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朱慈烺翻看着枢密院议事的记录。
“军需的事户部已经同枢密院议定了,钱尚书、越侍郎,你们二位来,可是还有什么事?”
越其杰上前:“陛下,收复西番的战事,最早也在明年三月后方可进行。”
“明年,元城伯就要领大军扫荡漠北。两处战事碰到一块,军需消耗难免令人心忧。”
“军需本为枢密院之职,户部亦有协济之职。可朝廷用钱之处颇多,倘若战事持久,朝廷恐又陷钱粮窘境。”
“《尚书》有言: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左传》亦有言:“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臣想,提前做些准备。”
朱慈烺将记录放在案上,“想收地方的盐课是吧?”
在枢密院议事时,有人记录。皇帝翻着记录,自然知晓。
越其杰没有必要隐瞒,很大方的就承认了,“陛下英明。”
“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北直、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四川、贵州、云南、广西,此九地的盐课是五成起运中枢,五成留存地方。其余省份的盐课,是七成起运中枢,三成留存地方。”
“朝鲜、日本、东番,三地因情事特殊,盐课是全部留存地方,以为经营。”
“西南地贫,可仍维持原状,留存五成盐课予地方,以为军政之用。北方之盐课,原为恢复之用,故而留存五成与地方。”
“今北方已恢复元气,盐课,当如江南、东南那般,七成起运中枢,三成留存地方。”
“中枢多了北地的这两成盐课,也好统筹做更多的事。”
将地方的部分赋税收归中枢,这是崇祯皇帝在位时就已经在做的事。
朱慈烺想了想,“官场上有句戏语,命运低,得三西。之前也议事的时候,朕也引用过这句揶揄之言。”
“西北地亦贫,又有固原、延绥、宁夏、甘肃四个军镇。陕西的盐课就不要动了。”
“山西也是军镇,三关、大同,皆仰赖晋地。山西的盐课,也不要动了。”
“山东要援济辽东、朝鲜,一省拖三地,不容易。山东的盐课,还是不要动了。”
越其杰一听,北方拢共就五地,三个省都不动,这一多半就没了。
朱慈烺继续说着:“北直有宣府、昌平、保定三个军镇,盐课也先不要动了。”
五个地方的盐课,四个地方的不让动。
越其杰忍不住了。
“陛下,我大明的国都为顺天,应天不过是朝廷临时所在,朝廷终究还是要搬回顺天。”
“莫不如先将北直隶的盐课维持现状,待朝廷搬回顺天后,再做改动。”
“宣府、保定、昌平三镇既在北直,而朝廷又在顺天,还是由中枢统筹更为合宜。”
朱慈烺:“朝廷肯定是要搬回顺天的,此事就先搁置吧。待朝廷搬回顺天后,再行商酌。”
“河南是朝廷腹地,那里的盐课就照户部所言,改为三成留存地方,七成起运中枢。”
北方五省,就敲定了一个省,越其杰心有不甘,但却无可奈何,只得说:
“陛下英明。”
钱谦益一看,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本来想着趁此机会收一下北方的盐课,谁承想,皇帝劈里啪啦一通说,就准了一个省的盐课。
枢密院那边还要着钱呢,户部这边收不上来钱,里外里弄不好得赔。
朱慈烺看出钱谦益的情绪,问:“钱尚书,你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陛下,昔者朝廷内外交困,兵疲马乏。为鼓舞士气,于战前发银激励,自是应该。”
“今者披坚执锐,带甲百万。将士按时拿饷,朝廷从不曾亏待,且战后本就有封赏。”
“这战前激励之事,实为陋习,不当取。”
“不然,久而视之,士卒习以为常,只有发银才肯作战,唯恐大祸。五代之事,殷鉴眼前。”
朱慈烺登基之初,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为了振奋士气,为了让军队卖力气,这才有了战前发银以为激励之举。
天下太平后,战前发银之事就没有再提。
朱慈烺想了想,“这话说的不错。”
“朕初登大宝时,军困力竭,为鼓舞士气,这才有了战前发银激励之举。”
“北伐、剿贼之后,这战前发银激励之事,已是罕见。枢密院之所以旧事重提,无非还是为了争夺这点蝇头小利。”
“你们户部借着军需之机,提出收拢地方盐课。户部也是太过得意,竟当着枢密院的面说。枢密院觉得自己被利用了,眼红。”
“战前发银激励之事,今后就免了。封赏,自然是在战后。该给将士的赏赐,朝廷不会吝啬。”
“这次枢密院提出的战前激励银,放到战后,战后连同本该有的封赏,一并发放给将士。”
“这两万两银子,户部还是照商议好的,交付给枢密院。”
钱谦益一听,得,事倒是办成了,但钱没省下来。
关键我办这件事,为的就是省钱。
钱没省下来,这件事办成了跟没办成一样。
朱慈烺问:“钱尚书,越侍郎,二位爱卿可还有事?”
“臣等要奏的事已经奏完了。”
“奏完了,那就退下吧。”
“臣等告退。”
朱慈烺看向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下面该谁了?”
“回禀皇爷,该铁岭伯严云从了。”
“是该他了,那就把人都叫进来吧。”
“是。”
殿外很快有人走进。
除却铁岭伯严云从外,还有内阁的阁臣以及吏部、礼部的尚书。
“臣等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谢陛下。”
朱慈烺看向严云从,“铁岭伯久在草原,风吹日晒,这脸又黑又糙,憔悴的不成样子了。”
“孙有德,待会从宫里拿些补品,让人送到铁岭伯府上。”
孙有德:“奴婢遵旨。”
其他大臣见皇帝的这番举动,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皇帝怕是会偏袒严云从。
严云从叩拜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何必行此大礼,起身。”
“谢陛下。”
“铁岭伯,朵颜三卫是你经营的,你这次返京,就说一说吧。”
起身的严云从顿时做恭敬状。
“陛下,朵颜、泰宁、扶余三卫,与其他归降我大明的蒙古部落相似,老弱妇孺安置在卫城中,青壮则是该放牧的放牧,该训练的训练。”
“因朝廷是将归降的蒙古部落打散分别安置在各个卫所中,又迁移了汉人、朝鲜人、日本人,四相结合,甚为安稳。”
“加之朝廷不断向朵颜三卫输送物资,保证生活所需,城中的孩童还可以入卫学免费读书。”
“蒙古人以前哪里过过这样的日子,就算是赶他们走,他们也不会走。”
“太府寺的商队源源不断地进入草原,草原与内地的联系愈发密切,朝廷对草原的经营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稳固。”
朱慈烺问:“福王呢?”
“福王殿下就藩于朵颜卫卫城,朝廷为其配置了朵颜左右中三护卫。”
“朵颜三护卫不满编,三护卫一共只有五个千户所,但与分守朵颜副总兵一同弹压朵颜地方,不成问题。”
“福王殿下自就藩朵颜卫城后,主动配合地方官员治理、经营地方,从未有逾越之举。就连朵颜的监纪官,都对福王殿下称赞有加。”
福王的本分,在朱慈烺的意料之中。
朵颜不止有一个福藩,还有分守的副总兵和监纪官。
福王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
“朵颜三卫之经营,铁岭伯居功至伟。”
“臣为国效力,为陛下效忠,此乃臣分内之责,更是臣的福分。臣,岂敢言功。”
朱慈烺:“有功就是要言。”
“老母鸡下了蛋还会咯咯哒的叫,告诉人它下了蛋。”
“朝廷向来是赏罚分明,有功之臣,就是要赏。铁岭伯,你想要什么赏赐?”
严云从扑通跪倒在地,“臣请覃恩,追封臣之曾祖严嵩、祖父严世蕃、父严绍庭。”
朱慈烺并未给予答复,而是问向群臣,“卿等如何看?”
礼部尚书管绍宁上前,“陛下,铁岭伯得世勋,按例,可追封其曾祖、祖父、父三代。”
“然,严嵩父子为昭代奸臣称首,百年公论不容,严世蕃身伏诛谴,国法昭垂。铁岭伯即功侔李光弼、郭子仪,亦不能翻六朝之国宪。”
“其父严绍庭,征倭有功,劳于国事,可照例追封。严嵩、严世蕃,断难恩延。”
大学士王铎言:“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六朝皆未易严嵩父子之案,更无人敢为奸佞呈言。”
“陛下殚精竭虑,忧心治国,大明中兴在即。六朝祖宗在上,实不宜翻刑案于铁书,以损圣颜。”
六朝之国宪,六朝祖宗在上,道德的制约直接压在了朱慈烺的身上。
“严嵩五岁在严氏祠启蒙,九岁入县学,十岁过县试,十九岁中江西乡试举人第十六名,二十五岁中进士,选授庶吉士,后因病归乡。”
“病愈后,多有人劝严嵩复官,正值刘瑾乱权,严嵩不愿与之同流,拒不出仕。”
“铁岭伯,朕不曾说错吧?”
严云从:“不曾。”
“后来的事,这是严家的事,铁岭伯你自当清楚,朕就不说了。”
“适才王阁老与管尚书的话,你可听到?”
“回禀陛下,臣听到了。”
朱慈烺:“严嵩是匠籍,官拜首揆,他的儿子严世蕃倒是对上了家族的匠籍,官拜工部左侍郎。”
“你的父亲严绍庭,再到你,都从了军。尤其是你,世勋世臣,比你的曾祖还要光宗耀祖。”
“你有祖宗,朕也有祖宗。你这个当子孙的心系祖宗,朕这个当子孙的也要心系祖宗。”
“大明列祖列宗在上,六朝之国宪不曾更改之事,朕若是改了,那便是有悖祖宗。”
“都是做子孙的,朕就引用世宗说过的一句话:你难,朕也难,咱们就都勉为其难吧。”
“铁岭伯,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谢陛下。”严云从起身。
“照例,追封你的父亲严绍庭为铁岭伯。余下的,增岁禄二百石。”
严云从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文官,而后跪倒在地,“臣谢陛下恩典。”
朱慈烺注意到了严云从的神情。
文官拿六朝祖宗压我,我也不好办呐。
要怪你就怪文官吧。
将来若是有什么报复文官的机会,你可千万不要错过。
“不必多礼,起身说话。”
“谢陛下。”
“铁岭伯既然从草原回来了,那就不要再离京了,去京营任副将,就在朕身边待着。”
“臣领旨,谢恩。”
…………
巫山伯府。
大堂。
巫山伯陆继宗在左,其夫人安氏在右。
其子陆承业低着头站在堂中。
“我告诉你!”陆继宗的声音赫然响起。
“你跟阳和侯之女的婚事,是早就定好的。这个亲,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爹,阳和侯家的闺女我连见都没见过。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黑是白、是丑是俊,我都不知道。”
“爹,万一她要是个丑八怪,我娶个丑八怪进咱们家的门,那岂不是有辱门风。”
陆继宗猛地一拍桌子,“强词夺理!”
“亲事讲究的是什么?是门当户对。”
“阳和侯是世袭的伯爵,咱们家也是世袭的伯爵,这就叫门当户对。”
“阳和侯本总督经营戎政,陛下又降下旨意,让阳和侯节制军务,领兵收复西番。”
“西番这一仗下来,阳和侯估计就得是世袭的侯爵。让人家家的门槛,可就比咱们家门槛高多了。”
陆承业不以为然,“爹,勋贵之间的地位高低,可不看爵位,看的是圣眷。”
“陛下宠信哪家勋贵,哪家勋贵的地位就高。武定侯郭勋、咸宁侯仇鸾,这两个人在嘉靖朝那可是红得发紫的勋贵。”
陆继宗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你看看你提的这两个人,死的一个比一个惨。”
“不过,你能有这份认识,就说明你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你能有这份认识,那我就放心了。趁着阳和侯还未离京,就这几天吧,把婚事办了。”
陆承业:“爹,我压根就不喜欢阳和侯家的闺女,我有喜欢的人。”
“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正妻,必须是阳和侯家的闺女。”
“爹,我都跟我喜欢的姑娘说好了,我一定娶她为妻,这是一言为定的事……”
陆继宗打断,骂道:“一言为定个屁!”
“你说的那个姑娘我找人查过了,不是什么好人,你少跟她搅在一块。”
“爹,你怎么能能这么说呢。那姑娘可单纯了……”
陆继宗忍不住又骂道:“单纯你姥娘个头!”
“你说的那个姑娘打小就没了爹娘,她能长这么大,你告诉我她单纯?”
“她要是单纯,早就被人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我是不想把人想的那么坏,但这件事,矫枉必须过正。”
安氏劝道:“还是个孩子嘛,跟孩子生这么大的气,不至于。”
陆继宗:“勋戚之间,向来是互相联姻,同气连枝。”
“不和其他勋贵结亲,遇到事,人家凭什么帮我们家?”
“白居易的《琵琶行》你也读过,那琵琶女的遭遇你也清楚。”
“一开始,年轻貌美,那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年老色衰之后呢?门前冷落车马稀。”
“孩子,娶妻当娶贤,娶妾当娶爱。你只要将阳和侯家的闺女娶进家门当正妻,妾室你爱纳几房就纳几房。”
“你爹这一辈子就你娘一个人,没纳过妾。但是,你可以。”
“你生在这个家里,就应该为这个家着想。”
纳妾,陆承业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爹,要不你纳妾吧?”
“一家勋贵家的闺女嫁给另一家勋贵当妾,这也是联姻,像这样的事有的是。”
“万历时,武清侯李伟的闺女不就是嫁给了平江伯陈王谟做妾?”
“如此一来,爹你既弥补了没有纳妾的遗憾,我也不用为难,联姻的目的还能达到。”
“这是一举三得呀。”
安氏猛地一拍桌子,“你个小王八羔子,你还挺孝顺!”
陆继宗连忙劝道:“夫人,跟孩子嘛,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孩子这话,也是为了家里好。”
安氏:“孩子为谁好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自己好。”
“说孩子的事呢,你在白日做上梦了!”
陆继宗解释:“夫人,这不是孩子说的嘛,又不是我说的。”
“这么多年了,我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吗?”
安氏:“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放心。”
她指着陆承业,“你娶阳和侯家的闺女为妻,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
陆继宗也赶忙转移火力,“没错,这事就得听你娘的。”
“这人呐,就是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
“咱们家好不容易从世袭的指挥佥事变成世袭伯爵,家族的荣光,必须得传承下去。”
“开海这件事,是我亲自带着人到沿海办的,你爹我得罪的人,那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
“一个篱笆三根桩,咱们家离不开其他勋贵的帮衬。单打独斗,只怕是万劫不复。”
“你既生在了这个家里,家里又给了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说句市侩些的话,你吃了家里这么多好处,总得为家里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