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敌我双方短兵相接,代善面露凝重。
肉搏战,是己方的短板。
“鳌拜,保护皇上离开。”
“喳!”
两辆马车应声驾动。
一辆马车上坐着福临及布木布泰,一辆马车上坐着黄台吉的正牌皇后哲哲。
大批侍卫在鳌拜的率领下在两辆马车周边簇拥护卫。
明军的三位总兵,各持兵器。
广西总兵焦琏手持铁鞭。
勇卫营总兵周尔敬手持铁骨朵。
登莱总兵乙邦才手持长枪。
大批明军骑兵呼啸扑来。
罗洛浑极力与明军保持距离,以求己方的骑射优势得到发挥。
“看那一片黄,应该就是奴酋福临的马车。”焦琏眼神不由自主的被那一抹黄色吸引。
“周总镇,我和乙总镇拖住建奴,你带人抄了奴酋!”
“明白。”周尔敬勒住缰绳,调转方向,“跟我走。”
一队明军骑兵转向而去。
“拦住他们!”罗洛浑大喊着。
女真骑兵已顾不得张弓搭箭,收弓抽刀,硬冲着迎向明军。
“哈哈!”焦琏挥舞铁鞭,强大的冲击力狠狠的砸向敌方的盔甲,一女真骑兵直接被砸落马下。
落马的女真骑兵还未断了呼吸,本想挣扎的起身,却又放弃了起身,因为无数马蹄正在无情的呼啸。
明军士气正盛,悍不畏死,一个人能当两个人用!经验丰富的代善知道此战绝不能拖。
“佟普汉,放弃所有俘虏辎重,准备撤!”
“是。”
佟普汉对着下属吩咐:“撤,撤,撤,准备撤。什么都不要了,撤!”
张学文听到飘忽的话语,看着嘈乱的骑兵,他知道,自己将要获救了。
但他不觉幸运,反而有种莫名的悲楚。
自己家吃了大明朝两百多年的皇粮,没能为大明朝做点什么,反倒又被大明朝救了。
深感惭愧的张学文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窝囊下去了,应该做些什么。
他环顾四周,皆是一双双麻木的眼睛,仿佛在照镜子。
啪!一声鞭子响,张学文感觉背后火辣辣的疼。
从后面赶来的一汉军旗狠狠的抽了他一鞭子,“老实待着!”
边说,那汉军旗急匆匆的向前跑去,好像什么事情并没有发生。
张学文刚刚燃起的斗志,劈头被浇了一盆冷水,熄的无影无踪。
他不甘心,试着再度鼓起勇气,三度鼓起勇气,四度鼓起勇气……
还是算了吧,自己就是个窝囊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张学文放弃挣扎,只等着继续做大明朝的百姓。
与之相反的是,冯铨拼命的挣扎。
“快点!快点!再快点!”
冯铨半边身子探出马车,恨不得亲自赶车。
“拿鞭子抽!拿鞭子抽!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车夫被他催的烦了,索性一鞭子抽下去,拉车的马吃痛,腾身嘶鸣一声,长长奔去。
突然提速,冯铨身子不稳,踉跄着就要摔下。
冯铨不敢看,闭上眼,心道完了。
同车的王鳌永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他一把。
“急了就容易出错,老兄,何必这么着急呢。”
冯铨惊魂未定的躺靠在车厢上,颤巍着朝王鳌永拱手,“多谢王兄出手相救,且容我日后报答。”
王鳌永:“你我同乘一车,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说谢就远了。”
“真要是被大明朝的兵捉去,砍头都是奢望。到了辽东,你我还当同舟共济。”
冯铨连连应和,“是极,是极。”
不放心的冯铨稳住心神再次探出身子观察,果然,明军骑兵奔着他们来了。
焦琏并不与罗洛浑恋战,因为他看到了更重要的所在。
“那些马车里应该是建奴的家眷等人,冲过去,灭了他们!”
罗洛浑见明军想着那帮降臣去了,心中大喜。
“不要拦,让那些不中用的降臣为我大清出点力吧。随我走,追上去保护皇上。”
“喳。”
焦琏率军冲杀,却未遭到清军阻拦,他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
回头望去,清军骑兵追向周尔敬。
“让乙总镇领兵去救下百姓,其余人随我走!”
一名明军骑兵应声向乙邦才的位置驰去。
…………
“你们保护皇上先走。”
鳌拜看明军追的厉害,决意阻拦分兵阻拦。让人护卫皇帝继续行进,他本人则亲自带兵迎战明军。
“来吧。”鳌拜挥舞长刀,嗷嗷的扑向追击的明军。
“把那个建奴头子交给我。”周尔敬直直的迎向鳌拜。
周尔敬手中的铁骨朵和鳌拜的长刀碰在一处。
“野人就是野人,真他娘的有劲。”周尔敬只觉得右臂有些发麻。
“尼堪,受死!”鳌拜看对方的甲胄知道是个大官,调转马头,又扑杀过来。
周尔敬却是不急,铁骨朵直接扔了出去。
鳌拜挥刀一挡,铁骨朵便被拨弄到一旁,“这种小把戏也拿得出手……”
待鳌拜回过神,说不话来。
扔铁骨朵这种小把戏当然拿不出手,所以,周尔敬从马鞍旁拿出了短铳。
这是自生火铳,也就是燧发枪,无需点燃,扣动扳机便可发射。
鳌拜不敢犹豫,猛地飞身下马。
砰的一声,火药味弥散开来。
战马受惊,发出长长的嘶鸣。
摔落在地的鳌拜还未起身,顿感背后恶风不善。凭借经验,他向前一扑,翻滚开来。
噔的一声,一支马槊插在地上,溅的烟尘骤起。
鳌拜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上马。
再这样下去,不被明军打死,也得被战马踩死。
胡一青飞驰而来,于马上下身抄起地上马槊。
远处赶来的代善看到这一幕,虽非身临其境,竟也心生胆寒。
这也就是鳌拜,换作旁人,早没命了。
周尔敬手中的短铳已经换做马鞍旁携带的备份铁骨朵,狠狠的敲向一个女真骑兵的头盔后,他瞧见代善带人赶了过来。
再一瞧,一支女真骑兵朝此处奔来,女真骑兵后还有一支己方骑兵赶来。
奴酋已经走远了,有奴兵阻拦,怕是很难追上,那就不追了。
“冲那些降军!”周尔敬眼如鹰隼,看到了一个软柿子。
汉军旗佟普汉,眼睁睁的看着明军朝自己杀来,他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汉军旗多是步兵。
汉军旗的步兵,压根就扛不住骑兵,如果他们能抗住骑兵,女真人也不会容下他们。
佟普汉当机立断,我胯下骑着马,管不了别人了,先顾自己吧。
“驾,驾,驾。”他催马就跑。
周尔敬一眼就瞄上了佟普汉,“那家伙骑着马,定然身份不一般,办了他!”
焦琏也不再追赶,指挥军队同周尔敬合兵。
后边还有那么多被女真人掳掠的百姓,还有那么多物资,这才是大明朝最需要的。
奴酋已经走远,奴兵也没有再停下阻拦交战的必要,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吧,救人才是最重要的。
这边,罗洛浑已经同代善汇合,见明军直冲汉军旗,他有些担心。
罗洛浑是女真人,他不是真的担心汉军旗的安危,他只是担心汉军旗中的一个人——佟普汉。
佟普汉的家族原为女真人,世代经商,其家族在辽东是大商人家族。
其父名为佟养性,努尔哈赤还未造反的时候,佟养性就暗通女真。
后努尔哈赤起兵,佟养性引导其整个家族投靠后金。
努尔哈赤还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了佟养性。
佟普汉虽是汉军旗,但在大清中的地位,不仅仅是汉军旗这么简单。
若只是如此,还不至于罗洛浑担心。
佟养性的闺女,嫁给了罗洛浑。佟普汉算是罗洛浑的大舅哥,一家人。
“祖父,汉军旗的那些废物是挡不住明军骑兵的,咱们要不要去救?”
代善想都没想,“不用。”
“能为我大清战死,是他们的荣幸。”
罗洛浑问:“那,佟普汉也不救?”
“按理来说,佟普汉应该救。”
罗洛浑明白,应该救,那就是不救。
代善:“太祖还未起兵时,便得到了他们家的资助。其家族可谓是为我大清立下了汗马功劳。”
“当务之要,是保护皇上的安全。佟普汉这是再用自己的生命在保护皇上。”
“回头上奏摄政王,让摄政王厚恤其家。”
“皇上身边侍卫不多,我们必须要确保皇上的安全,也必须要把我们族中的勇士带回辽东。”
“那么多百姓,明军不可能不管,还给他们留了那么多汉军旗,他们不会追了。”
代善直接催马,“走,我们赶过去保护皇上。”
罗洛浑也不再多言,驱马跟了上去,“走。”
赵印选并未因清军离去而放松警惕,反而是亲领骑兵远远的在四周戒备。
趁明军收割首级之际,清军突然杀个回马枪。这样的亏,明军没少吃。
有着丰富与清军交战经验的刘肇基等将,早就将清军常用的作战方式传告全军,赵印选正是奉命来戒备。
…………
被大清抛弃的佟普汉,正策马狂奔,身后利箭接连射来。
终于,他中箭落马,明军的四名骑兵很快将他围住。
“叫什么名字?”
佟普汉趴在地上,嘴里不停的吐血,“无可奉告。”
“叛徒还敢如此嚣张。”一明军骑兵纵马扬起,马蹄狠狠的踏下。
佟普汉一口鲜血猛地吐出,再也没了动静。
领队的明军军官朝地上投去冰冷的目光,“若是没有这样的叛徒,建奴不可能有今日之势。”
“割了他的首级,回去向总镇复命。”
…………
明军正在安抚被掳掠的百姓。
马车上搭载的文官,被明军拽下来,押着跪倒在地上。
冯铨跪在地上,眼神溜溜乱转。试着想找一找,看看有没有自己的熟人。
王鳌永则面如死灰。
“你瞎看什么呢!”一明军士兵朝冯铨抽了一鞭子。
“嘶~哈”冯铨疼的龇牙咧嘴。
“你……”
“你什么你!”那明军骑兵抬手又是一鞭子。
“嘶~哈”冯铨这回爽了,爽的说不出话来。
王鳌永劝道:“都这时候了,少说两句吧。”
“说他没说你是吧!”那明军骑兵甩手又给王鳌永一鞭子。
王鳌永也“嘶哈”起来。
正在清点物资的登莱总兵乙邦才听到动静,朝这边看来,只觉得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迈步走来,看向王鳌永,“你叫什么名字?”
“王鳌永。”
乙邦才想起来了,“当初建奴派去招抚山东的人,就是你吧?”
王鳌永有心不承认,但对方已经认出来了,不承认也不行。
“当初受建奴蛊惑,这才做了错事。”
乙邦才冷哼一声,“你当过巡抚,后来官拜正三品的户部侍郎。”
“读了那么多书,当了那么多年官,就建奴那一帮塞外夷种能把你蒙骗?”
王鳌永辩解道:“建奴入关时,扬言要为先帝报仇。”
“我深受大明国恩,蒙先帝信任,擢我为户部侍郎。先帝身死,我作为臣子当然要为先帝报仇。”
“正是由于我报仇心切,这才轻易就相信了建奴的鬼话,这才受到建奴的蒙骗。”
乙邦才都被气乐了,“好一张利嘴呀。”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我大明的忠臣,既然你……”
“事先说过了吧,此战不以首级论功。”远处周尔敬讲话的声音盖过了乙邦才的声音。
“你弄这首级干什么?还是个叛徒的首级,不够膈应人的。”
有军官就回道:“总镇,这可是个大官。杀都杀死了,要是不把首级割下来,以后造册记功的时候,那群文官不认怎么办?”
“好,我问你,你说他是个大官,他姓什么?叫什么?是何官职?”
那军官挠着头,答不上来。
周尔敬:“说不出来了吧,说不出来怎么证明他是个大官?”
“就你这两下还和那群文官斗,你不怕被人玩死。”
说话间,一转头的功夫,周尔敬瞧见了乙邦才正看着他。
“属下不懂事,我这教导教导他,让乙总镇见笑了。”
乙邦才摆摆手,“无妨,我这也有人需要教导。”
回过头,乙邦才已然换上一副严峻的神情。
“把这个不知羞耻的王鳌永拉出去,拿鞭子抽,抽死算完!”
“是。”有明军兵士拽着王鳌永往外走。
王鳌永头上冒出冷汗,“我真是受到建奴的蒙骗,还望将军明察。”
“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拉下去,抽死算完!”
王鳌永被如同拖死狗般被拽了下去。
“乙总镇能发这么大的火,不多见。”焦琏走来。
“跟这帮杂碎生气,犯不上。”
“就这群玩意,三月降闯贼,五月降建奴,倒是一回生,二回熟。”
“全杀了算了。”
“可不敢全杀了。”冯铨吓的喊出声,“我没降闯贼。”
“没降闯贼你还骄傲上了!”焦琏一脚踹去。
“真要是好人,你能跪在这!恬不知耻的东西!”
“怪不得乙总镇发这么大的火呢,就这些人,不发火是真不行。”
“这些人算是意外所获。”乙邦才的眼神看向旁边的人群和骡马车。
“救下百姓,还缴获了这么多物资,咱们这一趟算是没有白来。”
焦琏点点头,“此次虽斩获不多,但能救下百姓,一切都值了。咱们算是能交差了,咱们的良心也算是能安稳了。”
“根据时间推算,路经略他们应该已经兵进顺天府。建奴要逃,应该不会再裹挟百姓。有了这次教训,建奴恐怕也不会再走蓟州镇长城。咱们,没必要继续待在这了。”
“来呀,将这帮叛徒就地正法,首级带回去交由法司核验。”
“咱们护着百姓,回家。”
人群中的张学文听着“回家”二字,默默的留下眼泪。
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是万念俱灰。
回家,他哪里还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