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朱慈烺拿起枢密院新制的银币观察着。
枢密院事掌院事定辽伯张镜心正在奏事。
“陛下,这是军工司新制出的银币,银八十九,铜十,锡一。”
“银币共分三种,一为一两重,一为五钱重,一为一钱重。”
“此外就是铜钱,还是照旧例所制,为隆武九年字样。”
朱慈烺将银币放在案上,转手拿起铜钱,“银币朕看过了,依旧精致。”
“这铜钱,还是和之前一样,浇铸而成。”
“回禀陛下,正是。百姓日常生活所用,皆为铜钱。”
“铜钱需求量大,且中有空洞,不必太过精致。且制币机造价昂贵,银币为国之所用,当慎重。铜钱,可适当宽以待之。”
“宽以待之就宽以待之吧。”朱慈烺将铜钱也放在了案上。
“制币事宜,一直是枢密副使方以智在负责,进宫奏事的,也是方以智。”
“怎么,今日换了定辽伯前来?”
“有什么事,就说吧。”
张镜心行礼,“臣斗胆,敢问陛下,铸币权,当交由哪个衙门?”
“这件事,朕还没有想好。”
张镜心身子下躬,“臣斗胆,请陛下以诚待人。”
“朕素来是以诚待人,对待谁都一样。莫不是,定辽伯自以为非人哉?”
“回禀陛下,臣不敢揣测圣意。”
朱慈烺笑道:“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定辽伯这是在怨朕呐。”
“好了,适才相戏尔。”
“你我君臣,不是第一天见面了,谁也不要矫情了。”
“定辽伯,有话就直说吧,别藏着掖着了。”
“回禀陛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岂敢怨于君父。”
朱慈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可舍不得让定辽伯去死。”
“行了,朕还是那句话,有话直说。若是无事,朕就下逐客令了。”
“启禀陛下,臣有事。”
“那就说。”
“回禀陛下,臣适才已经说过了,制币机,造价昂贵。”
朱慈烺笑了,“想要钱是吧。”
“那你想将制币机卖给谁?”
“回禀陛下,除了户部,别的衙门怕是也没有这般气魄。”
朱慈烺抬头望去,这家伙,倒是摸准了自己的心思。
“制币机乃朝堂公器,岂可以价论之?”
“回禀陛下,事无价而物有价。为研制,枢密院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其中,不止有枢密院的钱款,还有内帑调拨的钱款。”
“内帑乃陛下所持,臣实不忍看到陛下心血沦为无物。”
“这么说,定辽伯还是为朕考量?”
“为人臣者,自当为君父解忧。”
朱慈烺又笑了,“行了,行了,这黄白之物虽为身外,但朝廷确实离不了。”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卿既为朕考量,那朕自然也要为卿考量。”
“不过,太仓在户部辖下,能得多少,就看定辽伯的魄力了。”
对付钱谦益,张镜心手拿把掐,他要的就是皇帝的允准。
“陛下英明。”
朱慈烺对着在旁侍奉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吩咐:“银币已经制成,将内阁同部院的堂官,都召过来议事吧。”
“奴婢遵旨。”
很快,内阁同部院堂官应召来到乾清宫。
朱慈烺示意孙有德将御案上的银币和铜钱拿给群臣。
“这是枢密院军工司新制的银币和铜钱。”
“铜钱,按旧制所制。主要是这个银币,根据钱尚书的建议,其中加入了锡。”
“银八十九,铜十,锡一。虽少了一分的铜钱,多了一分的锡,但精致不减,亦是吹之即响。”
钱谦益对这件事最为上心。
户部最缺的就是钱,银币中的铜、锡,全是按银对外流通。
银币的数量越多,获利也就越多。
钱谦益顾不得形象,对着银币哈了一口气,而后放在耳畔。
当即有银制独有的金属声,回荡在耳边。
只要有这个品质,民间就会有一定的认可。再加上朝廷的强制力推行,流通,不过时间问题。
钱谦益迫不及待的说:“陛下,银币即成,当速加机制,推行惠民。”
朱慈烺:“户部掌民政,钱尚书这个户部尚书,真是忧心为民啊。”
工部尚书陈士奇一听,皇帝提到了户部。
按照皇帝以往的习惯,提着提着,就把铸币权提给户部了。
这不行。
铸币权应该是工部的。
陈士奇上前,“陛下,我大明开国之初,铸钱便是由工部宝源局负责。”
“刚刚钱尚书也说了,银币即成,当速加机制,推行惠民。工部早已备好人手,只待陛下下旨,工部即可制币,惠及百姓。”
钱谦益一听,不对呀,你们工部铸的哪门子币,谁把说要把铸币权让给你们工部了。
“陈尚书此言差矣。”
“自天启二年,户部设宝泉局始,铸币便是由户部主掌,工部不过为辅而已。”
“陈尚书有这份心意是好的,那不妨这样,银币事宜,还是以户部为主,工部为辅。”
“户部、工部,咱们两个衙门一块为国效力,为民造福。”
陈士奇质问道:“凭什么就以户部为主,工部为辅?”
“适才我已经说的明白,自天启二年户部设宝泉局以来,铸钱事宜便是以户部为主,工部为辅。”
“我这也不过是,按规制办事。”
“若是陈尚书的工部事务繁多,无有余力顾及铸币事宜,那这件事,户部一个衙门也可完成,不必再劳烦工部。”
陈士奇接言:“自天启二年户部设宝泉局以来,铸钱事宜便是以户部为主,工部为辅。”
“钱尚书说的明白,但想的不明白。”
“铸币,本就事干国之命脉。自张江陵后,我大明赋税徭役便多有折银之举。”
“可近些年来,钱尚书也知道,时人戏称我大明有‘银荒’。”
“如今有了石见银矿,有了开天辟地之举的蒸汽机压制币。此事善成,彪炳史册。此事若颓,贻笑大方。”
“重如泰山,岂容马虎。”
“自天启二年户部设宝泉局以来,铸钱事宜便是以户部为主,工部为辅。但自天启二年至今年之隆武九年,不过才三十余载。”
“自洪武元年至天启二年,已有二百余载。”
“三十余载,二百余载,何轻?何重?”
“论起经验,工部宝源局二百余载之积累,户部宝泉局三十余年之浅薄,如何能比?”
陈士奇向着皇帝行礼,“陛下,稳妥起见,制币之事,当交由攒积经久的工部宝泉局负责。”
“念及制币事关国之命脉,可以工部宝源局为主,户部宝泉局为辅。”
“如此,既可求得周全,也可全户部效劳之心。”
钱谦益的眼睛越瞪越大。
陈士奇这家伙是真能说呀,一通花言巧语,愣是把我说的以户部为主、工部为辅说成了以工部为主、户部为辅。
平时也没见这家伙有这么多话呀,合着见到钱,谁也不能免俗啊。
“哎呀。”龙椅上的朱慈烺露出笑容。
“户部想要铸币权的同时,还不忘工部。工部想要铸币权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户部。”
“我大明朝的臣子,还真是其乐融融;我大明朝的同僚,还真是一团和气。”
“和气好啊,和气生财。有财,朝廷才能做事,才能惠民。”
“朕看着,不光是户部的钱尚书、工部的陈尚书,二人之间一团和气。户部的杨侍郎、工部的卫侍郎,也有跃跃欲试之感。”
本想下场帮着自家衙门争夺铸币权的户部左侍郎杨鸿、工部左侍郎卫胤文,二人闻言,纷纷收起心思,低头退回自己的位置。
朱慈烺示意孙有德将群臣手中的银币和铜钱收回,重新放在御案上。
“户部想要为国效力,工部也想要为国效力。”
“若是让户部为主、工部为辅,户部是愿意的,但工部未必愿意。反之,就是工部愿意,户部不愿。”
朱慈烺伸出右手,“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面,朕都心疼,都想照顾。”
“可制币是大事,事关国运,户部、工部,两个衙门无论是以谁为主、以谁为辅,终究还是两个衙门。”
“既然是两个衙门,那就难免生出分歧。有分歧不奇怪,怕就怕因此而贻误国事。”
“定辽伯。”
张镜心应声上前,“臣在。”
“制币机是由军工司研制而成,银币也是由军工司研制而成。饮水思源,论起来,枢密院是源头。”
“定辽伯,你掌枢密院事,有什么想法,你也说一说。”
张镜心知道,皇帝这是在给他递话。
“启禀陛下,军工司研制制币机、研制银币,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其中,犹以财力为最。”
“臣愚见,莫不如以价为胜,看看户部、工部哪个衙门出的价高,价高者得。”
“所得之财,尽数充为军需。”
工部尚书陈士奇一听就急了。
原来工部有节慎库这个小金库在,手里有钱,日子过得滋润。
如今节慎库里什么也没有,工部用钱全靠户部度支司调拨。
价高者得,工部也得有钱呀。
本欲发作的陈士奇忽见左侍郎卫胤文站了出来,“那好,就竞价,价高者得。”
陈士奇顺着卫胤文的目光看去,正是户部尚书钱谦益,他这就反应过来。
陈士奇是清高之人,本瞧不上钱谦益,也不愿过多理会钱谦益。
可奈何铸币利益太大,他忍不住不去争夺。
既要争,那就免不了要和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打交道。
争夺与否,这不是某个人所能决定的,而是其所处的位置决定的。
户部尚书是钱谦益,那陈士奇就只能同钱谦益去争。
钱谦益也察觉出事情不对,你们工部没钱啊,你们拿什么竞价。
还有,这事就不该竞价!
户部左侍郎杨鸿猜出了对方的心思,“工部的钱款皆由户部度支司调拨。”
“我看过度支司的账目,调拨给工部的钱款,皆为修缮所用,并无余物。”
“工部答应竞价,不知是想拿什么来竞价?”
“难不成是想挪用修缮的款项?”
“还是说,想着竞价过后,以库中无银为由,再让户部调拨?”
听完这话,钱谦益整个人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怪不得陈士奇、卫胤文两个人老是盯着我看呢,原来是存着这样的心思。
钱谦益立刻回瞪过去,你们俩是真该死啊。
被看穿心思的卫胤文依旧淡然。
“杨侍郎这话说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户部的太仓银,那是朝廷的钱,不是户部的私产。工部也是朝廷的衙门,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做事。”
“杨侍郎,您的目光,过于狭隘。”
工部尚书陈士奇急忙出来打圆场。
“狭隘不狭隘的,倒是不算紧要。主要是这件事,就不对。”
“制币机乃是为朝政而研制,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做事,都是为了让大明朝中兴。”
“定辽伯,这里是朝堂,不是市场。竞价,价高者得,市侩!”
张镜心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市侩,可他既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说出来,自然有话可回。
“陈尚书说的不错,这是市侩之事。”
“读书人当有风骨,我也是寒窗苦读,两榜进士,我也不想行此市侩之事。”
“可翻开枢密院的账簿,这里写着缺钱,那里写着缺粮。我不市侩,我不市侩钱从哪来,粮从哪来,我不市侩行吗?”
“王朴亦知此为下策,可只要能筹得钱粮,说我市侩也好,功利也好,我都认。”
钱谦益一听,缺钱,缺粮,这还是冲着我来的呀。
杨鸿在观察着皇帝,竞价这种事张镜心都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那定然是事先通皇帝通过气的。
枢密院要钱,整个大明朝就只有户部还算有点钱。
皇帝的意思,也是想将铸币权放给户部。
看来,这笔钱,户部是决计挡不住的。
钱,有皇帝在,户部不能不出。
但粮,可不止户部一个衙门有粮。
户部已经出钱了,就不能再出粮了。
“太府寺本就是为筹办军需而设,其下有常平、市易二署,粮库中当有存粮。”
张镜心就愿意和杨鸿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他当即向皇帝行礼,“杨侍郎所言甚是,臣请陛下降旨,让太府寺向枢密院调粮。”
朱慈烺是看出来了,算来算计去,终究还是算计到自己这个皇帝头上了。
太府寺设立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军需,只要是正事,那就给。
“枢密院列出预算,而后派人同太府寺接洽。”
“太府寺设立不久,且内有会计署,枢密院也当体谅。”
“陛下英明。”张镜心又说:“陛下,枢密院不止缺粮,还缺钱。”
“列出预算,派人同户部接洽。”
张镜心再次高声道:“陛下英明。”
朱慈烺不愿意再听下面的臣子吵架。
这群文官,平日里这个儒雅,那个君子。可但凡是涉及到利益,那一个个的就全变成了不要脸。
他直接说道:“铸币一事,还是由户部负责。”
钱谦益生怕出现意外,皇帝话音刚落,他的声音立刻接了上去。
“陛下英明。”
工部尚书陈士奇不乐意,“陛下,此事……”
“今后矿产的开采,皆由工部负责。”
工部得到了补偿,虽然不多,但比没有强。陈士奇知皇帝心意已定,只得说道:“陛下英明。”
陈士奇望着钱谦益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若是输给旁人,陈士奇服气。但输给钱谦益,陈士奇不服。
他心里盘算着,朝鲜矿产可是不少,你钱谦益的学生瞿式耜可是朝鲜巡抚。
我弄不过皇帝我还弄不过你钱谦益!
朱慈烺没心思去管陈士奇的想法,他接着说:
“币制,非同小可,宝钞提举司也好,宝源局、宝泉局也好,都难免有所力不从心,当新设一衙门。”
吏部尚书张捷一看,这是自己的活啊。
“陛下,民间早就有因白银兑换铜钱、铜钱兑换白银等事,形成了一个行当,朝廷也曾做出过规范。民间,以钱铺行兑换之事。”
“兑换已成专门行当,朝廷又欲行银币惠民,莫不如以银行为名。”
“银行。”朱慈烺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银行好啊,户部下再设一银行清吏司。户部的宝泉局、工部的宝源局,全都并入银行司。”
“银币、铜钱等钱币诸事,皆由银行清吏司负责。”
“户部左侍郎杨鸿,升户部尚书,掌银行司事,并铸关防。”
钱谦益一听,杨鸿升户部尚书掌握银行司事,还铸了关防。
有了关防,银行司的事,自己虽是掌印的户部尚书,但也不好、也不便插手。
就像锦衣卫一样,锦衣卫是锦衣卫,东司房是东司房,西司房是西司房。
杨鸿升户部尚书,钱谦益并不眼红,因为户部的事杨鸿没少出力,钱谦益认为杨鸿升任尚书就是应该。
但银行司自己管不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得劲。
户部的权力实在太大了,皇帝这是有意再分户部的权。
对于自己升官,杨鸿当然是乐意的。
杨鸿跪倒,“臣领旨,谢恩。”
“不必多礼。”
“谢陛下。”
杨鸿起身,接着又躬身。
“陛下,银行司承铸币重任。铸币后,则要分发至于各地,以为流通。”
“财帛动人心,我大明百姓,多为淳朴良善之人,可也存少数心存恶念之徒。”
“臣请于银行司配备官兵,以护周全。”
朱慈烺点点头,杨鸿办事,看得远。
银行,银行,自然不能只在中枢,地方上将来也要有。
“银行司下,设金警总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