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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从大海里来

作者:狐夫字数:7.2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7 21:19:10
幕间·从大海里来

“孩子,你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善良的...”

十五岁的小陆远这么说着,从父亲手中拿走三寸飞剑——

——斗六仙洲永昌国四平县的乡试比武,他只有一件黄级法器,恰好踩在炼气后期的门槛,离筑基仅有一步之遥。

演武场在四平县城的仙汤山地,陆荣恩盯着天赋奇佳的灵根独苗,这个孩子显得格外天真幼稚。

“善良的?”

陆远抱着怀里的小飞剑,脸上都是执着认真。

“是的,父亲,我想变成一个善良的人。”

“于管家?”陆荣恩侧过脑袋,瞥了一眼家族管事。

老态龙钟的管家诚惶诚恐——

“——老爷,少爷他...”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有些失望。”陆荣恩叹了口气,眼里的光彩也黯淡:“常在玄冥府寒池闭关修炼,我不能时时刻刻教育小远——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竟然说出这种蠢话...”

“爹...”陆远不好说什么,他有些迷茫:“你要问我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我又该怎么回答?一定要我说个答案,这就是我心里想的...”

陆荣恩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

——这个做父亲的最擅长等待,无论是切磋斗法,或是在宗门辩论讲武环节,都要对手用尽全力以后,再慢条斯理的反驳回去。

“我想变成一个善良的...温柔的人...”陆远的模样看上去太柔弱——

——他从八岁开始练家传锻体功,可是根骨不佳,就像小孩哥还没长大,沉迷健身房的力量举,光长肉不长个,骨骼发育的过程变得迟缓。身体的绝大部分能量都用来稳固气脉。

十五岁的陆远只有五尺高,或许再过几年也高不到哪里去,脸蛋也这个袖珍身材一样,本来是圆脸,再看乡试同辈的炼气学徒,大多是六尺半的个头,再高一些的葛六人,就有八尺了。哪怕从西北苦寒地来的矮子,都要比陆远高。

陆荣恩对儿子的肉身不满意,可是没有办法——

——这是陆家的灵根独苗,是陆荣恩两百四十八岁的高龄,金丹要走到寿元终点,终于从妾室肚子里得到一个好种。

陆远本来没有名字,人人都喊他陆二十六,如果他的灵根没有醒来,只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就要送到永福钱庄去领个闲职,读书算数找个班上,为仙祖宗家狠狠打工。

这个小孩子拥有一条先天圆满的水灵根,起初还不明显,在龙宇四年寒冬腊月里,家奴总是说小二十六不怕冷,喜欢穿着姨娘的褂子在水磨坊爬上爬下,还喜欢去元隆湖的冰面挖洞抓鱼——小少爷明明只有五六岁,却已经学会游泳了。

这个时候,陆荣恩察觉到小儿子的灵能天赋,于是亲自赐名,希望孩子的道途能走得长远,至少比他这个金丹窝囊废要更远。

玄冥府有合道奇功,入学门槛也高,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修行人,大多都是名门望族——陆家人能攀上这根高枝,靠的是上两代家主的恩泽,只是下一代人不够争气,家业落到陆荣恩手上的时候,天魔灾难带走了陆家的长辈——玄冥府的职场关系也变得紧张起来。

他看着小儿子手心捧起来的冰花,免不了痴痴入迷。

这条水灵根是如此的精纯,怎会是他的血脉?他的种子?也不止一次怀疑过,家里难道进了内鬼么?难道妾室在外偷情?给自己戴了绿帽?

如果这灵根是我的?该有多好?

直到小陆远满了十五岁,在玄冥府外门登记,做灵根天赋测验,陆荣恩就愈发焦虑,越来越暴躁——这小子竟然有先天圆满的水灵根?为什么?

明明他的母亲是一个凡人,他哪里来的资格?这样说,轮不到我死,长老要他进内门,或许我还要喊他一声师叔?

家族中兴的使命似乎落到了别人头上,这让陆荣恩感觉到一种既欣慰又失落的酸臭味道——

——他练了那么久的玄冥功,在同门面前卑躬屈膝,在师长面前极力谄媚。偶尔有出关探亲的机会,回到家里才能当一回长辈,才有一种被人尊重的感觉。

没有家族来帮他,叔伯一辈的陆家人都死绝了,偶尔路过内门书院,他都要时刻放轻脚步停功敛息,害怕这副颓颓老矣的身体胡乱释放真元,影响到同门师兄弟的修行——他没有资格在玄冥府大声喧哗,自由呼吸也是一种奢侈。

“善良?”陆荣恩不能理解这个词,他从不认为善良是什么优秀的品质。

陆远:“对!娘亲和我说,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陆荣恩:“为什么?”

陆远:“因为爹爹对娘亲很好呀!她觉得爹爹很善良,她是泥胎,能嫁到仙人家里,是仙人发了善心。”

陆荣恩在十五岁的儿子面前,撕碎了这层朦胧的纱,扯烂了遮羞的布。

“她只是一个侍女,从八云镇二十多个绣女里选出来的,把你生下来,这就是她的全部价值——我的儿子,你不该对她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她说的话你也不要听信。”

小陆远沉默了,他对这个父亲感到陌生——

——他们之间有两百多年的代沟,仙人和凡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

“价值?”

陆荣恩:“对,就是价值。”

陆远:“爹爹,你的意思是,娘亲只是把我带到人间?往后就没有用了?”

“或许还有一些用处,在她老死病死以前,如果有哪位道友看上这个侍妾,我会把她送出去,当成礼品送人,你从她的肚子里掉下来,那么她的肚子价值不菲。”陆荣恩的语气坚定,似乎在讲述一种仙门铁律,在念两仪盟的圣经:“我的孩子,她连三房五妾都算不上,只是我藏宝阁的一件收藏品,而你不一样,你的灵根或许来自上一世修成的功德,你是天之骄子。”

粗糙的大手按住陆远的脑袋,陆荣恩又羡慕又忿恨——

“——你听贱货讲的道理,你也要变成贱货了。”

“能嫁进陆家,这是她的福分,不用像其他泥胎贱种一样,变成战争年代饿死路边的一条肉狗。”

“能把你生下来,她已经还清了陆家的恩情,可是她要来指点你,要教你怎么做真人?这不是害了你么?我的孩子...”

“你要成为怎样的人?善良的?温柔的?”

“不对,这不对...”

陆荣恩摇了摇头——

“——你说,你要变得更聪明,变得狡猾机灵,变成一个心肠歹毒手段狠厉的家主,我会很开心。”

“可是这些东西?你那个母亲教给你的东西?它们又有什么用?”

“我收留这个傻婆娘,可不是因为发善心,只是因为她脸蛋好看,腰肢柔软,腿长屁股大,确实好生养,能养出你这个好种——只可惜还不够好,或许是你娘亲的地肥拖了后腿,你的身体长不大。”

“不过没有关系,等到元婴以后能够以材宝补全灵根,改造地肥——总有英姿魁伟雄壮健康的肉体在等着你。”

“父亲...”小陆远打断道:“这么说,我要听你的...”

“没错,孩子。”陆荣恩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

“——忘掉你刚才说的话,忘掉它。”

“天地精灵从不靠善良活着,从来都没有丝毫的温柔与怜悯。”

“你想成为这样的真人?不要异想天开...”

“狮子不会对羚羊善良,鳄鱼不会对牛犊温柔,只有吃和被吃掉。”

“人族更文明一些,但是也没有资格善良,没有能力温柔——不要听你母亲说的鬼话,你必须成为陆家的顶梁柱,你的道途容不下这些东西。”

小陆远多了一句嘴,也仅仅只是多说了一句。

“父亲,动物吃饱了或许会变得善良...”

“不要再来反驳我,小子。”陆荣恩的眼神变得异常凶狠——

——他难以容忍这种质问,这种以下犯上的辩驳。

他抓住陆远的胳膊,寒气从手肘蔓延到掌心,一下子小陆远飞剑也握不住,乡试比武的法器掉到地上。

“疼...疼!疼!爹!我疼!”

满是血丝的眼睛渐渐发白,陆荣恩也从心魔附体的状态中慢慢醒觉,天人五衰在折磨他,要把他变成一头怪物了。

他难以理解这种怒气从何而来,好像寿元将近的丧钟一次次反复敲打,这钟声使他异常敏感。他无法忍受这种愚蠢,看到儿子那近乎于痴傻的倔强表情,明明说了那么多话,明明讲了那么多的道理——这小子根本就听不懂么?

要上台比武了!这善心能带来什么?他有先天圆满的水灵根,乡试的对手们都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个愣头青...

分明是表决心鼓舞士气的环节,这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竟然还在思念母亲?

我分明问的是——嘿!儿子啊!以后你要变成大英雄!变成大仙人了!或许能开山立派,成为化神道君呀!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要成为怎样的人?你要有鱼龙变化的心性,要有纵横睥睨的豪气!绝不是这个泥胎贱种娘亲教你的——做一个善良的人?!

这贱货在骗你呀!人善被人欺!我们陆家两代为了抵抗天魔的大事业,六位元婴老祖都死绝——他们自然是善良的,可是人都死了,儿孙怎么办呢?

轮到我陆荣恩来支撑起这个家,可是再也没有大树来庇佑小苗,我也要老死。

孩子,你以后怎么办?

“去比武吧,小远。”

陆远遵照父亲的话,把手背的冰霜都揉化了,想要捡起三寸剑,却叫陆荣恩一脚踢开。

陆荣恩:“空手去。”

“父亲...”陆远睁大了眼睛,手足无措。

陆荣恩:“你天赋极佳,我不忍心见到你伤人,在擂台上也要与人为善,去吧。空着手去。”

陆远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

——他往准备区方向走,没有人来迎他。

于管家凑到陆荣恩身边来,低声议论着:“少爷的比武对手已经安排好,都按照您的意思来办。”

“不必了,等来年春试也好,这一回要小远输。”陆荣恩轻描淡写的说:“要他尝尝苦头。”

于管家惊讶万分:“这...少爷是天才,如此打击他,若是害了道心,他再一蹶不振...”

“怎样都不能让他母亲说了算,他一定要听话。”陆荣恩的眼神异常冷漠:“他还是炼气,就已经离心离德,我去讲道理——他一定要顶嘴,我说野兽都没有天良,他却想解释什么,辩证什么。”

“可见他那个母亲也是贪得无厌,不光要享仙族的福,还要控制我的儿子。”

“无论如何,小远只能听我的话,哪怕他以后成了元婴,进入玄冥府内门,他也要听我的话。”

于管家:“如何安排呢?乡试已经开始,抽签时动了手脚,对手都是最弱的,要少爷赤手空拳切磋比试,他未必会输呀...”

“这个好办。”陆荣恩冷笑道:“既然他善,破了他的幻梦,才能破而后立——把这法剑送去...”

一支玄色冰魄霜剑交付到于管家手上,这支兵器转送到比武准备区。

战前准备阶段,总共有十六位炼气弟子来到裁判员面前,要审核法器,炼气境界所用兵刃不得超过黄阶,不能造成致命杀伤。

在闲暇等待的时间里,陆远两手空空,突然身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扯着他的道服边角。

“你是四平县人吗?”

小陆远心事重重,突然被人这么拽了一下,显得有些木讷痴呆——

“——谁?你喊我?”

他定睛细看,身后有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姐姐,比他高半个脑袋,正笑眯眯的盯着他呢。

“对呀!小弟!你是四平县人吗?”

陆远没有多想,立刻说:“我娘亲是四平县人,父亲不是...”

小姐姐指着陆远的腰牌,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腰牌:“我俩抽到一组,中签了,我是你的对手呀——提前认识一下!我叫余瑶!是四平县本地人...”

“唔...”陆远抱拳应了一句:“我是陆远。”

“你就是那个圆满的水灵根?”余瑶小姐姐捂着脑门,满脸都是惊讶惊喜:“哇!我这么走运的嘛?”

陆远没有回话,他不善言辞,也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性格封闭。

“哎!小弟!你怎么那么矮呀?是天生的嘛?”

“哎哎哎!我问你话呢?”

“你会什么招呀?提前告诉我嘛?”

“你的法器呢?你的法器呢?我看一眼?你让一让我呗?”

陆远淡淡应了一句:“父亲把我的法器收走了,他要我空着手来。”

“那不行!”余瑶立马不同意了:“我不能欺负人呀!你的灵根比我好,三昧肯定也比我厉害!行气速度也比我快——但是没有武器,如果我赢了,岂不是胜之不武?要是输了,那就更丢人啦!以后怎么在四平老乡面前吹牛呢?我是仙人哎!”

“我不懂...”陆远干脆不说话。

“这样!小弟!小弟!”余瑶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从袖口探出一支三寸法剑,好像黑玉玄冰的材质,“我有不少法器,你拿走这个,咱俩在台上放开手脚斗个痛快!玄冥府外门的长老看得过瘾了,说不定还会破格收我为徒呢!就当你帮帮我!发发善心嘛!”

“我不能随便拿人东西...”陆远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既然道友你这么说,我可以帮个忙,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没有法器,陆远实在不知道如何空手对敌,他所学的锻体法都要配合飞剑,从没有赤手空拳揍人的经验。

余瑶朝着场下抛了个媚眼,特地向陆家族长暗送秋波,再走完法器审核的流程——

——陆远内心庆幸,还好有这形制类似尺寸合适的武器傍身。

乡试是一条求仙的快捷通道,比起抄诗官挨家挨户去寻找灵根,仙家宗族小有所成的炼气弟子也能通过比武切磋的方式,在各大门派面前崭露头角,得到修炼的资源。

他的灵根足够优秀,父亲也寄予厚望,如果能拿下三甲席位,县试的时候再尝试突破筑基,往后就是一条坦途大道。

这么想着,陆远已经魂游天外,真元灌入法剑之中,却在下一刻掌心传来剧烈的疼痛。

一道道冰刺贯穿了右手,它在气脉中隐而不发,没有刺破皮肤,掌骨发出喀嚓喀嚓的怪响...

再看对手?刚才还是笑呵呵的亲切姐姐操持飞剑,策动三昧引起神风——

——飞剑正中陆远左臂三焦,挡了那么一下!

他想还手!要反击!可是真元全都堵在右利手,手肘都开始发黑!

再往裁判员方向看一眼,留在胳膊里的兵刃迅速抽离,又狠狠剐进软肋捅刺肺叶!

陆远不敢相信,他竟然来不及出手,就这么两腿瘫软跪在擂台上。

“陆远!负!”

胸肺受创,他吐血不止,彷徨迷茫好像丢了魂,神念传不出一句话,喉咙都失声!

倒没有多少人为他讲话,却有不少欢呼雀跃,兴奋至极的炼气小子——因为强敌倒下了。

陆远终于明白,这婆娘是故意的!送来的飞剑有鬼呀!

先是刺穿三焦,再毁了大半肺经,他的喉咙眼里全是血渣,喊不出一句冤...

从演武坪抬到准备区,陆荣恩收拾好儿子身上的伤,看到陆远失血昏迷,依然死死握住那支玄冥真元幻化的法剑——似乎要把证物留在手里。

做父亲的颇感无奈,甚至觉得有些荒谬,随手轻轻一点,这些玄色黑冰就变成了温养气脉的精纯水元灵力。

陆远不明白,不能理解——后来过了三年,十八岁以后,他就释然了。

那年他受了阉刑,当成礼物送给合道至尊,为多宝老人唱歌,是两仪盟仙乐府优伶。

同一年余瑶嫁到陆家,比他大两岁,成了他的小妈——

——陆远再也不能理解善良或温柔的具体意义,因为父亲说得没错。

他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没有那种力量来改变命运。

......

......

从入定状态中惊醒——

——八百零八岁的陆远神君想起了一些事。

须弥芥子之中取来一张装裱精致的宣纸,其中有三毒教邪门法术,禁锢着一个悲苦又孤独的可恶灵魂。

陆荣恩的生辰八字四柱命门,用其人五窍十二经的血肉研磨成朱砂墨,画下一道道生死符。

“老东西?我梦到你了。”

陆远低声呢喃着——

“——还以为你死透了,给我托梦,害我不能入定,活着呢?”

从拘灵邪物之中传出奄奄一息的惨叫,陆荣恩已经永世不能超生,失去了肉身,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被儿子制成一件收藏品。

“还有你,小贱人。”

与生死符一起取出来的,还有一个骨灰瓮,陆远把小妈的头发提起来,从中扯出一条面容姣好赤身裸体的虚弱灵魂——余瑶早就死了,也变成了陆远的藏品。

“挺精神的!看到你们身体安康,孩儿还能尽几百年孝道,这是极好的事。”

陆远笑嘻嘻的说着,又把生死符提举起来——生怕父亲的灵魂看不清,感觉不到。

他伸长了舌头,往小妈的灵体狠狠舔了一口,玄冰真元冻住这孱弱无力的灵魂,刮下一层白花花的“肉泥”,听到余瑶声嘶力竭意识混沌的尖叫,听到陆荣恩的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陆远稍稍安心,把这两件藏品收进须弥芥子之中。

“神君!神君!不好了!”

左鬼趔趔趄趄闯进弘法寺花园的养心阁,右鬼跟在兄弟身后,也是一副天塌地裂诚惶诚恐的样子。

“糟了!仙尊!仙尊!有天魔!有天魔!有天魔从斗六北海来了!”

陆远难以置信:“怎么还有天魔?!”

左鬼呈上灵玉图录,便是斗六凤台地区——来自恒丰县码头白沙滩的画面。

毫不设防灵山洞府大后方,铺天盖地的海啸瞬间摧毁了县城的障楼,冲跨篱笆毁灭农田,与泰杭地群山遥而相望的怒江灵脉裂成三段...

滩涂之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它足有十六米宽阔,指节像是泡了水的浮尸,又牵扯出一片色彩斑斓的泡沫。

它要慢慢站起,从海浪中冒出多个异位增生的结节肉瘤,在一团顶天立地的血肉中,露出六颗白月菩萨的脑袋——从大海里站稳了一千六百多条密密麻麻的肉足,来自百年以前的怨与恨,依然没有完全消失在冰冷的海底。

从泰杭村出发,慕容贝贝留在人世间的亡灵找到了闾丘无忌的残破尸块,从深不见底的地狱爬回了人间。

超过千尺的巨大肉身在东北登陆,它是甘露航道,是极强的仇恨心,极强的报复心。

汹涌澎湃的灵能潮汐伴随着肉身弥漫出来的氤氲白雾,构成灵石图录中五色斑斓的蜃气摩天楼,幻境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出去,这枚灵石图录的主人将摄像机投送到极远方,剩下的就是被半球形蜃气吞噬的渺小身影——幻境之中好像武灵山的旧时代风景,朱雀门盘卧着乾元神龙的伟岸身姿,它稍稍张开嘴,可怜的战地记者就掉进天魔的肚子里。

陆远咽喉鼓动,浑身发寒。

“快!快去请武灵真君!”

“罗平安在中原作战呀!陆远仙尊...”左鬼又惊又怕。

泽德仙尊厉声呵斥——

“——这是武灵山和两仪盟的旧债!他一定会回来!他必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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