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把白毅峰从中东传回来的那些视频和战报,在书房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不是看热闹。
是在看门道。
视频里那些爆炸的火光,浓烟滚滚的废墟,被击穿后起火燃烧的装甲车,从无人机视角俯冲而下、在最后一刻画面变成雪花的瞬间——这些画面粗糙、晃动、没有任何修饰,跟快影上那些精心制作的军事宣传片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正是这种粗糙,让它们有了一种宣传片永远达不到的力量。
真实的力量。
他把视频一个一个点开,又关上。
再点开,再关上。
十六号那天下午,何雨柱给顾远帆打了个电话。
“远帆,你跟你姐晚上来一趟。带上你们那个做内容的负责人,姓什么来着——姓宋的,老宋。一起过来。”
顾远帆问什么事,何雨柱没说,只让他们来。
晚上七点多,三个人到了。
顾念禾穿着件驼色大衣,进门就脱了搭在沙发上。
顾远帆手里拎着电脑包,老宋跟在最后面,五十出头的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常年熬夜留下的疲惫。
小满让阿姨泡了茶端上来,自己去了隔壁房间。
何雨柱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他们。
“先看东西。”
他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一辆装甲车在公路上行驶,灰黄色的土地,灰蒙蒙的天。
镜头有些抖,能听到远处零星的枪声。
突然一道白烟从画面右侧窜进来,拖着一根细细的尾迹,笔直地扎向装甲车侧面。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整个车身,碎片四散飞溅,浓烟滚滚升起来。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再看这个。”何雨柱点开第二个视频。
这次是从空中俯拍的,应该是无人机视角。画面里是一片建筑群,灰扑扑的低矮房屋,有几栋楼已经被炸塌了一半。
镜头缓缓推进,锁定了一栋三层小楼。
画面稳定了几秒,然后突然开始俯冲,速度越来越快,画面边缘开始出现震颤的纹路。
小楼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窗户、墙壁、屋顶上的太阳能板都清晰可见,然后在撞上去的最后一瞬间,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
“这是从无人机上拍的。”何雨柱说,“无人机撞上去的时候,画面就断了。”
他又点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反坦克导弹从侧面击中坦克的,炮塔被掀飞,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砸在地上;有岸舰导弹贴着海面飞行,在最后一刻突然拉起,俯冲而下击中货船中部的;有无人机群同时升空,像一群蜜蜂一样散开,朝不同方向飞去的。
每一个视频都不长,短的十几秒,长的不过两分钟。
没有配乐,没有解说,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现场的声音——爆炸的闷响、引擎的轰鸣、风声、偶尔有人喊话的声音,用的是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放完之后,何雨柱把电脑合上,看着三个人。
“什么感觉?”
顾念禾先开口,声音有点颤抖。
“外公,这些...是真的?”
“真的,每一帧都是真的。”
顾远帆盯着已经合上的电脑屏幕,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画面。
老宋靠在沙发上,手里的茶一口没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凝重还是什么。
“何老,”老宋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些东西要是放出去,影响会非常大。不是那种看了就忘的,是那种看了之后会在脑子里待很久的。”
何雨柱点了点头。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念禾,远帆,你们那边最近做的内容,我看了。大国重器系列,东大制造系列,技术讲得透,数据给得足,老百姓爱看。但有一个问题——你们讲的全是东大的东西。航母、光刻机、发动机、盾构机,全是我们的。这当然好,让老百姓知道我们有多强。但光讲这个不够。”
他看着三个人。
“你们得让人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是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外面,是那些在打仗的、在流血的外面。是那些老百姓早上出门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回来的外面。是那些孩子还没长大就被炸死的外面。”
顾念禾问:“外公,您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这些视频发出去?”
“不是直接发。”何雨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更多的素材。不是只有打仗的,还有打仗之外的东西——难民营里的孩子,被炸毁的医院,在废墟里刨食的人,抱着孩子尸体哭的母亲。还有那些打仗的人,不是将军,是普通士兵,扛着枪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好好看,好好想,怎么做成内容。”
老宋接过硬盘,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
“何老,这些素材的来源能说吗?”
“不能说。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是真实的。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找人核实——画面里的建筑、地形、武器装备、服装,都可以去查。查完了你们就知道,这些东西造不了假。”
老宋点了点头,没敢再问。
顾远帆一直在盯着那个硬盘看。
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外公,您想让我们做成什么样的内容?纪录片?短剧?还是新闻评论?”
何雨柱想了想。
“做成系列。名字就叫‘世界的另一面’。
不光是中东,还有别的地方。非洲的、拉美的、东南亚的,只要是有战乱、有饥荒、有苦难的地方,都可以做。
但要记住一条——不要煽情。
把东西摆在那儿就行。
画面摆在那儿,声音摆在那儿,数字摆在那儿。
让看的人自己去感受。”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还有一条。不要骂别人,不要骂鱿鱼,不要骂北美,不要骂任何人。我们只做一件事——把真相放出来。真相自己会说话。”
顾念禾说好。
第二天一早,老宋把硬盘里的素材全部导出来,分类整理。
视频文件有上百个,总时长超过四十个小时。
照片有几千张,有些是专业设备拍的,有些是手机随手拍的,像素参差不齐。
还有一批文件——战报、统计表、地图、手写的笔记扫描件,有英文的,有阿拉伯文的,有些已经被翻译过了,有些还是原文。
老宋花了一整天把素材粗筛了一遍。
到傍晚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顾念禾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往屏幕上看了一眼,是一张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坐在废墟上,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女孩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那种被吓到麻木之后什么都做不出来的空洞。
她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光着脚,脚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这是在叙利亚拍的。”老宋说,声音有点涩。“摄影师是个当地人,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两周就死了。死于空袭。”
顾念禾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做。这个系列,不管花多少时间,做。”
接下来的几天,顾念禾带着团队开始打磨“世界的另一面”这个系列。
她没有急着上线,而是先把素材吃透。
七个主播全部投入进来,每人负责一个方向。
老宋负责军事层面的分析,把那些战报里的数据和视频画面一一对应——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了什么装备、达到了什么效果。
刘哥负责地缘政治的解读,把每一次冲突背后的势力博弈拆开来讲。
另外几个主播,有的负责民生视角,从难民营的照片和视频里梳理当地老百姓的生存状态;有的负责历史脉络,把中东几十年来的恩怨纠葛做成时间线;有的负责装备科普,用那些视频里出现的武器作为切入点,讲现代战争的技术层面。
顾远帆负责跟快影平台对接,确保这个系列上线之后能有足够的流量支持。
他给何耀俊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
何耀俊听完,沉默了两秒。
“我大伯亲自交代的?”
“对。”
“那就做。流量我给最高优先级。但有一条——内容要经得起推敲。每一个画面、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论,都要有出处。别给人留把柄。”
顾远帆说知道。
十一月二十号,顾念禾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了一次全体策划会。
会议室不大,十来个人挤在一起,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出来的资料。
老宋先发言。
他把自己整理的军事分析框架投影到屏幕上,按时间线和装备类型两个维度,把中东那边的几次主要冲突拆解得清清楚楚。
反坦克导弹的命中率、无人机的突防成功率、岸舰导弹的打击效果,每一个数据后面都附了视频证据的编号和时间戳。
“这些数据说明一个问题,”老宋说,“现代战争的形态正在改变。不是大国之间的正面对抗,而是小规模、高频率、技术密集型的冲突。无人机、精确制导武器、信息化指挥系统,这些东西正在成为战场的主角。我们之前做的‘大国重器’系列,讲的是东大的装备有多先进。这个系列要讲的是,那些先进的装备在真实的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刘哥第二个发言。
他做了一个地缘政治的分析框架,把中东各方势力的关系画成了一张关系网络图——谁跟谁是盟友,谁跟谁是死敌,谁在背后支持谁,谁在暗中搅局。图上的线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头疼。
“这些关系看起来很复杂,但本质很简单——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今天联手对付鱿鱼的两个人,明天可能就会互相开火。外部大国的介入,让这个地区的矛盾更加不可调和。我们不需要做价值判断,只需要把事实摆出来,让观众自己去理解。”
负责民生视角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主播,姓林。
她把自己从难民营素材里梳理出来的内容分了几个主题——儿童、医疗、粮食、住所。每一个主题下面都有对应的照片和视频,以及她从国际组织公开报告里找到的统计数据。
“这些数据很残酷,根据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报告,这个地区有数百万儿童需要人道主义援助,几十万儿童严重营养不良。视频里这些孩子的脸,每一个都代表一个真实的人。我们不需要替他们哭,我们只需要让更多人看见他们。”
顾念禾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真实、克制、深度”。
“这六个字是外公定的调子。真实,就是不造假、不夸大、不隐瞒。克制,就是不煽情、不喊口号、不做道德绑架。深度,就是不满足于表面的热闹,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
她放下笔,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这个系列跟‘大国重器’不一样。大国重器是让国人自豪的,这个系列可能会让人不舒服。会有人质疑我们为什么发这些‘负能量’的东西,会有人说我们在散布焦虑。但外公说了,真相自己会说话。我们只管把东西做好,其他的不用管。”
十一月二十二号,“世界的另一面”第一期上线。
标题叫“战火中的日常”,时长四十分钟。没有主持人出镜,只有画面、现场声和简洁的旁白。
开头是一段空镜——清晨的中东某城,太阳从灰黄色的天际线上升起来,照亮了一片废墟。倒塌的建筑、弹痕累累的墙壁、街道上散落的瓦砾和烧焦的车辆残骸。远处传来清真寺宣礼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
旁白只有一句:“这是他们每天醒来看见的世界。”
接着画面一切,是一个难民营的早晨。
孩子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追逐打闹。
一个女人蹲在简易炉灶前面摊饼,炉火映在她脸上,表情是那种被生活磨得什么都不剩的平静。
一个老人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旁白说:“这里住着上万个家庭。他们从各个战区逃过来,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帐篷不是临时的,是家。”
视频的节奏很慢。
不是那种快剪快切的短视频风格,而是让每一个画面停留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观众能看清画面里每个人的脸、每个角落的细节。
中间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固定镜头——一个穿着红色上衣的小女孩蹲在废墟边上,用手里的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镜头没有推近,没有特写,就那么远远地拍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拨了一下,继续画。
三分钟里她只抬过一次头,朝镜头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弹幕在这三分钟里密密麻麻地刷过去。
有人在猜她在画什么,有人说看哭了,有人在问这是在哪里拍的,还有人说“我以前觉得自己的生活很糟,看了这个,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视频的后半段转入军事层面。
老宋的声音作为旁白出现,配合着那些战报里的数据和视频画面,开始分析现代战争的真实面貌。
他没有用那些晦涩的军事术语,而是从老百姓能理解的角度切入——武器不是展台上的参数,是飞过来要人命的东西;装甲不是纸面上的厚度,是扛不扛得住那一下爆炸的区别。
视频的最后是一组对比镜头。
一边是难民营里孩子们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踢一个瘪了的足球,一边是同一时间某大国的城市里,人们在地铁上刷手机、在咖啡馆里聊天、在公园里遛狗。
两个世界,同在一个地球上,隔着几千公里,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画面暗下去,屏幕上打出一行字:“你习以为常的日常,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梦想。”
没有配乐。只有静默。
视频上线两个小时后,播放量突破一千万。四个小时后,突破三千万。
到当天晚上十二点,播放量接近六千万。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这才是快影该做的内容”,有人说“看了一半不敢看了,太压抑”,有人说“我在国外留学,看这个想家了”,有人说“以前觉得打仗离我很远,现在发现只是因为我运气好”。
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一句话:“我们没有生活在和平的年代,我们只是生活在和平的国家。”
顾念禾在后台盯着数据,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截图发给了何雨柱。
何雨柱回了一条:“把这句话做成海报,放在下期视频的结尾。”
十一月二十三号,第二期上线。
这期的主题是“钢铁与血肉”,聚焦现代战争中的装备与人的关系。
老宋把那些反坦克导弹、无人机、岸舰导弹的实战视频放了出来。不是那种军事节目里远距离拍摄的模糊画面,是真真切切从发射到命中的全过程。
导弹飞行的尾迹、命中瞬间的爆炸、被击穿后起火燃烧的装甲车、从坦克里爬出来浑身是火的士兵。
旁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
“一枚反坦克导弹的造价大约几十万人民币。一辆主战坦克的造价大约几千万人民币。训练一名坦克车组需要数年时间。摧毁这一切,只需要几秒钟。”
“这架无人机造价不到一百万。它今天摧毁的目标价值超过一亿。操纵它的操作手培训了不到一个月,用的是跟游戏手柄差不多的遥控器。他坐在几十公里外的安全地带,按下一个按钮,几秒钟后,屏幕那头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火光。然后他下班回家吃饭。”
视频里有一段长达两分钟的一镜到底——一架无人机从发射到命中目标的全过程。画面从无人机尾部摄像头拍摄,能看到地面在下面飞速后退,远处的目标建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十秒,画面开始震颤,建筑物的窗户、墙壁、楼顶的天线都清晰可辨。然后画面一黑,信号中断。
弹幕在这一刻炸了。有人在说“这是真的吗”,有人在说“那个操纵手按下按钮的时候在想什么”,有人在说“我干过这行,实话告诉你们,什么都没想,就是完成任务”。
视频后半段切入了另一个视角——被击中那一侧的画面。不是同一场战斗,但是同类型的攻击。画面里一栋建筑在爆炸中崩塌,烟尘滚滚,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被爆炸的巨响吞没。镜头剧烈晃动,拍摄者显然也在逃跑。
旁白说:“这是同一场战争的两面。一面是屏幕上的光点,一面是真实的血肉。操纵手看到的是前者,被击中的人承受的是后者。战争的形式在变,但战争的本质没有变。”
这期视频的播放量比第一期还高。
上线二十四小时,突破了一亿。
评论区里的讨论更加深入了。
有人开始分析无人作战对战争伦理的影响,有人在讨论东大在这方面的技术储备,有人在反思自己以前看军事新闻时那种“看热闹”的心态。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很靠前的位置:“以前看军事节目,总觉得导弹打坦克很酷。看了这个视频,我忽然觉得一点都不酷。那是真的人在真的死。我以后再也不说‘打得好’这种话了。”
顾念禾把这条评论也截图发给了何雨柱。何雨柱回了一条:“这个观众懂了。”
十一月二十五号,第三期上线。这期的主题是“孩子”。
林主播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把素材里所有跟孩子有关的内容单独拎出来,做成了一期特别节目。
没有军事分析,没有地缘政治,没有装备参数。
只有孩子。
开篇是一个长镜头——难民营里一群孩子在空地上玩耍。他们用废旧的轮胎搭了一个简易的篮球架,用一个瘪了的足球投篮。镜头慢慢推过去,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抢到球之后抱着跑,被其他人追上按在地上抢。跟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孩子一模一样。
旁白说:“这些孩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他们从来没离开过这个难民营。他们知道外面在打仗,但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镜头切到一个男孩的特写。他大概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T恤,领口已经洗得变了形。他坐在一顶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课本,正在教一个更小的孩子认字。他的表情很认真,指着课本上的字母一个一个念,那个更小的孩子跟着念,念错了,他也不急,重新念一遍。
旁白说:“他在这里的临时学校里上到了四年级。老师说他是全班最聪明的学生。问他长大了想干什么,他说想当老师。问他想在哪里当老师,他说回家。他的家在一座已经被炸平的城市里,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一转,是一座被炸毁的医院。镜头从破碎的窗户推进去,病房里的病床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医疗器材的碎片和烧焦的布片。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还留着阿拉伯文的板书,写的是儿童常见病的防治知识。
旁白说:“这座医院在过去一年里被击中了多次。每次空袭之后,他们会把能用的东西捡回来,把墙上的洞补一补,继续接诊。直到最近一次空袭把主体结构炸塌了,才彻底废弃。之前在这里工作的医生说,他最怕的不是空袭,是空袭之后接那些被炸伤的孩子。有些孩子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能做的就是握着他们的手,陪他们走完最后几分钟。”
视频的最后是一组照片的慢速轮播。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孩子的脸。有笑着的,有哭着的,有面无表情的,有好奇地盯着镜头的。每张照片停留三秒,下面标注着拍摄地点和时间。有些照片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拍摄后第X天,死于空袭”。
屏幕暗下去。
一行字浮现出来:“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人。”
这期视频的播放量没有前两期高,“只有”五千万。
但评论区的留言数量是前两期的总和。
有人在说“看了一半就哭了,哭完了继续看”,有人在说“我也是一个父亲,我看不了这个”,有人在说“我想捐款,有没有渠道”,有人在说“以前总觉得战争离我很远,现在才发现,只是我投胎投得好”。
点赞最高的评论只有四个字:“感谢祖国。”
顾念禾把这期视频的数据和评论区截图发给何雨柱。
何雨柱看完,回了一条:“下期不要继续这个风格了。连续三期沉重的,观众需要喘口气。第四期换一个角度——不是讲苦难,是讲那些在苦难中还在努力活着的人。废墟上开的花,比花园里的花更有力量。”
顾念禾说好。
十一月二十七号,何雨柱在书房里翻快影的后台数据报告。
“世界的另一面”前三期上线一周,总播放量接近三亿,评论超过五千万条,分享超过一亿次。更让他意外的是海外版的数据——这三期视频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上传到快影海外版之后,在东南亚、中东和拉美的播放量比国内还高。
报告里附了一些海外用户的评论截图。
一个阿拉伯语用户写道:“终于有人把真相说出来了。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外面的人从来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
一个英语用户写道:“我是北美人。我在主流媒体上看到的永远是‘反恐战争’‘民主自由’。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战争另一面的样子。谢谢你们。”
一个西班牙语用户写道:“我是委内瑞拉人。我们这里没有战争,但我们的生活不比视频里好多少。希望有一天也有人把我们的故事拍出来。”
何雨柱把报告放下,给顾远帆发了一条消息:“海外版的数据很好。这个系列不要停,至少做满十期。后面的选题可以更广一些——非洲的饥荒、拉美的暴力、东南亚的人口贩卖。只要有真实素材的,都可以做。”
顾远帆回了一条:“外公,素材从哪来?”
何雨柱想了想,回了一条:“我让人安排。你只管做内容。”
他拿起电话,拨了白毅峰的号码。
“老白,你那边在中东和非洲的人,以后不光要传战报回来。多拍一些当地老百姓的生活。难民营的、市场的、医院的、学校的,什么都行。不光是苦难,也有日常生活。在废墟边上摆摊的小贩,在炮火声中结婚的新人,在难民营里给孩子过生日的母亲。这些东西,跟战报一样重要。”
白毅峰说:“明白。我让维克多安排。他认识当地不少摄影师和记者,可以从他们手里收素材。”
何雨柱说:“钱不是问题。只要素材真实,有多少要多少。”
挂了电话,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
他想起视频里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她在废墟边上蹲了三分钟,用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镜头没有推近,看不清她画的是什么。
但他猜得到——大概是在画一个房子。一个完整的、有屋顶的、不会被炸塌的房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起了风,树枝在风里晃,影子也跟着晃。
十一月二十九号,快影平台上出现了一个新账号,叫“老农的日常”。
账号的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赵,河南人,种了一辈子地。他的第一条视频是在自家院子里拍的,手机支在一块砖头上,画面有点歪,光线也不太好。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筐红薯,对着镜头说:“今年红薯收成好,就是卖不上价。你们城里人吃的烤红薯,十块钱一个,我这里一斤才几毛钱。中间的钱都让谁赚了呢?”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意外地火了。
不是快影给了流量,是用户自己转起来的。
有人在评论区里说“这大爷说得太对了”,有人说“我家也是种地的,一样的苦”,有人说“能不能直接在大爷这儿买红薯”。
赵老头不懂什么电商,也不会回复评论。
是他孙子放假回家,看到爷爷的视频火了,帮他弄了一个快影小店,把家里的红薯挂上去卖。
不到三天,上万斤红薯被抢光了。
这件事被快影的运营团队注意到了。
李涛在周会上把这个案例拿出来讲了。
“助农这个方向,不是我们刻意策划的,是用户自己走出来的。”李涛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赵大爷这个账号,从注册到现在不到一周,粉丝涨到了将近二十万。他家的红薯卖完之后,评论区里全是问其他农产品有没有的。有问小米的,有问核桃的,有问土鸡蛋的。这个需求一直在,只是以前没有合适的渠道。”
何耀俊听完,说了一句:“那就做。但不是我们替他们做,是帮他们自己做。快影提供平台、提供工具、提供培训,让农民自己上来卖东西。我们不做中间商,不收佣金,只做连接。”
李涛问:“不收佣金?那平台的收益从哪里来?”
何耀俊说:“不从这里来。助农是社会责任,不是商业变现。快影赚的钱够多了,不差这一块。你把这件事做好,数据不会差。数据好了,平台的整体价值就上去了。这叫算大账,不算小账。”
李涛点了点头。
十一月三十号,快影正式上线了“助农直通车”专区。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活动页面,就是一个简洁的入口,点进去是全国各地农民自己开的快影小店。
有卖水果的,有卖粮食的,有卖山货的,有卖手工艺品的。
每一个店铺后面都是一个真实的农民,每一样东西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从山上采来的、用手工做出来的。
平台不给任何店铺流量倾斜,只做一件事——认证。
确保开店的人是真实的农民,确保卖的东西是真实的农产品。其他的,让用户自己选择。
专区上线的第一天,涌进来上百万用户。
有人在陕西果农的店里买了苹果,有人在云南茶农的店里买了普洱茶,有人在四川农户的店里买了腊肉。评论区里最多的留言不是“好吃不好吃”,是“终于找到你了”。
何耀俊在后台看着数据,忽然想起多年前他刚接手快影的时候,何雨柱跟他说过一句话。
“平台不是你的。平台是用户的。你只是帮他们搭了个台子。”
他拿起手机,给何雨柱发了一条消息:“大伯,‘助农直通车’今天上线了。数据很好。”
何雨柱回了一条:“好。记住,这不是做慈善,是做生意。农民的东西好,用户愿意买,平台提供方便。三方都受益,才是长久之道。光靠情怀撑不久。”
何耀俊回了一个字:“懂。”
同一天晚上,“世界的另一面”第四期上线。这一期的主题叫“废墟上的花”。
开篇是一组快剪——倒塌的墙壁缝隙里长出的野草,弹痕累累的墙上被人画了一朵花,难民营的帐篷门口摆着一盆用罐头盒种的小绿植,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小女孩在废墟上跳绳,嘴里数着数,脸上带着笑。
旁白说:“上一期我们讲了孩子的苦难。这一期我们讲,即使在苦难中,人还是会想办法活着。不是苟活,是真的活着。”
画面一转,是一个市场。
不是那种有屋顶有摊位的市场,就是在一片废墟旁边的空地上,人们用木板和塑料布搭了一排简易的摊位。
有卖菜的,有卖衣服的,有卖日用品的,还有一个修鞋的老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堆旧鞋和工具。
镜头在一个菜摊前面停下来。
摊主是一个中年女人,头上包着花头巾,正在给一个顾客称西红柿。她用的秤是老式的杆秤,称完之后多抓了一个西红柿放进去,冲顾客笑了一下。
顾客也笑了,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道谢的话。
旁白说:“这个市场开了好几年了。每隔一段时间会有空袭,炸塌几个摊位,炸死几个人。空袭过后,活着的人会把废墟清理一下,把摊子重新搭起来,继续卖菜。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搬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她说,这里就是家。家不安全,但也是家。”
画面切到一个小作坊。几个年轻人正在做手工皂,用的是当地产的橄榄油和香料。作坊是一间被炸掉一半的房子,没有屋顶的那一半用塑料布遮着,有屋顶的那一半摆着工作台和工具。阳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工作台上,亮晃晃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对着镜头说话。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他们做的香皂卖到了欧洲,虽然量不大,但够养活他们几个人。记者问他怕不怕空袭,他笑了笑,说怕,但怕也要干活。“不干活,没饭吃。没饭吃,比空袭更可怕。”
视频的后半段是一个婚礼。
在难民营里举行的婚礼。
新郎穿着借来的西装,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
新娘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是好几手传下来的旧婚纱,裙摆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但她的脸上涂了胭脂,头发上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笑起来很好看。
没有宴席,没有乐队,没有花车。
亲戚朋友们挤在一顶大帐篷里,有人用旧铁桶当鼓敲,有人拍着手唱歌。新郎新娘在人群中间跳舞,动作很笨拙,新娘的婚纱裙摆被踩了好几次,但她一直在笑。
旁白说:“这是他们的婚礼。明天,他们还要回到各自的帐篷里去,继续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的家。但今晚,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视频的最后,镜头回到了第一期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她蹲在废墟边上,用木棍在地上画着。这一次镜头推近了——地上画的是一栋房子。有门,有窗,有烟囱,屋顶上画了一个太阳。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屏幕暗下去。一行字浮现出来:“他们画的不是房子,是希望。”
这期视频上线后,评论区里的气氛跟前面三期都不一样。不再是单纯的沉重和压抑,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人在说“那个新郎笑得真好看”,有人在说“我也想买他们的手工皂,有没有链接”,有人在说“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强者,在那种地方还能笑着活下去”。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一句话:“我们不是生活在和平的年代,我们只是生活在和平的国家。这句话我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都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庆幸。庆幸我生在这里。”
顾念禾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何雨柱。
何雨柱看完,回了一条:“这句话,印在海报上。下一期视频的结尾,把四期的精华剪成一个短片,配上这句话。当作这个阶段的收尾。”
十一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多,何雨柱还在书房里。
他把“世界的另一面”四期视频又看了一遍。
不是从头到尾看,是跳着看。
看那些让他印象最深的画面——红衣服小女孩在地上画画,难民营里的婚礼,被炸毁的医院墙上那块黑板,废墟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四九城的胡同里,跟一群半大小子满街跑。
那时候国内也穷,也打仗。
后来他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
有些事他改变不了,有些事他改变了。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变——他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知道自己的根在哪。
他拿起手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几个,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十二月上旬都回来一趟。一家人吃顿饭。”
何耀祖回了个“好”,何凝雪回了个“收到”,何耀宗回了个“爸,什么事”,何耀俊回了个“我看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