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
“疼疼疼。”
闻言,正在为钱谦益上药的柳如是放慢了动作。
“老爷,您都这般年纪了,怎么还跟人打架呀?”
说起这个,钱谦益气不打一处来。
“我跟人打什么架?”
“我看他们打架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好,我都躲到一边了,不知道是哪个混账把我硬生生薅回去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三四个人就围住我了。”
“等好不容易瞅准机会脱身,结果又被人一脚踹回来了。”
柳如是问:“那圣上就没有管?”
“那么多人,圣上哪管得了。”
“夫人,你是没见当时的场面,在场的文官,除了内阁那几个人,几乎是全动手了。”
“左都御史张慎言今年得七十了,他跟刑部尚书张捷俩人都躺地上了还打呢。”
“还有那个杨鸿,眼珠子都红了,都玩命了,东林党中那些年轻的言官都没打过他。”
柳如是反倒好奇起来,“那就没有人勇冠诸军?”
钱谦益:“还真有。”
“兵部尚书张福臻请了病假,没来。左侍郎陈奇瑜吃了点亏,但没吃大亏。”
“还有那个协理经营戎政的兵部右侍郎张镜心,这家伙手上功夫真硬,三五个人愣是没近他的身。”
柳如是对这个名字很有印象,“张镜心可是有名的易学大家,他手上还有功夫呢?”
钱谦益:“张镜心是带兵出身,没点功夫哪能压得住人。”
“有了这回事,盐政一事应该很容易就推行了吧?老爷也能轻松许多。”
钱谦益叹口气,“哪有那么容易。”
“主管盐法的是杨鸿,这个人确实有些本事。有些人反对盐政改制,是因为他们在盐上捞钱了。”
“有些人反对盐政改制,可他们并没有从盐上捞钱,他们只是为了反对杨鸿。”
柳如是问:“可是因为杨嗣昌之故?”
钱谦益点点头,“正是。”
“自袁崇焕后,先帝疑心日重,可唯独对杨嗣昌信任有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偏偏杨嗣昌又不结党,他想不成为众矢之的都难。”
“杨嗣昌在世的时候,巴掌大点的事都要受弹劾。”
“夫人,你知道刘同升吗?”
柳如是:“知道,他不是崇祯十年的状元,大才子。”
“这个刘同升没少弹劾杨嗣昌,触怒先帝,被贬地方。杨嗣昌在《仰承圣谕忧勤疏》中,反而还替刘同升等人求情,说他们是无心之言,请先帝将他们调回京。”
“邵捷春的案子,彻底把杨鸿惹恼了,杨鸿可没有杨嗣昌那么厚道。”
“杨嗣昌的亲儿子杨山松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人现在就在扬州。”
“也就是温体仁死的早,不然,温璜就是另一个杨鸿。”
“看着吧,盐政改制,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柳如是关心道:“老爷是户部尚书,杨鸿他们的争端,不会波及到老爷您吧?”
钱谦益脸上迅速爬满了愁容,“我忧的就是这个。”
“你说,我就是想当个官,他怎么就这么难呢。”
柳如是反倒是看的明白,“老爷,这当官哪有不得罪人的。”
“财者,为国之命而万事之本。老爷您现在是掌印的计臣,大明朝国帑羸弱已是百年的顽疾了,就算老爷您不找事,事也会找上老爷您的。”
钱谦益更愁了,“辽饷、练饷一停,现在朝廷全靠从张献忠那缴获的几百万两银子撑着。”
“如今,我就盼着杨鸿和马士英联手,能将盐政摆平。”
…………
扬州府,两淮运司衙门。
大门前,今天格外热闹。
扬州知府任民育率领扬州府衙役。
淮扬兵备副使马鸣騄率领淮扬兵备道的官兵。
狼山副总兵刘俊率领的狼山镇官兵。
户部盐法司郎中朱在铆、诚意伯刘孔炤率领的盐警团官兵。
五军二营监纪巫山伯陆继宗率领的京营官兵。
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山松率领的锦衣卫。
各路人马齐刷刷的列队摆开。
围堵运司衙门的盐户们惶恐不已。
我们就闹个事,不至于动用这么多官兵吧。
协理盐政改制的右副都御史杨维垣与运使杨振熈应声带兵走出。
“有劳诸位远道而来。”
刘孔炤问向朱在铆,“朱郎中,各路人马都到齐了,你看是不是抓人?”
“咱们从朝廷来的要是不敢动,杨维垣、马鸣騄他们就更不敢动了。”
“北方现在正缺人呢,不妨就把他们抓了,然后全家发配边卫充军。”
“不可。”朱在铆没有答应。
“这些多是两淮的盐户,把他们都移到北方,以后的盐谁制?”
“抓几个带头的,剩下驱散也就是了。”
刘孔炤:“如此,倒也妥当。”
“那,是朱郎中你亲自带人,还是……”
朱在铆当然不会带队去抓人,“我是个文官,抓人这事不在行,唯恐出了乱子。”
“还是诚意伯您带队吧。”
刘孔炤也怕出事,“我毕竟是阁臣,代表朝廷体面,不宜过激。”
“那个临淮侯。”
李祖述应声走来,“诚意伯。”
“你带兵把这些人全抓了,押到一旁。”
李祖述不解,“诚意伯,这么多人都抓了?”
“哪能都抓,抓了再放,就是震慑震慑他们。”
“明白。”
李祖述带兵逼近。
众盐户无不眼前一亮。
哎呀,这小伙长的真俊呐。
面对众人那欣赏的目光,李祖述毫不为怪,他早已习惯了万众瞩目。
没办法,他们来老李家的人长得就是好看,打岐阳王那一辈就好看。
李祖述并未因他人对自己的惊艳心软,反而是毫不犹豫的下令。
“抓人。”
官兵得令,如狼似虎的向前扑去。
盐户们逃,官兵们抓,场面一度混乱。
隐藏在盐户中的盐枭按照事先的计划,趁乱掏出匕首,对着身边的人就是一家伙。
“杀人了!”
“杀人了!”
“官兵杀人了!”
场面更乱了。
砰!砰!砰!
几声铳响,场面霎时安静。
诚意伯刘孔炤下令,“给我围住了,一个也不许放跑。”
“带了这么多兵,还能让你们在这放肆!”
杨维垣对着牛、马二位千总下令,“按照咱们事先打探好的,你冷俩带人,将那几个领头的拿住。”
“是。”
巫山伯陆继宗:“我早就让人将周边的路口全都封了,一个都跑不了。”
说话间,陆继宗发现了呆愣在一旁的临淮侯李祖述。
李祖述年轻,此次是第一次办公差,办事全靠年轻气盛。可面对死人,显得惊慌失措。
刘孔炤见状,忍不住喝斥:“你这倒霉孩子,死几个人怕什么。”
“快点继续带兵抓。”
李祖述强行打起精神,回了一句,“是。”
一个黑脸大汉四下看看,趁人不注意,将匕首扔到一旁。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回头,却见一张黑脸。
黑脸大汉觉得自己就够黑的了,没想到这人比自己还黑。
黑的都让人膈应。
这是狼山副总兵刘俊麾下的黑人兵。
黑脸大汉恍惚的功夫,已经被黑人兵拿下。
应天盐警团的马千总带人过来。
这黑脸大汉是他们运司衙门一直在盯的主犯,没想到被狼山镇的人抢先一步拿了。
“这……”马千总本想交涉,大家伙都是为大明朝当差,总该相互给点面子。
可看到黑人兵那张黑脸,马千总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位同僚,可是有什么事?”
听着那黑人兵说话,马千总惊讶的瞪大双眼。
这汉话说的,有模有样,还带着一股江西口音。
像是看出了马千总的疑问,那黑人兵说:“我跟我爹都是刘綎老将军的家丁,我从小在刘将军的老家江西南昌长大,也就学了一口江西话。”
马千总:“失敬,失敬。”
“这个人,是我们运司衙门盯的人犯,你看能不能……”
那黑人兵:“早这么说不完了,看你那吞吞吐吐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天朝大国的气象。”
“我们将军吩咐了,我们只是配合,人犯就交给你了。”
马千总被训得一愣一愣的。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大明朝正经的军户,竟然让一个外藩归化之人训斥为没有天朝大国的气象。
这时,牛千总走来催促,“老马,你在愣着干嘛呢?这人还没抓完呢。”
马千总:“你看看你那副急躁的样子,真是没有一点天朝大国的气象。”
这下轮到牛千总愣住了,稍微一缓神,忍不住骂:“我气象你奶奶个腿!”
刘孔昭吩咐:“都利索着点。”
李祖述见差不多了,问:“诚意伯,这人都关哪?”
“盐政上的是归朱郎中管,问朱郎中。”
李祖述转向朱在铆,“朱郎中,你看这人?”
“我是中枢来的,不算了解情况。杨副宪久在扬州,听杨副宪的。”
李祖述又跑到杨维垣身边,“杨副宪,这人关在哪?”
杨维垣一愣,“朱郎中、诚意伯、巫山伯他们都在,这事得听他们的。”
“他们说听杨副宪你的。”
杨维垣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群中枢来的人都不想担事。
“运司衙门没有大牢,主犯单独关押。余下的,全押进院子里。”
“让下面的人都看仔细点,谁敢乱动,狠狠地打!”
“这事,让下面的官兵去干就行了。临淮侯,您身子金贵,别让那些盐户污了您的眼。”
朱在铆、刘孔昭见杨维垣安排的差不多了,这才走过来。
“杨副宪,那些盐商怎么办?”朱在铆问。
“朱郎中,我已经派人盯住他们了。只是我这人手有限,还要有劳朱郎中和诚意伯带人协助。”
朱在铆看向刘孔昭,“诚意伯,您带人去一趟,还是我带人去一趟?”
都这么问了,朱在铆肯定是不愿意去,刘孔昭当然也不愿意去。
巫山伯陆继宗,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山松,也肯定不能让他们俩去。
狼山副总兵刘俊,扬州府的地方官,本就是协助,不方便太过麻烦。
刘孔昭心中留只剩下了一个人选。
“让临淮侯去吧,孩子嘛,正好让他去历练历练。”
朱在铆:“那就听诚意伯的。”
“临淮侯。”刘孔昭冲着人群喊。
李祖述听到声音走来,“诚意伯,您找我。”
刘孔昭没有说话,示意让杨维垣讲。
“临淮侯,这里算是稳住了,就剩下盐商了。只是运司人手不足,我让杨运使带队,还要有劳临淮侯带兵协助。”
“我去带队?”李祖述疑惑的的望向刘孔昭。
刘孔昭:“临淮侯,你可是南京城人所共知的青年才俊,这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经验。”
“本来朱郎中是打算亲自带兵去的,是我特意帮你争取到的这个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
李祖述明显是不信刘孔昭的说辞,可他也并未想太多,只觉得是刘孔昭想让自己去跑腿。
“领命。”
朱在铆悄悄的审视着刘孔昭的脸皮,以后最好离这家伙远一点。
…………
两淮盐商会。
韩老板坐在上位,其余盐商分列两座。
“据手下人来报,江面上来了好几艘大船,顺着运河向北,航行的方向是扬州。”
一位孙姓老板的话,让在场的人炸了锅。
一位杨姓老板说:“会首,您可是去了趟南京,朝堂上的人每年都收咱们那么多钱,他们总不能想白拿吧?”
正在品茶的韩老板将茶杯放在桌上,“我是去了南京,可你们也都知道,礼并未送出去多少。”
“原来朝廷在北京,那些当官的什么都敢收。眼下朝廷在南京,这些当官的都收敛了许多。”
“原来一直和咱们打交道的那个严一敬,你们大家伙也都知道,贪得无厌。可这次,他愣是没敢收礼。”
“朝廷这次是下了狠心要整顿盐政,听说这盐政新策还是皇帝亲自修订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次,你我就自求多福吧。”
杨老板急得直接拿手敲桌子,“咱们上哪去自求多福?”
“在大明朝,当家的是官员,不是咱们这些商人。”
“以往咱们靠的就是朝堂上的那些官员替咱们说话,咱们才能做生意。”
“现在来看,连那些当官的都感到害怕了,咱们又能如何?”
“咱们有钱,手底下也养了不少护卫,可咱们手里有兵吗?咱们拿什么去扛军队?”
孙老板也忍不住说道:“朝堂上的那些人让咱们在扬州煽动盐户闹事,他们好以此为借口上疏反对。”
“这一招,以往是百试百灵,可这一次若是还能灵验的话,朝廷也就不会派那么多兵来扬州了。”
“会首,咱们要不就此收手吧,说不定还能落一个体面。”
韩老板沉默良久,“死了才叫体面。”
“我离开南京的时候,严一敬已经给我放了话,说我们都是明白人。”
“朝廷缺钱,咱们有钱,而且咱们手里还有积压多年的盐引,朝廷一定会想办法将我们定罪。”
“如此一来,钱有了,多年来积压的盐引也就没人再提了。”
一众盐商闻言,全都成了哑巴。
杨老板脾气较急,“那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就不能想想办法?”
“我们把钱全交出去,就不能求一条活路?”
韩老板也有些急了,“现在不是钱的事,现在是朝廷……”
外面,一个下人慌慌忙忙地跑进。
杨老板眉眼倒竖,“没规矩的东西,这是你进来的地方!”
“滚出去!”
“呦呵,这是让谁滚出去呢?”杨振熈带兵冲了进来。
杨老板立刻熄了脾气,行礼,“见过运使老爷。”
韩老板等人跟着起身,“运使老爷大驾光临,两淮盐商会当真是蓬荜生辉。”
“运使老爷,您请上座。”
“来人,给运使老爷上最好的茶。”
“不用这么客气。”杨振熈拒绝了。
“我这次过来,不是来喝茶的,而是请诸位去运司衙门喝茶的。”
韩老板心头发紧,难道朝廷真的要对盐商下死手?朝堂上的那帮人败了?
“运司有事,小人等定然全力配合。只是,能否告诉小人一声,去运司是为了什么事?大概去多长时间?”
杨振熈笑道:“韩会首这么问,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运使老爷真会说笑,小人哪里有那个胆子。”
“就是拙荆生性胆小,小人是想派人回去告诉她一声,免得她担心。”
杨振熈:“夫妻情深,着实是令人羡慕。”
“这点,韩会首不必担心。令正那里,运司衙门会派人去通知的。”
“不止是韩会首。”杨振熈扫视众人,“诸位老板的家里,运司衙门都会派人去通知的。保证一个都不会落下。”
韩老板众人面如死灰,朝廷这是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愿意放过。
临淮侯李祖述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大堂。
“这大堂装饰的令人眼花缭乱,就连铺的桌布都是大绒。正常的市价,得一百两银子一匹,这年月,一百二三十两都未必能买得下一匹大绒。”
“久闻两淮盐商富甲天下,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韩老板这才注意到杨振熈身边还有一位漂亮小伙。
这小伙,那个俊俏。
官服胸前绣着白泽,听口气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出身,难道是勋贵?
不过,这番话确却是让本就心冷的韩老板,凉意更甚。
朝廷的人觉得盐商有钱,这绝非好事。
“行了,韩老板,不要想太多。”杨振熈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诸位过去,是因为围堵运司的盐户供出是受到了两淮盐商会的煽动。这次,就是请诸位老板过去配合问询。”
“当然,我个人是相信诸位老板的。朝廷派来了大批官军,运司这边人手充足,问询过后,只要没问题,诸位很快就能回来。”
韩老板已经不报任何希望,就你这口气,我们还能回得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