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武昌府,几艘船停靠在码头,周边还有两队护卫的官兵。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大明朝是用不上蒋捷的这首《梅花引》了。”
被皇帝准允辞呈的督师阁部吴甡迎着江风,脸上不见忧愁,反而露出轻松。
袁继咸望着江面波涛滚滚,心中惆怅万千。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蒋捷的词,大明朝是用不上了。可阮籍的这首《咏怀》,却是映照在阁老身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湖广围剿闯贼,那么艰险阁老都熬过来了,竟躲不过朝堂上的冷箭。”
吴甡摆摆手,“不是躲不过,我就没想躲。”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季通,你也曾游走于东林门下,如今的东林,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东林。”
袁继咸是江西人,江西文风何其昌盛,他又怎会不知东林之变。
“当下之东林,早就失了本心。党同伐异,争权夺利,确实不该。”
“东林中有小人,也不乏君子。阁老不是那样的人,这次,是为党争所伤。”
吴甡不置可否,“也不全是。”
“崇祯十六年,贼祸湖广,先帝命我南下督师,我因缺兵少将,迟迟未曾动身。又遭陈演所害,这才被先帝贬斥云南。”
“说起来,湖广剿贼本就是我的差事。未遵循先帝钦命,终究还是在今上治下所成,我也算是赎了罪孽。”
袁继咸劝慰道:“阁老何必如此菲薄。”
吴甡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崇祯十七年三月,大明横遭劫难。时值先帝在位,难道这天大的罪过都能归咎于先帝?”
“先帝虽亢龙有悔,可大明朝三百年之弊,岂是一朝一代、一君一主可以说的清?”
“君忧臣辱,你我这些臣子就是有天大的罪过。先帝已经殉国了,方岳贡、李邦华、凌义渠等人也殉国了,那你我呢?”
“若非北伐大捷,你我纵使万死也难辞其咎。”
“如今好了,只要平定四川献贼,中原便已涤荡一肃。没了流贼在内部作乱,辽东建奴,不过尔尔。”
“史书载,汉光武中兴,可汉光武是如何中兴的?东汉尽是世家大族。”
“大明朝三百年之弊,有的忙。陛下锐意进取,这是好事。”
“常德战后,商议军机,石声和、朱翊辨二人皆言我懦弱畏敌。石声和也上了年纪,可他却能无惧。从那时起,我便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我已老矣,非身老乃心老。我不能出力,但也不能误事。”
袁继咸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湖广闯贼在吴甡的主持下肃清,若是四川的献贼再于吴甡的主持下肃清,这份功劳就太大了。
皇帝不希望看到出身东林的吴甡有如此大的军功。
同样,吴甡也不愿意被东林中的小人利用。
吴甡再三上疏请辞,皇帝从未准允,直到近日。
也算是君臣之间的一种默契。
“湖广巡抚何腾蛟、郧阳巡抚高斗枢、偏沅巡抚堵胤锡都要来送阁老,阁老一个都未允。”
“何腾蛟、高斗枢可以不见,堵胤锡总该是见一见的。”
“堵胤锡是马世奇的弟子,胸有大才,心有正气。这样的后起之秀,阁老也不见呀。”
吴甡:“不见了,见多了不是好事。”
“我是扬州人,沿着长江坐船向东,再转道运河就到家了。”
“季通,就送到这吧。”
袁继咸点点头,接着向护卫的官兵吩咐:“照顾好阁老。”
“是。”
…………
巡抚衙门。
湖广巡抚何腾蛟正听着总兵黄朝宣的禀报。
“中丞,吴阁老已经乘船走了,总督衙门派的兵沿途护送。”
“袁制台去送了没有?”
“回禀中丞,袁制台去送了,也只有袁制台一个人去送了。”
何腾蛟犹疑了一下,“郧阳巡抚高斗枢没去送也就罢了,偏沅巡抚堵胤锡也没去送?”
“没有。末将派去的人没有看到偏沅堵中丞的身影,就连偏沅巡抚衙门的人都没看到一个。”
何腾蛟这就明白了,“看来,是吴阁老没有让他们去送。吴阁老想肃静的走啊。”
“不管那些了,朝廷准了李过、高一功等人的辞呈,李过统领的忠贞营划给了偏沅巡抚堵胤锡节制,高一功统领的忠威营划给了郧阳巡抚高斗枢节制。”
“朝廷给李过他们两个选择,一是照陈理、明升之例,去朝鲜。一是去东番。李过他们选了去朝鲜。”
“给他们备好船,让他们走吧,不要为难。”
黄朝宣愤愤道:“这帮反贼,早该滚了!”
“当初要不是为了抽调兵力应对建奴,早就派兵把他们给撕了,还能容他们到今天。”
何腾蛟对于黄朝宣的话深以为然,他也瞧不上这些反贼出身的人。可他身为巡抚,总是要表现出容人之量。
“好了,不要说那些牢骚话啦。朝廷既然准了他们的请降,就没必要再弄那些有的没的了,不能因为几个反贼损了朝廷的颜面。”
“枢密院给湖广下了公文,准备在湖广筹建军仓,以供应军需。”
黄朝宣不假思索,“在湖广筹建军仓,首选就是武昌。”
“出入武昌的水路、旱路四通八达,乃通衢之所在。军仓建在武昌最为合适。”
何腾蛟:“如果只是一个武昌,倒还好办了。”
“朝廷的意思是,军仓之设,全面铺开。以免再有地方官府闭门不纳客军之事。”
黄朝宣问:“这样的话,军仓是归地方管,还是归枢密院直辖?”
“现在只是选址,具体的归属还没定下来。我估计,枢密院直辖的可能更大。”
黄朝宣忍不住发起牢骚,“咱们费时费力筹建军仓,到头来这熟了的果子让枢密院摘去,未免有点太欺负人。”
何腾蛟反问:“那是朝廷,就欺负你了,能怎么着?”
“北伐得胜,四川战事将起。陛下钦命设立枢密院,这次四川战事的军需便由枢密院全权负责。”
“这不仅仅是筹建几个军仓的事,更是事关陛下的颜面,不能有丝毫差池。”
黄朝宣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真要是说起来,也不难。”
“武昌、襄阳、荆州,三大重镇各设军仓。南面的长沙一处,弹压土司的话,沅州一处。”
“有这五处,湖广就差不多了。”
何腾蛟点点头,“这五处,几近覆盖了湖广。”
“就暂定下这五处,先报给总督衙门,看看袁制台怎么说。”
“北地的战事才结束不久,军队需要休整,军需需要筹措,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