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
尚书管绍宁看着手中的公文,脸色变沉。
“应天府行文,里面还有巡城御史黄大鹏的印章。”
“一方是日本使团,一方是琉球使团。”
“日本有金银矿,需要上心。琉球刚刚递交国书,请求内附,也不能不上心。”
“扶纲和黄大鹏,是将这个棘手的案子踢给礼部了。”
左侍郎朱大典接言道:“应天府派人移交公文时,还不知琉球主动提出内附的消息。”
“扶纲和黄大鹏,就是想将事情推脱给礼部。”
“事关邦交,需请礼部斟酌。他们用的理由,还很冠冕堂皇。”
管绍宁:“公文我看过了,大致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这琉球使团的人,为何要打日本使团的人?”
朱大典回道:“因为这个案子,我特意又将琉球使臣金应元叫来询问。”
“旁敲侧击也好,连吓带唬也好,金应元这才吐露实言。”
“琉球被倭寇欺负得太惨了,可琉球实力不济,惹不起倭寇,忍气吞声不说,还要向倭寇陪笑脸。”
“我大明设卫琉球后,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也并未对琉球有过多的关照。琉球想找倭寇报仇的想法,一直未能实现。”
“到了南京之后,琉球使团的人发现日本也派来了使团。”
“琉球使团的人就想了个法子,趁着提出内附之际,揍日本使团的人一顿,也算是报仇。”
“反正是提出了内附,做点什么过分的事,朝廷也不好怪罪。”
管绍宁有点不太相信,“就这么简单?”
朱大典给予肯定答复,“就这么简单。”
“琉球弹丸之地,小国而已。想要报仇,除了这么做,怕是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办法。”
“要是不是在南京得知了日本也派来使团的消息,估计他们连这种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管绍宁颇感无奈地摇摇头。
“我大明是天朝上国,的确是很难体会到琉球这等小国的难处。”
“可这个案子,牵扯太多。琉球是报仇了,是痛快了,可把难题留给了咱们。”
“扶纲和黄大鹏把案子推脱给了咱们,可咱们礼部并不负责审案。”
“这样吧,就说刑名非礼部之责,礼部不敢越权。将此案,移交刑部。”
“拟一则公文,盖上礼部的大印,连带着应天府和巡城御史黄大鹏的那道联名公文,一同送到刑部。”
“记住,涉及到的公文,咱们礼部都要留个备份。万一是有什么扯皮的事,咱们礼部也好做到有理有据。”
朱大典:“明白。”
…………
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郭都贤看着下属官员送来的公文,饶是他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想要骂人。
“琉球使团的人打了日本使团的人,巡城御史黄大鹏将案子推脱给了应天府。”
“应天府尹扶纲同巡城御史黄大鹏一道,将案子推脱给了礼部。”
“如今,礼部这是又把案子推脱给了我们刑部。”
“这群尸位素餐的家伙,只想着躲事,一点实事也不干!”
“食君禄,为国事。这群人,是怎么有脸穿官袍戴乌纱的!”
刑部那官员问:“大司寇,您看这个案子,咱们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郭都贤冷笑一声。
“巡城御史不必处置,应天府衙不处置,礼部也不处置,咱们刑部也没必要处置。”
“将此案,原封不动的递交内阁,呈请内阁处置。”
刑部那官员眼前一亮,“下官明白。”
…………
内阁值房。
史可法、王铎、马士英、陈子壮、王锡衮等阁臣,各在自己的书桌前批阅公文。
诚意伯刘孔炤,他的桌上并无公文可批,但他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是朱慈烺特意要求的。
你刘孔炤在内阁,就是掺沙子的作用。
就算你无事可干,也必须待在内阁中。
只要你刘孔炤还在内阁,就能恶心那群文官,这就足够了。
刘孔炤闲着没事,就在那看书,看的是《牡丹亭》。
其桌上还摆着两本书:《紫钗记》、《南柯记》。
本来还有一本《邯郸记》,让王锡衮拿走看去了。
王锡衮不是刘孔炤那样的闲人,他手头有不少公务需要处理。
然,谁也不愿意上班。
王锡衮忙里偷闲,没事看会课外书,偷偷懒。
就像是现代人,摸鱼玩手机,带薪上厕所。
这时,有一中书舍人拿着公文走进。
这中书舍人也是在内阁待久了,了解各个阁老的行事风格。
他一看,史可法、王铎等人,都在那埋头苦干。
唯独刘孔炤、王锡衮二人,在那偷懒看书。
刘孔炤直接被忽视。
那中书舍人将公文递交给王锡衮。
“王阁老,这是刑部转来的公文。”
“刑部的公文?”王锡衮接过。
按理来说,刑名案件,有《大明律》、《大明会典》在那摆着,按照法律规定处置,是最简单的事情。
但是,王锡衮最不愿意处理的就是刑名案件。
能递到内阁的案件,绝不是一般的案子。
若是涉案的是什么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之类的,那没的说,该砍头砍头,该监禁监禁,好办。
就怕是涉及到朝中某些官员的家中子弟。
不看僧面看佛面,大明朝是一个人情社会,这种案子是最难办的。
王锡衮怀着得罪人的心态,翻看公文。
看过后,王锡衮表示:就这?
王锡衮直接提笔,在刑部的公文中写下四个大字——按律处置。
他对着那中书舍人吩咐,“给刑部送回吧。”
“告诉刑部,这就是内阁的意见。”
“若是还有异议,那就正式上道奏疏,内阁这边再票拟,然后送司礼监批红。”
“是。”
紧挨着王锡衮的陈子壮问:“刑部送来的是什么案子?”
其他阁臣也不由得抬起头来。
王锡衮简单地讲案件描述了一遍。
陈子壮当即表示支持,“就该这么办。”
“朝廷每天有多少公务要处理,兵部的陈尚书病还没好利索呢就回衙门当差去了。”
“下面的人一个推一个,还这么推诿,就得这么给他们回。”
…………
枢密院大堂。
兵部尚书陈奇瑜与枢密使张伯鲸正在谈话。
“大司马身体刚刚有所好转,怎么不在家中好好静养,等病情彻底痊愈,再回部理事?”
陈奇瑜一脸的无奈,“我哪里不想把病养好了,再回衙门。”
“可朝廷这么多事,我如何能安心地待在家中。”
“在日本虽说打了一场大捷,也设了一个都司。可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呐,修建卫城、移民戍卫,等等,一切还在筹备中,究竟如何还在未知中。”
“朝鲜都司设立了也这么长时间了,不也照样摊子事。”
“经营草原的议案朝廷早就定下了,可迟迟未动。明年最多也就是筹建一个大宁都司。”
“仅是一个大宁都司,一年都未必能尘埃落定。”
“这么多的事,我在家里,躺在床上,一闭眼,全涌进脑子里的,睡也睡不踏实。”
“瀚伯,你这足疾,不也是一直未痊愈吗?”
“嗨。”张伯鲸不以为意,“我这足疾,是老毛病了。”
“治是治不好了,就这么带到棺材里去吧。”
陈奇瑜感慨道:“枢密院掌军需,各地的军屯、军仓,都需要查验。成天这么跑,铁腿也熬不住啊。”
张伯鲸:“当官嘛,可不就这样。”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正式用你的时候,你说你不行,那你这官还能当吗?”
“就户部尚书钱谦益那样没心没肺的家伙,都病倒了。”
“钱谦益也病倒了?”陈奇瑜一怔。
“是啊,就上个月的事。那时候大司马你已经在家养病了,可能是没听说。”
“算起来,钱谦益在家养病,也快养了一个月了,也没有什么消息,不知道是否有所好转。”
陈奇瑜叹了口气,“朝廷处处用钱,钱谦益又没有那个本事。”
“也得亏了钱谦益没心没肺,这要是换做旁人,愁也能愁死。”
“不行。”陈奇瑜转念一想,觉得不妥。
“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可不能倒下。”
“朝廷用钱,全靠着户部。朝廷最大的开支,就是军费。”
“钱谦益这家伙,性子软,好拿捏。随便捏一捏,就能从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手里捏出点油水来。”
“倘若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倒下了,接任户部尚书的,一定是户部左侍郎杨鸿。”
“杨鸿可不是善茬,手腕硬的很。要是真让杨鸿当上这个户部尚书,咱们以后再想从户部要钱,可就难了。”
“不行,回头我得派人买点礼品,以兵部的名义,送到钱谦益家里去。”
“钱谦益,可不能倒下呀。”
张伯鲸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朝廷打了这么多仗,若不是户部帮衬,仅靠枢密院定然是难以支撑。
“对对对,钱谦益好拿捏,他当这个户部尚书,于户部而言,是灾,于我们而言,是福。”
“钱谦益,最好还是继续让这家伙待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回头我也派人买些礼品,以枢密院的名义送到钱谦益家中,以作探望。”
“户部尚书,还是钱谦益担任最好。杨鸿,不好缠。”
陈奇瑜说:“其实,杨鸿备不住也愿意让钱谦益继续待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无论是盐政改制,还是开海,这些个事情,全是户部主持。”
“从别人手里扣钱,别人肯定会骂。那骂谁呢?除了户部尚书钱谦益还有谁能挨骂?”
“若是杨鸿当上了户部尚书,挨骂的,就是他杨鸿了。”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名利二字。”
“利这东西,咱们都是为官者,就算咱们不想获利,但你我的身边也绝不会少了利,就看咱们愿不愿意了。”
“可名这种东西,太过奢侈。”
“杨嗣昌的身后名可是让东林党糟蹋透了,有这个前车之鉴在,杨鸿未必想露这个头。”
“再有,圣上也是雄心壮志,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也没少在圣上那里受奚落。”
“钱谦益脸皮厚,挨骂就挨骂了,不会如何。杨鸿可是有气节之人,圣上若是奚落他,他是真敢还嘴。”
“有钱谦益这个废物尚书在前面顶着,杨鸿在后面也能过得容易些。”
“钱尚书负责挨骂,杨侍郎负责办事,咱们只管找钱尚书要钱,这才叫各取所需。”
张伯鲸笑道:“看来,咱们这位钱尚书和史元辅一样,都是众望所归。”
陈奇瑜:“不一样,不一样。”
“史元辅是自己想走,但别人不让他走。他是想走却走不了。”
“钱尚书呢,他是自己不想走,别人也不愿意让他走。”
“史元辅那是一厢情愿,钱尚书这是两厢情愿。”
张伯鲸哈哈大笑,“是也,是也。”
陈奇瑜拿起桌上的公文,“不管那些了。”
“咱们先把大宁都司所需的粮秣军需等事核对一遍,圣上问起来,兵部和枢密院也好回禀。”
“有了这预算清单,到时候咱们也好找钱谦益钱尚书要钱要粮。”
“没错,没错。”张伯鲸边赞同,边拿出枢密院做的预算。
“大宁都司这几个卫所,枢密院大致做了预算,其中……”
这时,外面有官员走进。
“大司马、枢使,宫里来人了,圣上召您二位至乾清宫议事。”
张伯鲸问:“可说了是什么事?”
“琉球内附。”
张伯鲸看向陈奇瑜,“大司马,看来朝廷做好的规划,得要发生变动。”
“那就变吧。琉球弹丸之地,再变,也变不到哪去。”
…………
乾清宫。
照例,与会人员还是内阁,兵部、枢密院堂官,唯一不同的是,户部的官员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礼部尚书管绍宁。
“朕听闻,琉球使团的人当街殴打日本使团的人?”
大学士王锡衮回:“启禀陛下,确实有这回事。”
“这个案子,最先是由巡城御史黄大鹏经手,而后应天府衙连同黄大鹏,一同向礼部行文,以涉及邦交为由,将案子移交给了礼部。”
“礼部又以刑名非礼部之职、不当越权为由,将案子移交给了刑部。”
“刑部又行文给内阁,征询内阁意见。”
“当时,刑部的公文是送到了臣的手中,臣便给了刑部依律处置的意见。”
“依律处置。”朱慈烺轻笑一声,“这个意见,王阁老给的好。”
“此案虽涉及邦交,但无论何人,只要在我大明的土地上,就要按照我大明的律法办事。”
“礼部不是法司衙门,这个案子,礼部就不要管了。”
“陛下英明。”礼部尚书管绍宁巴不得如此。
“此案既然是由巡城御史黄大鹏最早经手,而后又涉及应天府衙和刑部,那就让黄大鹏去审案,应天府衙与刑部,派人陪审。”
“这个案子一定要审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审案的三者,朕要挨个问罪。”
首辅史可法回道:“臣稍后就去传达旨意。”
“不提那些烦心的事情了。管尚书。”
“臣在。”
“你说一说琉球的事情吧。”
“臣遵旨。”管绍宁说道:“昨日上午,琉球使臣金应元按照惯例前来礼部拜谒,期间提到了内附一事。”
“接待金应元的是礼部左侍郎朱大典,得知此事后,朱侍郎便让金应元尽快将国书呈上。”
“不论琉球内附一事朝廷究竟如何商定,但琉球既有国书,当即刻呈上,这是应该。”
“昨日下午,琉球使团便将国书呈上,随后,琉球国书便已呈报御前。”
朱慈烺问向群臣,“琉球内附一事,卿等如何看?”
马士英回道:“启禀陛下,琉球对我大明素来恭顺,几近俯首帖耳。”
“臣以为,琉球既主动提出内附,朝廷当接纳,以免令忠藩寒心。”
“臣赞同马阁老之见。”王铎出声附和。
“琉球本为小国,版籍之数,尚不及我大明一府。”
“弹丸之地漂泊在外,犹如弱子离家,风吹雨打之时,更思家中长辈。”
“琉球饱受倭寇患,若非我大明庇护,其地恐早为倭寇所据。”
“此番琉球主动内附,乃是弱子归家、藩地入华,善莫大焉。”
“臣以为,当准允琉球所请,纳琉球于王化。”
这件事,本来就没什么值得特别说的。
两位阁臣都赞同了,朱慈烺顺着台阶就往下走。
“那就准琉球所请。”
“我大明册封琉球,为琉球国中山王。”
“我大明之中山王,乃开国元勋。琉球既然内附,那就封其为琉球王。”
“于京师敕建琉球王王府,令琉球王及其家眷,于京师居住。”
“琉球王食郡王俸禄,其岁禄,也先不要折钞了。”
“陛下英明。”
朱慈烺又问:“那这琉球之地,当如何经营?”
兵部尚书陈奇瑜回奏,“陛下,琉球原设有一琉球卫。”
“琉球卫先是划归福建都司,东番都司设立后,又划归东番都司。”
“设日本都司时,琉球并未内附,故而也未详加考虑。”
“仅是从地理而言,若琉球有事,最先能够做出反应的,肯定是日本,而非东番,故而又将琉球卫就近划给了日本都司。”
“如今琉球内附,其虽为弹丸之地,但坐拥地理,加上其本地人口,仅有一个琉球卫定然是不足。”
“臣以为,当将琉球卫分设为琉球左右中三卫。”
“以琉球左右中三卫,掌琉球版籍。”
朱慈烺想了想,“那就将琉球卫,改设为琉球左右中三卫。”
礼部尚书管绍宁进奏:“陛下,琉球使臣金应元向礼部陈明,不愿让琉球归于日本都司。”
“金应元言,琉球与倭寇有血仇,恳请朝廷将琉球自日本都司中划出,仍隶东番都司。”
“这次琉球使团的人当街殴打日本使团,其中就不乏有报仇之意。”
朱慈烺本就有意拆分日本,只是刚刚设立日本都司,就那点地方,不至于大动干戈的拆分。
既然琉球内附了,多了三个卫,那就不妨早作拆分。
“兵部怎么看?”
陈奇瑜看出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既然这么问,那肯定就是想要有所动作。
“启禀陛下,琉球虽坐拥地利,但毕竟原设一卫。一卫之地,自然是要因势而划,故而将琉球划归日本都司。”
“如今琉球该设左右中三卫,多出三卫之数,原日本都司卫所数额,略显过重,可做调整。”
“只是,以地理而言,琉球近日本而远东番。若将琉球三卫划归东番都司,若遇事端,陈报都司,路途遥远不说,且海里凶险,难免有所贻误。”
“臣愚见,莫不如取琉球左右中三卫,以及原九州岛之双丰、双筑、肥前、肥后、日向、萨隅六卫及对马、壹岐守御千户所,共计九卫两所,另增设一都司。”
“取琉球之琉字,九州岛之州字,设琉州都司。以上都司,皆隶属琉州都司。”
“中夏上古分九州,九州岛之九州二字,本就有逾越之嫌。正好,借此机会,削去这逾越之名。”
“臣以为,原九州岛诸倭遇我大明天军纷纷来降,可将其更名为顺州岛。”
“余下之长周、石见、安艺、出云、双备、伊予六卫,以及佐渡守御千户所,仍隶属日本都司。”
“石见银矿、伊予铜矿、佐渡金矿,仍同属日本都司,也方便都司管理。”
“如此一来,既照顾了琉球的情绪,也可达拆分倭土之目的。”
朱慈烺点点头,“如此,也好。”
“就依陈尚书所言,更九州为顺州,将原日本都司,拆分为日本、琉州两都司,琉球左右中三卫,隶属琉州都司。”
“日本都司驻地,就定在石见卫。琉球都司驻地,还是在萨隅卫。”
“琉州、日本两都司,仍归日本巡抚节制,仍只设一镇守日本总兵官、一巡按日本监察御史。”
“陛下英明。”陈奇瑜又问:“陛下,那琉球三卫是否设职官镇守?”
朱慈烺:“文官就设一分巡琉球兵备道,武官就设一分守琉球游击将军。”
“琉州、日本两都司的士子科考,仍按东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