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叔,小叔叔?”
阴湿的空气窜进肺里,受到火焰燃气炙烤的气管再一次散发出瘙痒阵痛,它们好像咄咄逼人的刽子手,好像红台上泼酒提刀的行刑人,把剑心的灵魂拉回肉身之中——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似乎他活不长了。
世上绝大多数黑色幽默都是这个范式,当我们想要摆脱某种痛苦时,总会有强烈的自毁欲。
可是真正自毁以后,却对以往拥有过的东西恋恋不舍,好比已经丢掉的男女朋友,恨过骂过的亲人和伙伴,或是早就卸载的游戏。
明天心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勉强翻了个身,从侧躺蜷缩的姿态换成瘫坐,两臂支撑起身体,突然胀裂的皮肤让他苦不堪言,头脸的毛囊烧毁大半,汗液都流不出来。
“你是谁...”
他看不清,一只耳朵聋了,或许头发都烧光,现如今这张脸恐怕比妖魔还可怕,依照之前模糊的记忆作判断——这个把自己喊作小叔叔的姑娘,就是乌鸫国派到地方的典仪官家里的小女儿。
剑心猜得没错——
“——我叫穆雅,我爹爹叫穆风,他是乌鸫国徐林县的典仪,本来是四品官呢!”姑娘家大大咧咧,没有设防,把家世也说得清清楚楚。
剑心来自中原,没有吃过蛮夷小国的苦,更不懂北地官僚系统,于是接着问。
“这里是哪里?”
小雅应道:“就是泰杭地的一个无名村,地方人说,这个村子叫野荷村——但是我爹爹说,就是无名村,不入籍的。”
入籍的说法,是方便乌鸫国管理人口劳动力,在灵鸟城出生落地,并且有房产的人口,就是灵鸟城的人。
无名村不入籍,没有县官村官来管,到了乌鸫国地方想要办理人口身份证明,还得交一笔人头税,否则要当做流民,不能长久待在乌鸫国的领土范围内——奴隶是四等贱民,流民算三等平民,往上数就是入籍二等自由身普通人,以及奴隶主和地主。
当然了,除了这四等人以外,还有王族、皇族和仙人。
至于社会地位,流民的价值可能还不如一头牛,如果来自偏远地方,像泰杭这种长久不见阳光的无名村镇,生养出来的劳动力不够好,身体不健康,是体格瘦弱的矮人——找不到合适的活计,就得卖身为奴。
“小雅...”剑心这么说着,想从床上翻下来,好好磕头谢恩:“是你们家救了我一命?”
“哎!小叔叔!”穆雅连忙把明天心推了回去,不要这跪拜礼。
剑心实在太虚弱,他的力气甚至不如这泥胎凡人,被穆雅按回床上。
丫头连声拒绝,又接着解释来龙去脉。
“不行的!不要的!小叔叔,我看到你跳了火堆,还以为是异鬼僵尸——可是心里奇怪呀,哪个异鬼放着活人不吃,要钻进火里吃尸体的...”
“我爹爹才反应过来,这是个活人呀!”
“你被鱼油火烧过一遍也没有死,村镇里的大夫说,你要是能挺过这一关,可以醒,一定是仙人——我们家里救了仙人,肯定好处多多的。”
“我不要你磕头,我要你报恩嘛!武灵真君也不要人们磕头呀!”
听到武灵真君,剑心两眼蒙尘,几乎融化的眼球要往外落泪,他不想回武灵山——孟冬师祖要他来武灵山,也是希望能够通过罗平安找到剑心的道途。
可是现如今呢?他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本来耳聪目明,本来根骨绝佳。
他变成了瞎子,要怎样神奇的医术,要多少天材地宝才能治好这具肉身?
没办法运功行气,他连小刀会冲锋队都进不去——
——眼睛是最难治的伤,罗平安的眼睛前后盲了两回,现如今还有一些后遗症,留在眉眼之间的那条疤就是佐证,武灵真君的右眼依然看不太清东西。
他的眼睛已经烧化了,没有白骨生肌丹,他的吞金功能够以气化剑,如何去杀伤远方的敌人呢?恐怕看都看不清吧...
他又想起,这求生意志不从别处来,亡妻的丝绣突然出现在这个无名村,出现在乡贤恶霸手里——这才断了他自寻短见的念头。
于是剑心接着问,却没有开门见山,而是旁敲侧击。
“你爹爹是四品官,怎么发配到这个偏远地方来了?”
“哎!武灵真君干了一件大好事,他派人盗走乌鸫国王的生辰纲。”小雅叹了口气,“可是我爹爹是王都典仪,做节庆礼设计,要跟着遭殃,本来有三千六百六十多万两白银,从乌鸫全国各地发往灵鸟城。”
“被武灵真君拿走这么一笔钱,老国王肯定不开心呀。”
“他不开心,也不能怪罪仙人,只能踢路边的猫猫狗狗泄愤。”
“我爹爹就是那只猫,就是那只狗了。”
“不光我爹爹,还有三十多个大官贬到各地,说是职务调度,其实就是流放嘛...”
典仪官来了无名村,哪里有什么实权,这地方没有驻军,没有村官帮忙,只有地主乡贤组织的老乡会,来到无名村垦荒的老土著,在这里修养生息数百年的老家族。
“这里有县衙吗?”剑心不明就里,依然傻傻的问着。
小雅摇了摇头,忽然发觉这个仙人看不见,拍脑袋连忙发声提醒:“没有呀!只有地保。”
地保算是村镇管理者的武装力量,是保护村镇不受野兽和歹徒侵扰的守护者,不过他们没有王国承认,不是官方暴力机关,不具有生杀大权——或者说,村规怎么定,地保就怎么做,地主说谁该死,地保就能杀谁。
泰杭狭间地有许多这样的无名村,如果遇见荒年,农业收成不好,就会出现村落为单位的土匪窝点,老乡会组织动员揭竿而起,去往其他县镇烧杀抢掠,有钱有粮的年代,他们又会摇身一变,回到田园生活里,变回三等平民。
在这种地方,也是通缉犯的天堂,远离人族文明城镇,过街老鼠无处可去,不论是邪道修行人或是罪犯凡人,只要吃得苦中苦,就可以在泰杭成为人上人。
“你带我去找地保好不好...”剑心依然不懂红尘俗世的规矩,他本来是修仙世界的天才,双脚离地不食五谷——想要找个说理的地方,拿回亡妻的遗物。
在十门峡,剑心是杀虎妖打器伥的英雄,中原文明世界把他保护得很好。
听到仙人这么说,小雅不好拒绝,扶着剑心往茶堂去,路上还在不停追问。
“仙人,你叫什么呀?”
剑心不想暴露身份,或许罗平安还在找他——
——昏迷了这么久,武灵山方面早就收到消息,或许还在石林子和野狼山附近搜索。
“我叫朱铁胆。”
这是剑胆师弟的名字,剑心不想回山。
“铁胆叔叔,你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了呀?你不是仙人吗?”小雅接着问:“仙人逍遥快活,可以活好久好久的,也不用吃喝拉撒,想要什么东西,国王都要屁颠屁颠给仙人找来——跪着送到仙人面前呢!”
剑心没有隐瞒缘由的想法,他觉得小雅是好人。
穆家父女俩要烧尸体,主持火葬仪式,应该是为了对付异鬼和瘟疫。尽到典仪官的职责。
乡贤恶霸来他们家里打砸恐吓,小雅也没有屈服,只是以死相逼,护着她那个沉默不语的老父亲。
“我有个妻子,她难产死了,我实在伤心难过——不想活下去。”
“那...”小雅刚想说话,本来肚子里的说词已经准备好。
譬如“世上什么事,能比活着更重要呢?”
亦或是“活下去就好!活下去总会好的!”
可是这姻缘情劫讲出口,小雅也懵了。
因为她也认同,她也能理解——
——早些年,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她母亲因病去世,父亲也是要死要活,她一想到妈妈病死,立刻就伤心难过,这是她无法控制的。
仙人也会心碎,仙人也要殉情自尽呀...
“你...你...”小雅唯唯诺诺试探问道:“铁胆叔叔,你现在不想死了嘛?”
剑心直言不讳:“我要去找地保,那个打你骂你的家伙,他袖口里有一条丝巾,那是我妻子的遗物,我想找回来...”
“你找地保干什么呀?”小雅不理解。
剑心:“地保不就是捕快么?”
小雅:“哪里呢!捕快是捕快!地保是地保!”
剑心搞不懂——
“——地保给你们主持公道?他查案么?”
“确实...”小雅只觉得尴尬,又拦不住剑心:“可是。”
到了茶堂,剑心看到鱼油灯的冷光,摸着门框越过门槛,踉踉跄跄进了主厅。
小雅话还没说完,她不好跟进去,没事找事要挨鞭子,安个喧闹公堂的罪过,照着村规抽二十鞭,恐怕半个月都下不了床,她依然放心不下,只能在门外等。
“我要报官...”剑心在十门峡过得习惯,凡有大大小小的杂事,都是报官。
和邻居有摩擦可以报官,家里鱼塘收成好,被嫉妒者投毒也可以报官,哪怕护院犬走丢了也能报官——他的神通法术比不上地方捕快一对火眼金睛,捕快为他干活做事也殷勤。
厅堂茶桌旁坐着管事,长脖子小眼睛,一对八字胡十分漂亮,经过精心养护。
“哎!哪里来的畜牲?”
剑心上来就挨了骂,突然愣在厅堂廊道。
“你什么人?”管事喊。
剑心:“我叫朱铁胆...”
管事:“野荷村没有姓朱的,哪里来哪里去!”
剑心急了,连忙说:“我要报官呀!”
管事:“听不懂人话?我这里是茶堂,不是官府,你要报官——滚出泰杭地,回到你莱阳去。”
“我是仙人。”剑心接着说:“我是中原来的仙人,我叫朱铁胆,是玉衡派的修行人...”
“放你妈的屁!仙人?就你?”管事吹胡子瞪眼,且不说泥胎凡人没有灵感灵能,如今这个气脉状态,剑心运不了一点功,更没办法自证身份——他的须弥芥子留在佩县,是身无分文。
在管事眼里,剑心衣衫褴褛,浑身都是烧伤,面容恐怖声音沙哑,恐怕是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跑到野荷村来讨生活。
“对!我是仙人!我是仙人!”剑心没有真元,想要催动三昧戏法操控物品,他一挥手,茶台上的蜡烛就熄灭了。
管事眼神频频闪动,脑子转得飞快,马上挤出笑脸——
——心中琢磨,这家伙竟然真的是个炼气士,恐怕是遭受仇家追杀,落难逃到野荷村,帮他害他都有好处,哪怕是一块灵石,也是路边捡来的富贵。
“贵客!贵客呀!小的是野荷村老乡会管事——仙家您叫我小罗就行,与那个武灵真君是本家姓。”
罗平安的名字威震寰宇,管事也要攀个亲戚,讲个缘法。
“小的属子字辈,是野荷村本地人,大名叫罗子恒——仙家怎么称呼?”
剑心松了一口气,连忙应道:“朱铁胆...”
“好名字!好名字!仙家您先坐,小的去取茶来。”罗子恒往侧厅快步走去。
穆雅在门外侦听,见到铁胆叔叔要求的事情有了着落,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没有多想,掐着时间回老屋,要给父亲准备晚饭。
罗子恒管事来到侧厅,请来另外一个身强力壮的地保武夫,低声议论着。
“钱家大少,村里来了个修行人。”
地保本名叫钱力,是无名村老乡会的士族,听到管事这么说,立刻起了意。
“罗大哥您讲。”
罗子恒特意低头,只怕修行人耳聪目明偷听:“我说,他如今落难,居然昏头昏脑来报官,恐怕有求于人——我把持不住,要你来旁听。”
“好。”钱力眼中露出贪婪之色:“若是把他送给鲵道人,太阳节时能得几斤仙药?”
“哎!”罗子恒捂住了钱家大少的嘴:“可不能乱讲话,鲵大仙从不吃人,武灵真君隔山有眼——他知道这些事,我们土地神活不长久了。”
“况且呀...”
说到这里,罗子恒本来贼眉鼠眼的五官都舒展开,有了怜悯之心。
“修行人都是天地养育的灵蕴灵根,他们能成神,落得这般凄惨下场,疯疯癫癫的,居然找到泥胎贱种帮忙。”
“得到灵石也好,一斤灵石能换六两黄金,送到徐家峡去,或许能换八两。他就是一头肥羊,只能谋财不能害命的,害仙人要遭天谴呀。”
钱家大少点了点头,也觉得管事说得有道理。
两人出门回到厅堂,怎料剑心又一次睡着了——他伤得太重,若不是吞金功借了烈火诀一部分锻体观想功法,这自克自化火炼金的法门保护了他,他早就死在烧伤的并发症里。
钱家大少急不可耐,对仙人没有什么尊重,本来是村霸家里的孩子,见到这丑陋不堪的怪胎,上来就是一巴掌。
“仙家!”
剑心挨了打,立刻醒觉,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
“怎的!怎么了!”
“仙家!你要报官?”钱力嚷嚷着。
管事在一旁不好阻拦,老乡会有一大半都是钱家人,只能看着,勉强给剑心赔笑。
剑心苏醒以后,隐约知道是眼前这魁梧汉子打来耳光,可是他实在太迂腐,只认为是自己贪睡,误了别人的关心,头脑也不清醒。
“哦...”
“我在...”
“我在县城里,找到奶娘,肯定是奶娘偷走了我妻子的遗物。”
话说到一半,罗子恒管事和钱家大少听得满头雾水。
剑心却不管不顾,接着说——
——他以前就是这么报官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捕快也会追问,为仙人服务总是充满了耐心。
“后来应该是腊月二八,我回到家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我和龙儿。奶娘刚刚走,我去找行囊,再也找不到丝巾了。”
“等等!等等!”钱家大少不耐烦打断道:“你胡说八道甚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等一下。”罗子恒拦住钱家大少,再不许这村霸宝贝去打仙人的耳光,“等一下!”
剑心立刻改口,又习惯性往腰带里搜索,幸运的是,还有两块散碎灵石夹在裤头,大约六钱左右,都是成色不错的净灵石,没有石皮石屑。
晶莹剔透的石头散发出水色光泽,一下子钱家大少两只眼睛都散开了,紧皱的眉头也舒缓,整个人的五官往外翻,好像变成了娃娃鱼。
“哦!”村霸宝贝立刻往自己脸上扇耳光,打得噼里啪啦响:“仙家您说!听不懂是我有问题!我有问题!您接着说!”
罗子恒管事也跟着扇自己耳光,从剑心手里拿到灵石的时候,他欣喜若狂,没想到野荷村这种鬼地方居然能见到灵石宝矿——光是这六钱左右的净水灵石,比得上地方渔民半年的收入。
剑心接着说——
“——我妻子死前,要帮我做法衣。”
“嫂子实在是太可怜了!”钱家大少当场哭了出来,捧着一颗碎灵石,身心跟着入戏:“老天不长眼呀!”
剑心:“她去学刺绣,但是最后没有学成,留下练习刺绣的四件作品——不是什么稀奇玩意,那是我唯一挂念的东西,我失去它,就像失去灵魂,也不想活了,找到你们村里来,往火堆里跳,结果没有死。”
“情感动天!”罗子恒管事奋力拍桌:“铁胆仙人!我们一定帮你找回来!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罗子恒的事!你父母也是我父母...”
“你也配!”钱家大少给了管事一耳光,又狠狠踢翻了管事屁股下边的凳子,转向剑心抱拳:“义父!您早一些把灵石亮出来,还要这泼皮腌臜来管什么闲事!说甚么废话!”
剑心看不见,他只知道野荷村的人们都很好——
——好像特别热情,淳朴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