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水流之中翻滚着,无力去抵抗这惊涛骇浪,崔觉已经变成了囚徒——
——万物一心赐给他匪夷所思的邪力,也要变成折磨他的刑具。
不过米粒大小的地肥血肉,承载着他越来越虚弱的灵魂,唯有生命不能轻易放弃,唯有这强烈的求生意志,在反复剖割他的心。
“肉...我要找到更好的肉...更好的...”
他想活,比任何人都想,天魔的孩子或许是卑鄙的,胆小的,自私自利的,杀破狼三星带来各种各样的人格缺陷,但是拥有惊人的求生欲,绝不会自戕自害,把生命看做最重要的东西。
风雨越来越大,好像老天爷朝着这座魔城怒吼,灵灾浓度也越来越高,这种现象在小刀会的战士们看来,是不祥的征兆。
早在平阳墟,傩公的尸煞假身死光以后,也是一场大雨来释放黑潮邪气,太阳很快就出来了。
阳明堡的鬼王殿下肉身已死,元神已灭,还有什么东西在持续释放邪恶灵力呢?
——答案就是合道天魔,回雁关卡是东宇神州的咽喉要害,可曾记得武灵真君讲过的。
会咬人的狗总是用来看门,最英勇的战士应该守在边疆,最难缠的对手肯定是最早来到阵前,合道天魔的血肉巨像就藏在石心城的深处,汲取着山根地火神鹿灵脉的能量,守护着东宇神州的门户。
正是天魔圣父的存在,它变成了崔觉的一点点念想,一丝丝不切实际的翻盘希望。
只要能得到更好的肉,得到人身,哪怕变成一条狗,爬回石心城深处,天魔圣父不再排斥他,可怜可怜他,大敌当前——父亲总会开恩!父亲总要接纳他呀!
在小蚂蚁的世界里,这股冰冷的溪水是那么的可怕,可是街巷店铺的青砖台阶上,倚靠在竹笼边打盹的小狗眼里,这不过是浸满砖石的水流,它探出狗爪去玩水,黑漆漆的肉垫搅起水花...
“不不不!不!不!”
崔觉吓得脸色发白,灵魂感应到这头狗崽的动作,就好像五六十米高大的怪兽在搅动大海!
闪着油腻光泽的尖爪划开一道道波浪,乱流撕碎了他的下半身,越来越冰冷,越来越痛苦。
“贱狗!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呀!”
哪里受过这种委屈?鬼王殿下没有半点还手的力气,却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癫狂。
如果能抓住这条狗的爪子,钻进它的身体里,再找到主人咬上一口,或许有机会翻身呢!
在暗流之中起起伏伏奋力挣扎,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崔觉,这只小虫子依然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好几次碰到狗崽的趾爪,却无法施展[万物一心]——因为碰不到真正的肉,这尖爪都是角质层,与人族的指甲毛发一样,这些体组织“出生”以后就死了,没办法当做活物。
哪怕是皮肉,一点点皮肉,能感受到毛孔汗腺的腥臭气息,也能创造出[万物一心]的施咒条件!
崔觉这么想着,有了更多的信心,他现在不是元神,也不是什么鬼王,他就是浮星妖器的一个残破器灵,不需要灵能触媒,也能发动强大的移魂诅咒...
“可恶!可恶!该死呀!该死!”
越来越远,小狗崽的爪子越来越远了!
希望愈发渺茫,他几乎心碎,蚂蚁的身躯支离破碎,步肢断得干干净净,头角的触须口器开裂,马上要被浪花拍成一团零零碎碎的几丁质,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轰隆!——”
隔壁街道传来一声黑风云爆弹的轰鸣,吓得狗仔子躲回竹笼里,再也不去耍水。
鬼王殿下的灵体几乎哭出来,波光粼粼的水雾从他的眼睛里渗出,又因为灵能潮汐而失去重力,就像即将化为泡沫的小美人鱼。
“不!不不不!不!我要当狗!我要当一条狗呀!我要做狗!我不想做虫子了...”
“求求你!老天爷!老天爷!求你开开眼!来个人救救我吧!救救我!”
三天之前,他是阳明堡芸芸众生的主宰,是这座魔城的至高魔神,有万夫莫敌之勇,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三天之后,他变成了一条虫子,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就好像他曾经在东宇神州做过的事情,都有了切切实实的报应。
不可一世的仙君仙帝受到[万物一心]的诅咒,变成妓院青楼里的母狗,变成肉猪肉牛,变成传音虫盅里的灰蝉,变成啃食皮屑的愚蠢螨虫。
他有一万种办法来折磨人族,驯服人类,改变人心——可是贪狼星的邪力反过来囚禁他,折磨他,他也没有半点破局的方法,终于意识到,这股力量有多么可怕。
越来越远了!越来越远!
该死的小刀会!越来越远了!
突然之间,万事万物都安静,崔觉以为自己死了,却在下一秒听到声音,尝到甜味,嗅见浓烈的血腥臭气。
溪流冲过红歌大道的街巷,漫过棋牌茶楼的台阶,浸湿了一条腐尸猎犬的咽喉,本来生气全无的狼犬慢慢有了活力——
“——我?我?”
崔觉睁开了眼睛,却说不出一句人话,受到灵灾污染,这条腐尸狼犬早就丧失了吠叫的能力,咽喉内外有六层尖牙,可是此时此刻,它是如此的虚弱。操纵它的三毒教士或许早就死在武灵真君的屠刀之下,没有招魂幡来控制它,也没有新鲜的人肉来填肚子,它就像一滩烂泥,倒在棋牌茶楼外,跟着人族的气味找到了这里,似乎是陷入了假死状态。
“我真的变成狗了?不不不不!老天爷!别!别!别搞我呀!别来搞我呀!”
狼犬的尖爪剐蹭着砖石,他就像赤身裸体游街示众的偷情荡妇,再也没有鬼王的骄傲,胡乱的抓挠着,躯壳的力气越来越少。
“肉...肉...更好的肉...更好的肉...”
强烈的焦渴感要把他逼疯,这头狼犬的肚皮咕咕叫,饿得皮包骨头,早就掉光了毛发,暴露在雨水中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那种感觉就像进了油锅,来到烈火地狱油锅刑房,受刀割火烹,每一滴雨水都是滚烫的热油,空气中自然升腾的水雾渗进眼窝,他就开始流泪不止。
忽然有一条绳索捆住崔觉的脖子,抓住这条烂狗的要害。
命运又一次扼住了他的咽喉,是小刀会的战士来索命了。
“抓住它!它还能动!它还能动!六子!你拉住它!”攻击手喊道。
屏山战团的小战士抓住了这头猎犬,如果你的记性足够好,应该记得甘子昌所在的屏山团车组,记得这个抱紧真武大剑的年轻通信士——他叫小六,本名叫曹章,打完了东南地区的治安战斗,打完了东北地区的白月魔王讨伐战,又一次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小六握紧了绳索,没有立刻收绳拉线。
崔觉吸不到一口气,僵尸狼狗的肺都要憋炸,总想着爬起来,看不到身后的情况,他又一次兴奋起来。
是小刀会的战士!是新鲜的肉!
“踩油门啦!”屏山一组二车的指挥官喊道。
听到这句话,崔觉的心沉到了谷地——
——踩油门?油门?什么意思?
负鼠战车的引擎传出高频啸叫,它好像一匹野马,拽住狼犬破破烂烂的肉身往城区街道飞奔!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邪法!啊!噫!~啊啊啊啊啊啊!”
砖路的沙土碎石成了刀山地狱,六子紧紧攥住绳索不松手,脸上依然挂着些冷汗——他实在害怕,在东北地方就有这些狼犬紧紧跟在车尾,险些要了兄弟们的命。
“不如一枪打碎它的脑袋?指挥官?”
“抓个活的回去!”指挥官应道:“它聪明的很!在茶楼门面装死,就等着活人靠近它!不要轻敌大意,把它弄回灵基研究所,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呢!101街道的三毒教徒死的死,逃的逃,我就没见过离了魂器还能活蹦乱跳的尸犬,今天是撞大运了!”
六子接着问道:“要不要开慢点?它只是假死,一路拖到司令部指挥所?假死也要变真死了。”
“死了也不可惜!武灵真君说过,一切针对天魔衍体的研究,战场上搜罗战利品,都要以我们的生命安全为主,稳中求胜的进行。”指挥官这么说着,冷冷看了一眼猎犬:“它还有瘟毒,我们就碰碰运气,带着它在101街跑两圈,如果它真的那么机灵,或许还能找到它的主人——我就不信没有人操纵它。”
痛!太痛了!痛!
一片片血污卷起肉糜,撕下溃烂的肌理大筋,胸骨碎了一半,腿骨也折断,崔觉感觉自己好像跌进一个石磨盘,磨盘之间的倒刺都是尖刀!
他在街市道路上下弹跳,受绳索束缚,在一次次车辆劈弯的过程中撞碎巷墙,撞裂当铺的镇邪石敢当,把这结实的防风岩土都撞得开裂,却迟迟不能死去!
不能死!死不掉!守护关内的猎犬僵尸是那么的顽强!肉身是那么的结实!
天禄教徒的缝尸手艺精妙之处,要远超鬼王的想象,如果这头猎犬命不够硬,他或许还能超生,还能解脱,还能早一些离开刀山地狱...
忽尔一阵枪弹爆鸣,屏山二组遭遇了小股异鬼,在巷口出路火并,车轮刨土发散出来的砂石打断了绳索!
崔觉终于脱困,拽着残缺不全的肉身,逃到一处药房花圃里——
——这里四下无人,早就被三毒教清空,在魔鬼统治的城市里,只有三毒教士有资格治病救命。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静的避风港,崔觉心力憔悴,狗爪搭上台阶,正准备修养精神恢复魄力,却叫黑暗之中的一根大棒劈裂了狗头。
这一棒打得它头昏眼花,还以为是降魔杵来收走它小命,吓得屎尿横流,恢复意识的紧要时刻却两腿发软,就是一瞬间的事,它来到了烤肉架,砖石搭起一个临时灶台,它的肚子肠子都搞丢,叫人剖心挖肺,狗头下颌骨砍开一道伤疤,六层尖牙都拔得干干净净。
“不是吧?不是吧...”
“不是吧?!要吃了我?”
“有人要吃我?”
“吔?!娘亲!它还在动啊!”
一头小蓝鸟从草垛里冒出头,好奇的看着烤肉架上的狼犬。
在灶台旁看火的老鸟神情疲惫,往火堆里添干柴,火力也不够旺——
“——小声一点,怕把神仙引来。”
小蓝鸟立刻捂住了嘴。
老鸟低声说:“柴也不够干,不知道雨要多久才会停呢!乖乖崽,你不要作声,也不要加湿柴,烟气太大,我们被人发现了,也活不下去咯。”
“知道了,知道...娘亲...”小蓝鸟连连点头,低声提醒道:“能吃么?它还能吃么?”
“应该吃不得,该死的天魔诅咒了这头狗。”老鸟恶狠狠的盯着狼犬的眼睛:“怎么都死不掉,吃下去会犯病发瘟。”
“真是可恶,药房大夫吃了好大的亏,我找不到合适的除灵散,可是不能饿死呀...”
崔觉内心一喜,只要没有除灵散来害他,他不至于魂飞魄散,湿生贱种也是好肉!它们再来侵害这副肉身,就有施咒的机会了!
火焰时而温暖时而炙热,它忽明忽暗,几乎能嗅到熟肉的香气,崔觉神魂颠倒等得心焦,他再也不挣扎,假装这身烂肉已经熟透,要两头鸟妖来尝一尝,用鸟喙来亲一亲他。
“它好可怜哦!娘亲...”小蓝鸟支支吾吾的喊着:“既然它有毒,我们放走它好不好?”
“啧...”老鸟懊恼愤怒,死死盯着僵尸猎犬的眼睛,看到这肚子肠子的肉糜依然在蠕动,果真是吃不得半口,咽进肚里都要发狂入魔,要被瘟毒害成僵尸鸟。
它和孩儿讲了个童话故事,爪子踢翻了烤肉架,把崔觉往药房花圃外边送。
“回去吧!滚回去!自由咯!“
“怎么会这样?!”半生不熟的烤狗肉跌在泥坑里,崔觉心神巨震:“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躲在药房里挣扎求生的流浪鸟妖也看不上他,找不到半点灵药来为食材驱邪除灵,好像一切都超出了鬼王的算计,变成了奇奇怪怪的恐怖童话。
他没有给红歌大道染疫中毒的老百姓一条活路,不光是普通人,妖兽中了瘟毒,也得找三毒教救命——
——食物和水源,这些最基础的生存权力都掌握在鬼王殿下的手里,没人敢碰这条瘟狗,没有人...
冰冷的天地,刀割火煮的痛苦,好像无穷尽的酷刑。
终于有人来到他身边,有一个活人!有一个不怕瘟毒,而且饥肠辘辘的活人来了!
骨肉破碎的声音响起,有人啃下了狗嘴,抓出长舌饥不择食!
好呀!好呀!好呀!
崔觉迫不及待的睁开眼睛,有一股三毒教天禄邪功的法力在抗拒他,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呀!鬼王殿下?!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再次睁开眼睛,崔觉神清气爽,这个不长眼的狗老天终于保佑了他一回。
东山再起的机会就在眼前,这副肉身状态如何呢?是三毒教的干部么?有元婴修为?有化神修为?
“哼...呵呵呵...”
好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即将苏醒,开山莽将碰到了铁栏杆。
在他施展移魂诅咒时,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这个过程他无法感知,与身体的旧有灵魂争斗时,似乎耗费了一点点时间。
囚车之中,樊吉小子突然站起,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崔觉殿下钻进了这个矮冬瓜的肉身,手短脚也短,变成了小刀会的阶下囚。
铁笼四面都贴着紫府神雷阴金符咒,他稍稍一用力,马上有密密麻麻的闪电爬上手指。
“不对呀!不对!不好!”
押送俘虏的车队也要赶去石心城,与小刀会的主力汇合,没时间来审问这些邪教罪犯,通常都是简单的质询以后,送到战团总指挥面前砍脑袋,再做除灵净化的仪式,免得这些三毒教的精英单位死不干净,留下什么阴灵来作怪。
“哦!对的!对的!对的!”
崔觉看到越来越近的石心城道路,连连点头。
天魔圣父离他不远了!不远了!
“哎?不对!不对!不对!”
透过囚笼的缝隙,他能看到车队首位,那是武灵真君的法器!是宏光仙舟!
“对的!对了!太对啦!”
它的车头通红,李阿娇的肉身似乎做过挣扎,在车头位置自爆,却没有造成多少损伤。
“不对吧?对吗?对吗?”
武灵真君的第二身就躺在副驾驶,崔觉看得清清楚楚——又一次陷入狂喜,贪狼星仿佛都安排好了!
只要能得到他!得到他!父亲一定会认可我的!
“哎!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