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龙宅院。
正厅桌上支起了铜锅,炭烧的正红。
户部审计司主事夏完淳推门走了进来,“老师。”
“存古。”陈子龙满脸的欣喜,“快快,坐下。”
夏完淳脱下身上的氅衣,交给一旁服侍的下人。
陈子龙望着夏完淳头发上的水珠,“我这一直待在屋里,早知道外面下雪了就让迎迎你。”
“老师,府中的下人已经去迎了,是学生赶来的路上淋的雪花。”
“怎么没坐马车来?”
“学生家离老师家不远,就想着散着步就来了。谁承想,半路下雪了。”
陈子龙关切地问:“有心事吧?”
“可是芜湖这一趟,遇到了什么忧心的事?”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师。芜湖钞关的郑员外郎老师您知道吧?”
“倒是有所耳闻,听闻是个很有才干的人。他怎么了?”
“户部接到举报,郑员外郎涉嫌贪污,审计司就派人去芜湖调查。学生跟着罗应选罗郎中去的芜湖,初步调查,郑员外郎有很大的嫌疑,可后来怎么都查不到实质性的证据。学生怀疑是罗郎中帮着郑员外郎把痕迹抹平了。”
陈子龙问:“你有证据吗?”
“没有,只是怀疑。”
“存古,你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被分配至户部任职。你的性子我是了解的,你在审计司比在其他司要好。”
“版籍司管土地人口,盐法司管盐法,仓场司管粮食,租税司管收税,钞关司管钞关,这些都是要和钱粮打交道,是最容易滋生贪腐的地方。唯有审计司,不用同钱粮打交道。”
“你若是在其他的清吏司,眼中看到的只会更烦。”
夏完淳不解,“老师,圣上复国,威望如日中天。下面的臣子本应畏惧而恪守本分,如何还会如先前那般?”
陈子龙解释:“皇帝是人,不是神。”
“圣上是有威望,可有威望又能如何?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事,必须要依靠下面的人来做具体的事。下面的人凭什么就能恪守本分、不贪不占?”
“秦始皇一统六国,威望何人能及?若是威望能管用的话,现在这天下就应该还是秦。”
“圣上是有威望,圣上可以凭借这份威望推动大事,定下小事。可圣上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管好每一件事,还是要用下面的臣子来做事。”
“下面的人不会因为皇帝有威望就会克制自己的贪念,人人有私心,人人有计较,这才是人之常情,这才是不变的天理。”
“你还年轻,等你在官场上待几年,就什么都看透了。”
夏完淳默了一下,“人可以这样,但官员不应当如此。”
陈子龙语重心长道:“官员也是人呐,是人都会有私心的。结党营私,党同伐异,不就是这么来的嘛。”
“黄宗羲被流至东番,他在东番著书,公言君主乃天下之大害。你觉得黄宗羲说的话有道理吗?”
夏完淳想了想,“有一定的道理。”
“翻遍史书,国家想要发展无不依赖君主的雄才大略。摊上汉文帝那样的君主,是天下之大幸。摊上晋惠帝那样的君主,是国家之难。”
“君主之言行影响天下大势,可君主是靠血缘上位,才干难免参差不齐,可天下偏偏又系君主一身。从这一点上来说,君主的确是天下之大害。”
陈子龙:“黄宗羲的书,圣上也看过,这样的道理圣上自然也懂得。让权于科举考出、历经宦海的官员,自己垂拱而治,圣上会这样做吗?不会,谁都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道理谁都懂,可有些事不能只凭道理。”
“杨维垣是阉党,是先帝钦定的阉党被贬戍淮安。今上登基,用杨维垣去管盐政,杨维垣做的还是不错的。最后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位置上平稳致仕。”
夏完淳沉默片刻,“用人之法,学生是明白的。”
“可学生总觉得圣上和先帝一样,求治心切。且,圣上仇视江南。”
“先帝在位时,内有流贼,外有东奴,国库入不敷出,连年天灾、连年战乱。先帝求治心切可以理解,但今上,学生觉得,着实太过着急。”
陈子龙:“我大明朝的皇帝,多数是没有活过四十岁。”
“除了太祖、成祖外,堪称长寿者不过世宗、神宗而已。可世宗、神宗多年不上朝,朝堂上下无不是怨声载道。”
“若是一人两人倒还好说,可这么多例子摆在眼前,孝宗更是差一点没有活过自己的祖母,这就不能不让人心生忧愁。”
说起大明皇帝的寿命,陈子龙不由得又想起了湖广巡抚衙门风水不好的事。
例子太多,让人不得不信。
陈子龙收回思绪,接着说:“圣上是崇祯二年生人,三十多了。”
“或许,圣上也是忧虑于此,这才显得急切了些。有些事,只有圣上能做。圣上应当是想趁自己健在的时候,将能做的事都做了。”
“至于你说的圣上仇视江南,并非如此。”
“吕留良,纯正的江南文人,可他是在监管舆论的宣传司任职。户部尚书钱谦益,工部尚书张国维,北兵部尚书方孔炤、吏部尚书沈犹龙,都是江南人。”
“圣上仇视的非是江南,而是江南中的那些斯文扫地之人。不止圣上仇视这些人,我也仇视这些人。”
“江南人杰地灵,出过多少英雄豪杰,可就是因为这些宵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尽管圣上流露出的可能是对江南另眼相待,但我们这些做臣子不能对国家不忠。”
夏完淳重重地点头,“大家都知道江南好,可甘肃得有人守,辽东得有人守,漠南、漠北得有人守。几千年来的家国之情,不会因为几场变故而退去。”
“存古,你能说出这番话,为师心中甚慰。”陈子龙亲自给夏完淳倒酒。
“老师,这可使不得。”夏完淳连忙起身。
陈子龙执意不肯退让,“当得,当得。”
“龚鼎孳如何,有大才。可其先投闯贼,后降建奴,有才无德。江南多少大才,都在北地降了敌。”
“存古,你心念国家,这是我这个当老师的最大幸事。”
“这是说什么呢?”陈子龙的妻子张氏走了进来。
“师娘。”夏完淳起身行礼。
“存古,都是自家人,还这么客气干嘛。”张氏挥手示意丫鬟上菜。
“存古,你这个老师图省事,就弄了个铜锅涮肉。我说存古那是自家孩子,哪能就吃这个。我特意下厨做了几个菜,都是你爱吃的,快坐下尝尝看。”
“多谢师娘。”夏完淳拿起筷子,“嗯,好吃。”
张氏:“好吃那就多吃点,存古,你一个人都吃完。”
“师娘,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哪能吃得完。”
“吃不完就倒了,下一顿,师娘再给你做新的。”
“这么好的菜倒了多可惜,这不是还有我师父呢……”夏完淳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
张氏冷哼一声,“你师父啊,外面有人给他做菜,用不着我。”
陈子龙脸色一沉,“当着孩子的面,你别胡说八道。”
“什么叫我胡说八道?前几天在街上,你跟那个柳如是拉拉扯扯的,别人看着都告诉我了。”
陈子龙:“我说了,柳如是在街上碰到了光禄寺卿谢三宾,她不愿意跟谢三宾纠缠,急急忙忙的躲开。”
“咱们家后面那条街上的市场是整个南京城最大的市场,谢三宾这个光禄寺卿新官上任,他想露脸,故而亲自带人去采买。柳如是也到那买东西去了,两人就碰上了。”
“我调任大理寺少卿,我是刚好查完案子经过那回家,正巧撞上了。为了避嫌,我就假装没有看到。柳如是也知道避嫌,她也是假装没有看到我。”
“你不要把人想的那么坏。”
张氏气不打一处来,“我把人想的坏?当初要不是你们两个做出那等见不得人的事,我能往坏处想吗!”
“在武英殿打架的时候,那么多人,钱谦益为什么老是逮住你不放?”
“光是我一个人这么想也就算了,钱谦益也是这么想的。这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了。”
陈子龙喝斥:“当着孩子的面,你别在这乱说。我们这讨论国家大事呢……”
张氏打断,“什么国家大事!”
“阁部那么多人,朝廷那么多衙门,有什么事在衙门里谈不了,还非得私下里谈?你个被革过职的巡抚,国家有什么大事能放心的交给你?”
“你连家里的事都弄不明白,你还能弄明白国的事?”
“家里有三房妾室,你还在外面胡闹。要是跟别人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跟柳如是那个狐狸精,就是不行!”
夏完淳见状,连忙起身,“师父,师娘,我吃饱了,就不打扰了。”
…………
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福州府。
收复吕宋的武官齐聚于码头之上。
朝日水师总兵平海伯陈懋修侧身看向归义伯道尽忠。
“归义伯也来了。”
道尽忠说:“陛下不是下旨令幕府的倭寇派人观摩战事嘛,陛下思虑周全,担心倭寇看不明白,特意让我前来充当翻译。”
“倭寇……”陈懋修不由得又看向道尽忠,好像你也是倭寇吧。
“自日本一别,我看归义伯好像是发福了?”
道尽忠:“有劳平海伯挂念。日本那穷地方,好人也能饿瘦了。大明地大物博,物产丰富,想不发福都难。”
陈懋修笑道:“多亏了归义伯深明大义,当初的日本一战才得以尽快结束。挂念同僚,这是应该的。”
“说起来,我与归义伯也是颇有缘。我的祖父与归义伯的祖父,当年可是旧相识。”
陈懋修的祖父是陈璘,道尽忠的祖父是岛津义弘,这两个人当然是旧相识,而且是不打不成交。只不过是陈璘打,岛津义弘挨打。
道尽忠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输给大明,不丢人。而且,自己的祖父岛津义弘当时打得不错,邓子龙、李舜臣都是折损于那一场大战。
“祖父还在世时,逢人便说,恨不能生于天朝。奈何祖父当时受制于丰臣秀吉与德川家康,没有机会弃暗投明,投诚于天朝。幸得我这一辈等来了天朝,我也算是圆了祖父的夙愿。”
岛津义弘说过这样的话?不重要。
岛津义弘已经死了,死人的价值就是被活人利用。
不管事实如何,道尽忠这一番话说的漂亮。
陈懋修笑道:“若是日本人人都如归义伯这般深明大义,这中间也就不至于发生种种误会了。”
翁之琪问:“平海伯,陛下不是召您进京述职了吗,您怎么突然就到了福建了?”
“陛下的确召我进京述职,述职过后我特意向陛下告了假。我在朝鲜多年,趁着这个机会就想着回广东老家看看。”
“陛下宅心仁厚,念我在外多年,就把我调回内地任职。正巧,大军要出海收复吕宋,陛下担心会有什么意外情况,便让我来福建坐镇。若是有需要,我即刻领兵驰援。”
翁之琪:“陛下做事,向来是未料胜先料败,想的素来周全。有平海伯坐镇,那我们这次出海可就高枕无忧了。”
浙江总兵安乡伯张国材问:“平海伯,你是朝日水师总兵,郑森将军是副总兵。你们这一正一副两位总兵都离开了朝日水师,那水师的事宜?”
陈懋修:“朝日水师总兵还有一位新建伯呢,我调离之后,新建伯就升任总兵了。胡长卿胡监纪在朝鲜十多年了,他也还在水师中。”
“朝鲜承平无事,倭寇也安分的很,几乎是看不见什么浪花。就算有点什么事,日本、朝鲜两镇合计五万营兵,足以应对。”
“对了,陛下不是准允幕府的倭寇派人观摩战事嘛,他们派谁来了?”
郑森回:“领头的是阿部忠秋和松平信定。”
“接到陛下旨意后,我便派人去了一趟江户,这两个人是跟我一块来的。”
张国材问:“我知道幕府有一个松平信纲,这松平信定与松平信纲是哥俩?”
郑森:“不是哥俩,是爷俩。松平信纲是父,松平信定是子。”
张国材忍不住笑起来,“这当爹的跟当儿子的一个辈分啊?这不乱套了嘛。”
郑森解释:“安乡伯有所不知,倭寇就兴这么起名。”
“幕府的第一代将军叫德川家康,第二代将军叫德川秀忠,第三代将军叫德川家光。爷俩是没有犯一个辈分,祖孙俩倒是犯上一个辈分了。”
“这倭寇蛮夷就没什么墨水,就是这么胡乱来。”
道尽忠解释得更为详细,“诸位有所不知,说朝鲜是奴隶制,日本更是奴隶制。”
“日本只有贵族才有名有姓,寻常人连姓都没有,就连名也是随便起一个大郎、次郎这样的糊弄。武士挥刀当街砍死一个百姓,那百姓就是白死。”
“日本什么都没有,多是学习于中原。遣隋使、遣唐使,是学了中原以后,日本才慢慢像个样子。”
“所以,我们家祖上便留有祖训,有机会定要归义天朝。日本的百姓也亟需我大明去拯救。”
陈懋修说:“归义伯的这番话,倒是鞭辟入里。要是其他日本人也能这么想就好喽。”
道尽忠:“高处的人向下看是看不到太多距离的,低处的人抬头看向高处,却是很长一段距离。”
“自万历时的那一场大战,日本有很多人对于我大明都是畏惧的,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畏惧。”
张国材感慨道:“要是西洋人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可惜啊,朝廷与西洋人就小打小闹的打了几场,没有过大战,没有一战打到让西洋人有刻骨铭心的恐惧。”
翁之琪不厚道的笑了,“西洋那一堆小国,一共才多少人,满打满算也拉不出多少军队。”
“他们要是真有能运来三万五万的军队跟我们打,要是有这个本事,西洋那堆小国早就统一了,何至于还是菜鸡互啄。”
“吕宋的情况我军大致也摸清楚了,那里的敌军最多不超过五千。其中还夹杂着西洋人掳掠来的黑奴,以及从当地的土人中征召的军卒。”
陈懋修:“那这么说,这一仗不会很难了?”
翁之琪心里是这么认为的,但他没敢把话说满,而是留了余地。
“难易与否,谁也不敢说的言之凿凿。总之,尽力而为也就是了。”
“陛下的意思是,我军既然收复吕宋了,那就不能仅仅只将眼光停留于吕宋。”
陈懋修接言道:“南洋诸地本就是我大明国土,而且是自古以来的国土。”
“诸葛武侯曾言:臣本布衣,躬耕于南洋。”
“不提成祖在南洋封的那一堆官职,往上追溯,那也是有理有据。咱们大明朝,最讲道理了。”
翁之琪眺望大海,“渤泥、旧港、爪洼、苏门答腊等地,朝廷都要派人宣谕。得让这些地方的人都知道,曾经的那个大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