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
先帝大行,谨遵礼制,上上下下,行国丧二十七日。
就在这一日,二十七日已过。
国丧一事,却是正式结束!
也就在这一日,一道颇为特殊的秘辛,从内廷传出——
太后解簪入道了!
新帝下诏,为其肇建延宁宫,以作祈福,以安心神。
这一秘闻,不大不小。
或者说,在不同人的眼中,意义不一样,因之或大或小,或轻或重。
对于黎民百姓来说,此之一事,自是微末小事。
毕竟,方今天下,真正的焦点在于废帝赵佶,在于新帝赵煦,在于大相公江昭!
相较于此三者来说,区区太后向氏,自是不太起眼,无人在意。
这一来,对于太后修道一事,黎民百姓却是不太关心。
对于庙堂之人来说,此之一事,意义却是不小。
无它——
此乃内廷僵局正式结束的表象!
不得不说,太后入道,堪称一手妙棋。
其一入道,新帝便不必“侍奉嫡母”,新帝生母便不必居于其下。
至于太后本人?
对于太后来说,此一法子,非但让其保住了性命,不必担心遭受虐待。
并且,仍可体面的活下去。
入道祈福,此一结局,相较于养尊处优来说,自是差上不止一点半点。
但是,对于失败者来说,这一结局,已然是相当不错。
毕竟...太后,也只是太后!
表面上,太后似乎有孝道,可使新帝不得不侍奉嫡母。
但实际上,以君王之尊,若是想弄死太后,办法真的不要太多。
说白了,太后并非生母,弄死了就弄死了。
若非必要,谏官也不想跟新帝对着干。
如今,太后入道,对于她本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上乘的结局。
此可谓,一箭三雕。
只能说,不愧是大相公的手笔!
......
延宁宫。
“哟——”
“来了?”
方一甫入,一声尽是讥讽的声音,便从中传出。
向氏先是一愣。
大致几息。
却见一人走出,乃是一女道士,大致三四十岁的样子,环珠绕玉,披绫罗锦,一行一止,都不乏尊荣贵气。
这女道士,俨然也是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主。
“是你?”
向氏注视过去,脸色一沉,凤眸一凝。
“是我!”
那女道士故作捂嘴模样,面上含笑,却是一副讥讽样,隐隐中,不乏舒心、痛快之色。
那女道士,却是向太后的熟人。
安素道人,高氏!
当然,在过去的二十年中,这女道人还有另一身份——世宗元配,已故皇长子赵俊之生母!
熙丰二年,因宫斗、插手政局、影响军心等,世宗认为其无才无德,难居中宫之主,却是废之,降格华妃,长居瑶华宫,法号“安素”。
由此,方才有了向氏上位,母仪天下。
“你不在瑶华宫,却来我这延宁宫作甚?”
向氏脸色一冷,不太好看。
一双眸子之中,尽是厌恶之色。
这高氏,八成是来看她的笑话来了!
“哈哈——”
果然!
高氏大声一笑,一点也不顾及闺秀姿态:“本宫,自然是来笑话你的!”
“痛快!”
“真真是痛快!”
高氏讥笑道:“熙丰二年,你这婢子算计本宫,可有想过今日?”
“你这高高在上的太后,终有一日,不也沦为了阶下囚?”
向氏身子一颤,脸色大沉,自有一股憋屈意味。
是啊~!
阶下囚!
曾经的高氏,就是将一手好牌打成了烂牌,方才致使她成功上位。
如今,她也将一手好牌打成了烂牌,沦为阶下囚,不得不修道为生。
此情此景,却叫人为之奈何?
向氏心头一阵钻心般的痛。
“哈哈——”
高氏看在眼中,心头越发痛快。
这心机婊,竟然也有今天!
苍天有眼啊!
直到——
“本宫再差,好歹也风光过二十年!”
向氏脸色一冷,怼道:“不像你,风光不及半年,便被废立在此。”
“呃——”
一声大笑,堵在口中。
高氏脸色一黑。
“滚吧。”
向氏抬手一挥,脸色冷沉。
往后,这样的斗嘴日子,怕是不会少了。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
时序更替,岁月迁延。
熙和十年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之中,若说大事,无非有三:
其一,伐辽。
伐辽大业,半道中卒,却是可惜。
其二,兵变。
伪帝赵佶上位,兵变夺权,未能功成。
有关之事,从根本上讲,影响颇大。
毕竟,伪帝兵变被杀,与之相衔接的就是新帝上位。
也就是说——
在相当短的一段时间之中,大周一连着更替了三位帝王。
先帝赵伸、摄皇帝赵佶、新帝赵煦!
凡此种种,三者更替,仅在二十日左右,变化之大,令人咋舌。
逢此状况,涉及的一干影响,自是颇大。
京畿之中,一时说是人心惶惶,也是半点不假。
好在,这一影响,仅局限于京畿之中。
对于这一时代来说,消息的传递,终究是缓慢的,且非常有局限性。
即便有了报纸,也无非是将“缓慢”变成了“略慢”。
一般来说,除非是官府、报社竭力传达,否则一些消息,可能都得三五十日,方才有机会传到地方百姓的耳中。
这一来,帝位更替一事,传达得自是不广。
甚至于,百姓可能都不知道天下有过“赵佶”这么一位君王。
对于百姓来说,他们只知道——
一、先帝没了。
二、有了新帝,据说是先帝的弟弟,真名叫做赵煦。凡行事,需得避其名讳。
仅此而已!
至于赵佶?
其在位时间,也就十余日,实在是太短。
在一些入京行商的人口中,可能会有他的存在。
但在另一些人的口中,可能又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等到口口相传,的时间一长,就连传播者,可能都不敢肯定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位“摄皇帝”的存在。
而且,当消息真的传到地方百姓口中的那一刻,一干大局,早已定下。
对于百姓来说,无非也就是听个乐呵,权当谈资。
毕竟,大相公在上头擎着呢!
大相公一日不致仕,这天就一日塌不下来。
一日又一日,日日如斯。
慢慢的,京畿的人心也安定了下来。
京畿之人,一向消息灵通,却是知晓“三迭帝位”一事。
但同样,京畿之人,也能知晓新帝是否有德的问题。
有德者,可居天下。
如此,人心自安。
其三,内阁人事更迭。
张璪、章惇、蔡确、王安礼、范纯仁,此五位内阁大学士之中,张璪、蔡确二人,都已入阁六年,却是致仕荣休。
补入阁者有二:
韩维!
范百禄!
凡此二人,都是宦海老手,颇有底蕴,入阁也是正常。
就这样,秋去冬藏...
......
元亨元年,一月初二。
中书省,政事堂。
正中主位,江昭扶手正坐,微一低头,作沉吟状。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五位内阁大学士,一一入座。
“一转眼,又是新年了。”
江昭抬起头,沉声道:“新的一年,新的庶政。”
“一些可能涉及的去岁的庶政,以及新的一年的庶政,都得计上一计,以此未雨绸缪,布政天下。”
内阁五人,一一点头。
一年之计在于春。
小门小户,尚且得计上一计,更遑论一国庶政,万里山河?
“繁杂赘述,就此免之。”
江昭一伸手,拾起一道道文书,严肃道:“新的一年,主要庶政有五——”
“其一,岁计。”
“此之一计,计于一月十三,内外百司,一不可缺。”
话中潜意,却是都要岁计,都要上报。
“这——”
五位内阁大学士,皆是一惊。
一般来说,岁计都是采取“抽查”制度,一些不太重要的司衙,一向都是不必单独汇报的。
此次,却是不一样。
力度之大,让人意外。
“上一次,还是世宗年间吧?”
章惇目光一凝,俨然也是略有意外。
这种程度的汇报,上一次,还是在世宗执政之时。
那时,让百司上报,本质上是为了查勘新政效果。
此之一事,距今大致已有二十年!
今次,又一次百司勘察。
莫非...有大动作?
江昭侧目一眼,也不瞒着诸人,解释道:“鼎新革弊,非旦夕之功,乃长久之业。”
“你我之辈,当笃行不怠,泽被万民,造福天下!”
“嘶——”这话一出,五位内阁大学士,不禁暗自相视。
这两句话,上政治高度了呀!
也就是说,后面还真就有大动作?
“其二,恩科。”
“其三...”
江昭也不管其余人的心惊,继续道:“对辽一事,战略布局,当行长久之计,以求灭其国、化其土,安其民。”
“啧——”
内阁五人,齐齐一诧。
天子恩科,竟然一句话就拉过去了?
这...
今年,必有大动作啊!
“其四,工业革命。”
江昭阐述道:“方今天下,辽人颓弱,百业待兴,实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为天下大治,当以工业革新为核心,兴百业、强民生、固国本。去旧弊、立新规,通技艺、广器用,使物尽其利、人尽其才、地尽其力。”
以工业革新为核心!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
内阁五人,皆是一震。
工业革命有益于生产力的拔高!
此之一事,人人皆知。
但,真正将工业革命拔高到“核心”地位的,这还真是头一次。
这几十年之中,唯有三大方向,可称得上核心。
一是高宗年间,“仁政”一词,可称为核心。
二是世宗年间,“变法”一词,可称为核心。
如今,第三大核心来了——
工业革命!
不难窥见,所谓的“去旧弊、立新规,通技艺、广器用,使物尽其利、人尽其才、地尽其力”,都是为了工业革命。
毕竟,工业革命略微偏向于“奇技淫巧”,在社会中地位的确是不高。
今次,却是一切大变。
去旧弊、立新规,十之八九是为了拔高工业人才的社会地位。
通技艺、广器用,十之八九是为了表达对工业人才的重视。
其余的一些词,就更是一目了然——要设法选拔出工业人才,并给予资源和上升通道!
“其五,外交。”
江昭严肃道:“中原政权,自古时起,便为万邦之主!”
“上上下下,庙堂之人,黎民百姓,当布德音于四海,施仁泽于八方,以华夏礼义教化万邦,以圣朝仁风怀柔天下。”
“不以兵戈逞强,不以威势相迫,不恋虚名,不恤浮议,修文德以来远人,明正道以服诸夷,使天下心悦诚服、倾心向化,共沐天朝荣光,同臻太平盛世,重现万邦来朝之盛景,开万世太平之基!”
简而言之,主要就是为了一件事——
缔造千古盛世,实现百年中原之复兴!
或者说,以工业革命为核心,复汉唐之风,使万国朝贺!
“这——”
大动作!
真正的大动作!
此时此刻,就连五位内阁大学士,都不禁心头一热,略有把持不住。
世宗、哲宗、新帝!
大周一朝,从改革起,拢共历经了三位君主。
每一位君王,在大相公的主导下,都定下了略为不一样的大方向。
世宗一代,其大方向,就在于成功变法,打破腐化僵局。
哲宗一代,其大方向,主要是在于一匡山河,巩固变法成果。
如今,新帝上位,终于是有了新的大方向——
复兴中原,怀柔四海,蕃夷来贺!
这一目标,实在是太过于让人兴奋。
中原,已经许久没有复兴了。
其上一次真正居于天下霸主的位置,已经相当之久远。
若是没记错的话,上一次真正意义上使万国臣服的时代,大致是唐代的中叶左右。
也即,唐玄宗年间的“开元盛世”。
说一个冷知识——
唐代的乱世,其实并不在末年,而是在中叶。
此一政权,其混乱时间,足足占了国祚的一半以上,开元盛世方一落幕,便拉开了安史之乱的序幕,自此中原沦丧,不复太平。
而若是以安史之乱为起点,将其视为中原正式失去“万国朝贺”的时间点来算的话——
安史之乱的起点是天宝十四载(755年)!
方今之世,乃是元祐元年(1087年)!
此二者之中,足足差了三百余载。
中原政权,已经三百年没有九夷来王、四夷宾化了!
如今,终于又要往这一方向发展了。
“嗒——”
文书轻置。
江昭平和道:“就这样定下吧!”
“诺。”
内阁五人,自无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