予”。
不过,张茂则却是并不顾及于此,仍是称呼“陛下”,以示亲近。
二来,为“翰林修撰”、“新传”二词。
作为太监,未经允准,张茂则是不能私下阅览内阁文书的。
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讲,他不应该知道文书中的内容!
为此,“是否封驳”的问题,张茂则自是不能直接予以回答。
为此,其选用了“翰林修撰”、“新传”二词。
翰林修撰一职,乃是少有的可入内阁的小官,有起草诏书之职。
新传,也即代表着是方才送入宫中的新文书。
此二词合一,虽未正面回答,但其实也给出了答案——
赵佶的旨意,被内阁驳回了!
当然,更准备的来说,其实不叫驳回。
臣子是臣,怎能驳回君王的旨意?
有关的专业的术语,是叫“封驳”。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此一承诺,主要就与两大权柄有关。
其一,为封还词头权。
也即,君王下达旨意,但臣子认为旨意不合理,拒绝草拟诏书。
此一权柄,使用机会少见。
较为典型的例子,乃至是庆历年间。
彼时,官家赵祯欲破格擢拔外戚,翰林学士宋敏认为这一旨意不符合规矩。
为此,拒绝起草任命诏书,三次封还词头。
最终,赵祯唯有作罢。
其二,也就是封驳权,为内阁共有。
也即,内阁认为君王的旨意不合理,可封驳已经草拟好的诏令。
这一权柄,就较为常见,屡见不鲜。
毕竟,有着这一权柄的人,乃是内阁大学士!
如今,赵佶上位仅两日,却是也受到了“封驳”待遇。
“被驳回了?”
正中主位,赵佶脸色大沉,心头怒火一燃。
“嘭!”
一锤木案。
“老匹夫!”
“欺人太甚,焉敢如此?”
一声大吼,尽是怒意。
“陛下息怒——”
上上下下,宫女太监,尽皆一震,为之一伏。
大太监张茂则躬着身子,一低头,心头暗自叫苦。
他知道陛下为何会如此震怒。
无它——
这一文书,乃是陛下上位以来的第一道文书!
新帝登基,第一道文书,竟然被臣子驳回了。
这一点,实在是太打脸。
更重要的在于,这一文书,乃是一道“擢拔”文书。
其上,大致有五十来人。
其中,有相当一大部分,都是陛下潜邸之时的幕僚、门客。
亦或者,偶尔也有一些五六品、六七品的小官。
如今,陛下方才上位,手中无人可用,自是准备拉一批自己人上来。
可结果呢?
直接被驳回了!
内阁之人,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陛下大为震怒,也就不足为奇。
堂堂新帝,连潜邸之人都无法擢拔,且第一道文书就被内阁打了下去。
这样的新帝,焉有君威?
“陛下息怒!”
上上下下,悲呼之声,不绝于耳。
“呼——”
“呼——!!”
一呼一吸,胸膛连连起伏,自蕴一股无边怒意。
赵佶脸色一沉,目光一凝,注目于御案之上。
却见丈许御案,除了一道文书以外,竟是半点也无。
“除了这一道文书,就没别的了?”赵佶沉着脸,又问道。
天下一府两京一十六路,实在是不小。
特别是自从拓土以来,新添了疆土,不免涉及到的一些关乎边疆的文书。
这也就使得,内阁一日的文书,几乎都在几十道以上。
凡此文书,无一例外,都是得呈送到宫中的。
可今日,他的御案之上,除了一道被驳回的擢拔文书以外,竟是一道也无?
“没,没了。”
伴君如伴虎,即便是张茂则,也不免心头一瘆,连忙道:“据小道消息,内阁的文书,都送到了延王手中。”
“延王?”
赵佶眉头紧皱,紧咬槽牙,略有恍然。
差点忘了!
这天下之中,除了一位摄皇帝以外,还有一位摄政王呢!
“唉——”
“这该怎么办?”
赵佶阴沉着脸,低语一声,坐在椅子上,紧蹙眉头,大为犯难。
以往,他只想着设法上位。
但,真一上位,却是不禁一傻。
他被针对了!
延王此人,有着大相公的支持,且可入预政局。
这一来,庙堂之人,便只知道“摄政王”,而不知“摄皇帝”。
除了那张龙椅以外,作为皇帝的他,竟是什么也没有!
更别说权力了。
论起权力,恐怕就连一些僻远之地的小县令,都能远胜过他。
他唯一能指挥的,就是寥寥几名太监、宫女。
这般窘境,却叫人如何是好?
......
东华门。
锦笼高挂,人来人往。
通衢主道,茶摊、食肆、饼店、勾栏瓦舍,一一开市。
“卖报——!!”
“卖报!”
“史上最速翻车!千古贤后为假,千古妖后为真!”
“震惊!上位仅一日,竟造恶三十件,古今天子闻之胆寒!”
“荒唐新帝!居丧无礼,纵情淫乐,大周江山险些倾覆!”
“惊天黑幕!新帝上位之真相,绝非如此简单,实则另有隐情!”
“骇人听闻!先帝灵柩未葬,新帝已在宫中歌舞戏耍!”
却见主道之上,卖报郎兜着一筐报纸,往来大呼,引人注目。
“卖报!”
“二十年来最大秘闻,不买后悔一辈子!”
魔性的叫卖声,各种夸张的叫卖词,惹人注目连连。
“这——”
不时有人驻足,相视一眼,为之一诧。
甚至于,就连一些从不买报纸的人,也都留下脚步,左右张望。
无它,太劲爆了!
且瞧一瞧卖报郎都说了些什么——
太后人设翻车!
新帝上位真相!
上位仅一日,造恶三十件!
凡此种种,实在是太过抓人眼球。
八卦一事,人之天性!
更何况,还是涉及新帝和太后的“时下热点”?
以往,一期的报刊之中,有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就已经非常畅销。
这一次,竟是足足好几件,且都劲爆胜过往昔。
不得不说,这一期的报纸,太让人心动了!
“小郎君,你说的话,可有信口胡诌?”一人走上前,颇为意动的问道。
“都是真的!”
卖报郎立住身子,认真道:“我说的东西,都在这一期的报刊上。”
“再说了,涉及皇家,又岂是我一卖报郎敢胡乱编篡的?”
这话一出,那人当即意动。
一挥手。
“来一张。”
其余人见状,也都大为意动,连忙上前。
卖报郎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皇家之事,可不是他敢胡诌的。
“我也来一张。”
“小郎君,给我留一张。”
“来三张,三张!”
大致半炷香左右。
一筐报纸,半点无存。
“为了上位,干政弄权,胁迫大相公,太后也太不要脸吧?”
“新帝更荒唐!国丧未过,使宫人淫乱,排作莲花状,一敌十三,太淫乱了!”
“不愧是母子!不愧是一手拉扯大的!”
“亡国之兆,莫过如斯!”
“唉!要是能换个皇帝就好了!”
京畿之中,议论之声,一时骤起。
......
日过三竿,风动庭叶。
“陛下!不好了!”
一声惊呼,大太监张茂则,大步甫入,一脸的焦急。
“何至于此?”
赵佶抬头一掠,脸色一沉。
瞧这样子,莫不是又有什么坏消息?
“陛下!”
张茂则没有解释,只是一伸手,将手中报纸呈了上去。
报纸摊开。
赵佶仅注目了一眼,便猛的一惊。
“嘭!”
他下意识的站起身,一拍木案。
“这东西...是国子监的?”赵佶大惊失色,赶忙问道。
“正是。”
张茂则一点头,连忙道:“这是最新的一刊报纸。”
“鸟(diǎo,类似于艹)!”
“完了!”
“呲——”
手中报纸,猛地一撕,化作一堆小碎片。
赵佶脸色煞白,神色中慌了一瞬,一时六神无主,左右踱步。
“完了,完了!”
“那老匹夫,莫不是欲如海昏侯故事?”
“朕该怎么办?”
一时左,一时右。
赵佶大为慌乱。
他是真的慌了。
自降世以来,第一次这么慌!
无它——
此之一事,实在是太像一件历史史实了!
却说元平元年,霍光摄政,立刘贺为帝。
不成想,这刘贺竟是颇不老实,羽翼未丰,便欲与霍光争权。
这一来,霍光自是大怒,欲废帝新立。
古往今来,凡事都讲究师出有名。
为了废掉新帝,霍光自然也得找些理由。
而这其中,较为核心的理由,都集中在一点。
也即,集中于刘贺的昏庸上!
根据《汉书・霍光金日磾传》记载: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千一百二十七事。
也就是说,刘贺上位二十七日,足足干了一百二十七件坏事。
此之一事,究竟是胡编乱造的罪名,还是真的干了一百二十七件坏事,无人可知。
自然,赵佶也不知道!
赵佶只知道,今日的事,与刘贺之事,起码有九成相像。
只见报纸之上,赫然列出了他的一干罪名——
一、任用私党,排挤旧臣,动摇国本。
二、私引宗庙乐人入禁中,演奏靡靡之音。
三、先帝驾崩,无哀戚之心,面无悲色。
......
凡此之类,足足三十件,一五一十,详尽非常。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佶长吐一口气,惊慌有之,憋屈有之。
大相公...
哦不,相父!
相父,这是要废了他吗?
“不——!!”
......
江府,枕水阁。
正中主位,上置糕点、冻梨、干柿、清茶,另有文书几许,一一铺陈。
“啧——”
报纸摊开。
江昭抻着手,注目着,不禁沉吟起来。
他在考虑两件事:
一、如何废赵佶?
赵佶此人,与他不和,肯定得是废的。
不过,具体的废人手法,却是有待商榖。
此之一事,不能办得太糙。
二、如何与新帝相处?
一旦赵佶被废,肯定是延王上位,即皇帝位。
那问题也就来了。
如何与延王相处?
这也是一大难题。
江昭一生,历经宦海三十载,已是四朝元老。
其中,第一位君王,为高宗赵祯。
赵祯的主要问题,乃是无子一事,江昭将其解决了,自此也就平步青云。
此外,彼时的他,还是上升阶段,远达不到权倾天下的地步,且上头还有恩师韩章顶着。
这一来,君臣相处,自是无甚问题。
第二位君王,为世宗赵策英。
赵策英的主要问题,乃是掌权以及成就千古一帝。
在尚未上位之时,因高宗赵祯给机会的缘故,江昭与其建立了不小的“恩遇关系”。
兼之,新帝上位,手中无人。
这一来,也就使得赵策英天然的信任于他。
此后,开疆拓土、变法革新,江昭正式走上了权倾天下的路子。
彼时,对于君臣关系,主要是有两大链接点。
一是画饼。
江昭画了千古一帝的饼,使得赵策英甘愿放权。
二是志同道合。
江昭对其坦言,更爱千古之名。
巧了,赵策英也更爱千古之名。
这一来,王八看绿豆,也就对上眼了。
君臣相处,自然也是一片和谐。
第三位君王,也就是方才殡天的赵伸。
赵伸是幼帝!
从其两岁起,江昭就一直在带,说是半个父亲,也是半点不假。
兼之,先帝赵策英有过托孤之举,江昭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了生父。
君臣相处、权势过渡,可谓是一片平滑。
第四位君王,也就赵佶。
当然,江昭并不太想承认他。
这一代的君臣关系,颇为明了,注定只能活一个。
此一关系,一目了然,却是不必关心君臣相处的问题。
也就是说——
通盘来算,即将上位的赵煦,将会是江大相公真正接触的第一位不太亲密的君王。
江昭与高宗赵祯,可为恩遇关系。
江昭与先帝赵策英,可为志同道合的关系。
江昭与赵伸,可为“半父子”关系。
江昭与赵佶,可为仇敌关系。
唯有赵煦,颇为难整。
论起关系程度,两人并不太亲密。
论起依赖程度,赵煦可能会有一点依赖于大相公,但绝不是像赵伸一样的高度依赖。
论起志同道合,可能也有一点,也绝不会太深。
总之,各种关系,似乎都有一点,但又不深。
这就难办了!
如今,两人的同一阵线的人,赵煦自是会对此感到安心。
可,一旦赵煦成了君王,在其眼中,江昭不免就是权臣。
古往今来,论其行事,无非君弱臣强,亦或是臣弱君强,就这两种状况。
这也是为何君相相争的缘故。
“啧——”
江昭扶手,半阖着眼,摇了摇头。
于人斗,其乐无穷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