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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礼部宣传司主事吕留良上的奏疏，朕看过了。”
“管尚书，吕留良是在你的麾下，你怎么看？”
礼部尚书管绍宁答：“启禀陛下，吕留良上此疏之因，在于《荆楚时报》之不实言论。”
“襄阳银行被劫一案，湖广已经查明，乃看护银行官兵见财起意，内外勾结，做下大案。”
“二十万两银子，歹人劫是劫走了，但那么多银子，他们带不走。风声一紧，他们只能藏匿起来。湖广按察使司严查之下，很快就破获此案，并追回了被劫白银。”
“案情明朗清晰，可《荆楚时报》竟将案犯描述成被逼无奈，还是被官府逼迫无奈才犯下的案。挑起民愤，诋毁朝廷，如此颠倒黑白之言，宣传司掌舆论，自不能容许。”
“故而，宣传司主事吕留良苦想良策，呈于疏中。”
朱慈烺说：“按吕留良奏疏中的意思，倘若惩处，治标不治本。”
“唯有朝廷严管报纸发行，方才可治本。”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仅靠南北两京的礼部宣传司，只怕是也管不过来吧。”
“陛下英明。”管绍宁解释：“我大明广土众民，南北两京的礼部宣传司平日各有各的差职，就算是再增人手，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且消息流传需要时间，近南北两畿地域倒还好说，云南、陕西等地，离京甚远，待消息传到两京，当地怕是早已沸反盈天，朝廷就算是接到消息当即补救，最多不过亡羊补牢。”
“臣部商议，南北两直隶有提学御史，各省有提学官，民间报纸的开办，可由南北两京的礼部宣传司负责，得到准允后，方才可开办报纸。”
“报纸刊登内容，发行后的舆论，可交由各地的提学官负责监管。”
大学士陈子壮言：“陛下，按规制，提学官掌学政。各地督抚不得干预学道衙门之事，同样，学道衙门也不得过问地方事务。”
“就算是百姓有冤屈，向学道衙门诉冤，学道衙门无权受理，需将百姓诉状移交至按院衙门，由按院衙门受理。”
“此举，意在保证学政之纯粹，亦是中枢制衡地方之势。”
“自朝廷开办报纸以来，民间多有效仿者。令各地的提学官监管监管民间报纸，监管舆论，虽是良策。可学道衙门无受理刑名之权。”
“倘若因舆论哗然，学道衙门不得不出手干预。学道衙门虽有护卫的官兵，可于规制而言，不得插手地方事务。在人看来，难免名不正言不顺。”
“能开办报纸，影响舆论的，必然是当地的文人。文人本就好谈论国事，地方又需要依靠这些文人来维持秩序。一旦引起冲突，地方官府怕是不会愿意。”
右都御史黄家瑞上前，“陛下，臣愚见，可照民间诉讼之例。”
“学道衙门受理的百姓诉状其本身无权受理，需移交至按院衙门。监管舆论之事，可照此例。”
“学道衙门监管舆论，倘若真的到了需要出手干预的时候，为免情事扩大，学道衙门必须干预。”
“若是因此而引起地方官府不睦，则由按院衙门居中调度，统筹局面。”
左都御史张伯鲸的足疾又犯了，现在都察院是右都御史黄家瑞暂掌院事。
以张伯鲸的年纪，怕是要告病归乡养老了，黄家瑞就有机会更进一步。
如今有了争权的机会，黄家瑞当然要为都察院争取。
朱慈烺想了想，“准奏。”
“各省的舆论，由学道衙门监管。南北两直隶的舆论，由南北两京的礼部宣传司监管。”
“朝廷今暂居于南京，民间报纸需得南京礼部准允方才许开办。待朝廷迁回京师后，民间报纸需得京师礼部准允方才许开办。”
朱慈烺防的就是江南。
江南文人对于舆论的掌控力太强，将来朝廷搬回顺天，绝不能将开办报纸的审核权放给南京礼部。
“已经开办的报纸，暂停发行。若想重新发行，让他们写个申请书，交到南京礼部。礼部准许后，他们才能继续发行。”
“陛下英明。”
礼部尚书管绍宁又说：“陛下，朝廷开办报纸之时，仅仅是以‘报纸’二字为名，百姓也习惯了称呼其为报纸。”
“民间开办的报纸，因所处地域不同，开办人也不同，为了区分，起的名字也不尽相同。”
“不过，大体而言还是有迹可循。民间报纸多缀以‘时报’二字，前加地名。”
“时者，适时、及时、适于时宜。这也是在标榜他们的报纸刊登的是最新的消息。”
“如这次的湖广报纸，其名就曰《荆楚时报》，陕西的报纸名曰《三秦时报》。”
“朝廷发行之报纸，仅以‘报纸’二字，未免略显单薄。”
朱慈烺：“管尚书，你是探花，你觉得该以何为名？”
“启禀陛下，‘时报’二字颇为合适，在前可加‘皇明’二字，名曰《皇明时报》。”
“‘时报’二字虽是民间报纸先用，但百姓的智慧是无穷的，我大明立国初心也正是为了百姓谋福。朝廷开办的报纸用百姓所创之时报二字，并无不妥。”
“此外，为便于百姓读书，臣想请礼部下发行报纸，名曰《学报》。《学报》中刊登《论语》、《大学》等书目的讲评，刊登今人所作上等诗文，便于士子学习。”
朱慈烺频频点头，“管尚书不愧是探花郎，想的就是周全。准奏。”
“谢陛下。”
钱谦益一听，管绍宁是探花郎，我也是探花郎啊。
在场的一共就两个探花郎，管绍宁那个探花郎表现如此亮眼，自己这个探花郎若是无动于衷，岂不是让人笑话。
想到此，钱谦益稳不住了，他上前。
“陛下，臣请于户部下开办一报纸，名曰《农报》，用以向百姓传授农学。”
马士英闻言，忍不住笑了。
“钱尚书，你要教百姓种地？”
“百姓就是靠土地吃饭的，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何需人教。”
“有多少读书人是不曾下地做农活的，让这帮从未下过地的书生教百姓如何耕种，怕是难以令人信服。”
钱谦益反驳：“百姓靠地吃饭，自然是不用人教。”
“然，土地有异，所种农物亦是不同。水田、山田、梯田、稻田、桑田、菜田，其耕种方式必然不同。”
“朝廷推行的红薯、玉米、土豆等农物，之前从未大肆种植。朝廷经营草原，那里的百姓必然是重放牧。”
“这些耕种等详细内容，朝廷应在报纸上明确刊登。朝廷多做一点，百姓看的明白，就能省些力气，少走弯路，这岂不是好事？”
“是好事。”朱慈烺给予肯定。
“《农报》，户部可以办。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都可以去做。”
钱谦益行礼，“陛下英明。”
礼部尚书管绍宁问：“陛下，户部发行《农报》，那这《农报》的监管审核，是否照例交与礼部宣传司？”
“不是。”钱谦益掷地有声。
“户部发行的《农报》，户部自己能审核，无需礼部费心。”
朱慈烺：“这样吧，《农报》宣传司可以监管，但只要没有大的纰漏，还是让户部自我监管。”
“陛下英明。”钱谦益的声音高了。
刑部尚书郭都贤一看，心中有了主意。
“陛下，太祖为了让百姓知晓律法，不遗余力地推行《大诰》。”
“太祖用心良苦，臣以为，当遵循太祖之志，臣请于刑部下开办《法报》，刊登大明律例，并刊登典型案件，以便于让百姓知晓律法。”
普及法律，这是朝廷应该做的。
朱慈烺没有犹豫，“准奏。”
大理寺卿冒起宗有见状，刑部是管律法的衙门，大理寺也是。
这样的好事，岂能让刑部独美。
“陛下，大理寺亦有刑名之责，臣亦请于大理寺下开办《法报》。”
普法工作是重中之重，有竞争是好事。
朱慈烺：“那就，刑部办《刑部法报》，大理寺办《大理寺法报》，都办。”
这是让大理寺与刑部打擂台，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冒起宗可不怕。
“陛下英明。”
右都御史黄家瑞一看，三法司三法司，刑部、大理寺已经出书了，都察院岂能落后。
“陛下，都察院……”
朱慈烺打断并拒绝。
“《法报》有刑部、大理寺两个衙门办就够了，都察院就不要再办了。”
“开办了这么多报纸，为行规制，需有监察。都察院，当行好监察之职。”
黄家瑞见皇帝不同意，自己已经争取了，皇帝不答应那也没有办法。
争取过了，自己就算是能对都察院的同僚交代。
“臣遵旨。”
黄家瑞又说：“若说监察，近来坊间倒是对有些事颇有微词，因此对朝中官员还产生了些许流言。”
朱慈烺问：“什么事情颇有微词？又是对那些官员产生了流言？”
“启禀陛下，自北伐结束后，朝廷不断向北方移民。移民，又多是佥发至北方各个卫所。”
“其中，不少人都是江南一带的移民。江南文风昌盛，科考犹如过独木之桥。佥发至北方卫所后，北方本就人少，科考的名额就多，考取功名相较之前，要容易。”
“进士是最难的，这一点上沾不到便宜。可在考取秀才、举人上，则要轻省。”
“这几年科考下来，很多人都投机取巧，借籍去考。”
朱慈烺：“说得仔细些。”
“就是，主动落户到北方卫所，然后花钱雇人代替参军，其本人借卫所军籍去考。”
“考进士难如登天，但可以择其次之，求取秀才与举人。”
钱谦益听着有些不对劲，这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朱慈烺又问：“那有关官员的流言呢？”
“有关官员的流言，主要是……”黄家瑞略微停顿，看向了一个人。
“是户部的掌印官，钱谦益钱尚书。”
钱谦益整个人都不好了。
怪不得听着这么熟悉呢，合着就是瞄着我说的呀！
黄家瑞：“坊间传言，钱尚书将其子钱孙爱的户籍由南苏州府常熟县民籍改为辽东都司定辽中卫军籍，为的就是钻科考的空子。”
“钱尚书花钱雇人替其子钱孙爱参军，而钱孙爱本人则是躲清闲似的看书，备考。等到隆武十一年春闱时，钱孙爱果真高中了进士。”
“而且，坊间还在传，钱尚书不止通过变更钱孙爱的户籍钻科考的空子，而且还利用其权势行舞弊之举。”
钱谦益当即就跪倒了，“陛下，臣冤枉。”
“臣膝下只有一子，且是老来得子。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疼爱还来不及呢。若非是为了朝廷移民戍边大计，臣岂会舍得令独子改籍辽东。”
“臣家中还有几亩薄田，倘使犬子无缘科考，家中的田地也足以其度日。臣犯不上因为区区功名而将独子送往辽东那苦寒之地。”
“至于说臣舞弊之举，朝廷科考自有规制，岂是臣可以过问的。”
“臣冤枉，恳请陛下明察。”
黄家瑞又说：“众所周知，钱尚书与其子不睦。疼爱之说，实难以令人信服。”
“这……”钱谦益本想反驳，但这一点，他的确是无法反驳。
因为他就是跟自己的儿子关系不好，大家伙都知道，瞒不住。
黄家瑞：“坊间这才有传言，说钱尚书心狠，把亲儿子丢到辽东。能考取功名自然是最好不过，不能，也省得在眼前烦。”
钱谦益整个人都麻了。
一开始，坊间说我为了坐稳户部尚书的位置，不惜把亲生儿子丢到辽东。
现在，又说我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科考，故意将儿子的户籍改为辽东都司的军籍，好钻空子。
合着这话全让你们说了！
黄家瑞：“坊间现在对钱尚书所做之事，传的是有鼻子有眼。”
“说钱尚书将其子安置在辽东，帮其考取功名、谋取前程，就算对得起他了。而钱家的家业，钱尚书则是打算留给柳如是。”
钱谦益的肺都快气炸了。
我就一个儿子，我就算是再不待见他，那一片家业我也得留自己唯一的儿子。
更何况，我那儿子如今高中进士，已经做了官。
老钱家后继有人，家业更得传给儿子。
把家业传给柳如是，就算是我答应，族中的那些族老、子侄也不会答应。
莫说是族人不答应，就是与我最亲近的学生瞿式耜那也肯定是站在钱孙爱的那一边。
族人虎视眈眈，还没有人帮衬，就算是把家业给柳如是，她一个妇道人家也守不住。
钱谦益忍不住了，问：“黄少宪，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人说的？”
黄家瑞：“露水没籽，闲话没影。”
“只是坊间在传而已，根本就无从查起。”
钱谦益质问：“无从查起之事，你也敢在御前浪言？”
黄家瑞一听，好家伙，你还质问起我来了！
“钱尚书，大明朝规制，言官闻风奏事。”
钱谦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殿内的人纷纷露出玩味的神情。
钱谦益在东林党中不讨好，在其他派系中也不讨好。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在场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朱慈烺：“钱尚书，你先起来。”
“谢陛下。”
“钱尚书的儿子钱孙爱由苏州府常熟县民籍变更为辽东都司定辽中卫军籍，这为何会有这般变化，朝堂上都知道。钱尚书是为了朝廷的移民大计，这才以身作则。”
“不止是钱尚书，那时张伯鲸张总宪任枢密使，也是为了朝廷移民大计，将其次子由扬州府江都县民籍改为辽东都司金州卫军籍。”
“举人是在省内考，若说是为了举人功名钻空子还算有道理。钱孙爱在佥发至定辽中卫前，就已经是举人了。”
“钱孙爱后来又考中了进士，进士是整个北卷地域的人都在考，考官都是中枢的大员，这是实打实的，掺不了假。”
在场的人都清楚，钱孙爱考中进士，确实没有舞弊之举。
原因很简单，钱谦益没那个本事。
会试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查的多严，谁敢去做这个假。
钱谦益更没有那个本事、那个面子让别人帮他舞弊。
朝中有的高官为了避嫌，在任期间往往不会让家中子弟参加科考，以免引起谣言，说是以权谋私。
钱谦益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多年，得罪了不少人。
他的儿子高中进士，既然有这个‘以权谋私’的嫌疑，自然就会有人利用。
朱慈烺：“钱孙爱在哪任职？”
吏部尚书张捷答；“启禀陛下，钱孙爱在陕西巩昌府漳县任知县。”
一个知县，张捷当然不可能记住，也不可能去记。
可这个知县是钱谦益的独子，这种可能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张捷这种老官僚，自然上心。
朱慈烺：“钱孙爱在巩昌府漳县任知县，钱尚书，你用心良苦啊。”
钱谦益就是怕人说闲话，这才有意把自己的儿子弄的这么老远，但他没想着弄这么远。
他本意是想将钱孙爱安排在山西当知县，关系都找好了。可吏部尚书是张捷，张捷跟钱谦益不对付。
张捷一看，钱孙爱想去山西当知县。都是西，去哪个西不一样，那就去陕西吧。
钱谦益为了自己的政治名声，咬着牙认了。
没想到，还是没挡住流言蜚语。
朱慈烺没有去管这其中缘由，问：“有人借卫所军籍去考试这件事，兵部怎么看？”
兵部尚书李虞夔上前，“陛下，卫所军户是朝廷兵源，可朝廷对于征调军户青壮参军，并没有那么死板。”
“如张王两家军户，张家有人通过参军获得官职，光宗耀祖，张家愿意让家中子弟参军。王家做生意，有钱，不愿意让家中子弟参军。这时候，王家出钱，请张家人代自家人参军。”
“如此，两家都满意，朝廷也得了兵源，一举三得。”
“因朝廷对卫所军户有优待，以往就多有人借卫所军籍读书、应考。”
“朝廷支持百姓读书，卫所的卫学是免费的，有民间百姓前往卫学读书，朝廷并不反对。但借卫所军籍考试之事，也只能令地方严查。”
“近些年来，朝廷是鼓励南方百姓落户北方卫所。有百姓愿意落户为北方卫所军籍，地方自然是愿意的。只要他们能顶上这个兵源，卫所不会去计较太多。”
“北方卫所军户多为近几年落户者，且不乏朝廷强行移民的。朝廷也不可能说是不让这些军户子弟科考。”
“朝廷目前依旧是鼓励南方百姓落户于北方卫所，军户军户，这些人是要将家人落在卫所的。”
“适才黄少宪所言之事，肯定是有的。出得起钱雇人代替参军的，终究是少数。”
“想要遏制这般取巧之事，也不算难，加上一条即可。”
“考取进士不亚于登天之难，这个自不必多言，也无需额外加设条件。”
“唯独考取举人时，需加上一条，只有以本卫军籍考取秀才者，方许以本卫军籍考取举人。朝廷强制移民者不在此列。”
“中了秀才，也只能是在本地获得些便利。中了秀才再想考举人，至少得在当地卫所生活几年。想要考中举人绝非易事，有了这几年的时间，事缓则圆，很多事情就能尘埃落定。”
朱慈烺想了想，“就依李尚书所言。”
“各地的提学官也盯紧些，以防有人真的投机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