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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裂神剑的铁壳在崩解碎裂，它的灵石引擎烧干了所有储备能源，太岁介质用尽——
——它死了，毫无疑问。
这台二足全地形武器平台，原本的设计用途就是用来对付同个能级的合道天魔，是安明神族的决战兵器，广权没有机会见证它的彪炳战功，新时代没有能够承载它的格纳库。
它需要休息一会儿，就像黑风和乾龙，只是暂时离开，要支撑起这台战甲，背后需要一整套妙光山的工业基础，它有机、灵、电三套耦合系统，有灵能引擎和以太反重力装置，机械的复杂程度要远超盘古星土著的想象，以目前的灵能科技水平来说，它能打满两场合道之战，已经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钢绳线索在火焰的炙烤之下逐渐崩解，没有太岁介质作防火层，铁巨人失去了筋膜和油液，失去皮肤和脂肪，盘古星的重力压得它喘不过气，来自恒宇之外的璇玑造物变成满地的碎片，它本来半跪着，慢慢失衡倒塌，三十三节人造灵根单元完全失灵，元精脊柱变成了灰白色的废晶，变成漫天沙尘——灵能潮汐一圈圈扩散出去，在玲珑岛附近的生命，无论有没有灵根，都能看见灵灾浓度极高环境带来的幻觉。
数不清的蝴蝶，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蓝色的蝴蝶，它们往天空飞散，冲向金黄色的朝阳，在光晕里消失不见了。
轰隆隆...
轰隆隆...
肩甲板上的镀钛涂层完好无损，它捂着臂膀完全瘫痪，甲胄的铁红色烙印写着两位管理员的名字。
[1st·武灵真君]
[2nd·毒藤谷第一美少女]
[3rd·爆裂神剑号丨泰坦行刑者特化型]
除此以外，三个出厂镀层的下方，有烤蓝工艺烧出来的洋红色炫彩图标，那是击杀标志，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通天魔王，蝠鲼形状的多肢节怪兽，八眼三嘴。
另一个就是阳明堡的合道天魔，没有鬼王作为宿体，它没有真名，有四肢四翼四眼四耳，头生双角体态纤细，鹰爪龙尾的怪兽。
库房街道几乎被铁巨人占满，到处都是血肉魔像留下来的血泊，爆裂军刀成了屏山团救援队的示踪地标，它实在太大了，四十米的“短兵器”插进岩土以后还有七八层楼那么高。
地震持续了十几分钟，它才完全倒下，仰面朝天再也不能动。
八卦炉主炮的积热烧穿了它的心，罗平安和宝萍离开驾驶舱室以后，第一时间就赶到巨人的头部，尽管如此还是耽搁了一些时间——
——BBTB在离线以前，给两位驾驶员准备了一份管理员手册，它不是战甲的使用说明书，而是开发者日志，是给格纳库后勤补给工程组用的东西。它足有六个文件柜，两百七十多本书，还有不少书只是读书目录，真正的详实资料要去妙光山的工业综合体寻找。
这份管理员手册详实的记录了灵根单元的基础结构，它的设计思路，还有每一次更新换代的蓝图，按照BBTB提供的资料，罗平安的脑子里都快长出新的脑子，只怕把器灵伙伴的灵智核心搞坏——时间就这么一点点溜走。
要问广权仙尊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纸质文件呢？
原因也很简单，灵玉作为最简单的记忆体，它没有书本可靠，特别是在爆裂神剑的内部，在浓度极高的灵灾环境里，血肉瘟带来的咒力和祝力都会影响器灵的状态，器灵又会改写灵玉记忆体，储存下来的数据极容易受到污染——妙光山的文献库也有许多纸质资料，只有广权的遗言是封在黄金柜里的灵玉，而且复制了很多很多份。
来到S1机关，这里位于爆裂神剑的后颈，靠近小脑运动中枢。
“帮我一把，对象，我们有管理员权限，用滴血认主的方法打开它的脑袋。”罗平安的手掌揭开一片片发红发烫的外甲，有六七层楼那么高那么大的脑袋，再从后颈的背阔肌区域，找到一根散热柱，“可以通过这条运维通道，进入BBTB的脑室。”
“滴血认主？有用吗？”宝萍理解不了另一个时代的法器，爆裂剑实在太大了，她曾经也想过，如果把这东西炼化成法宝，放她几千年的血都不够用的。
“它的驾驶舱室有一套循环系统，太岁介质能模拟自然重力，模拟爆裂剑的运动姿态，用这些太岁凝胶提供迟滞反馈的力量，它也能伤害我们——爆裂剑受伤的时候，你的脸也要裂开，大铁人用这种方式，与我们血肉相连。”罗平安解释道：“按照管理员手册上写的，我们在舱室里流出来的血，会变成法器炼化循环系统的触媒。”
“在高烈度高速度的作战状态下，BBTB需要这些血来维持人形，它受伤越重，驾驶员流血越多，反而越来越灵活，越来越听话，这是反复记忆循环同步的过程，它不像盘古星球的传统法器，我们用的武器都要浸满自己的血，但是BBTB有太岁介质当缓冲油液，它是一种万用地肥，可以传递我们的灵能信号，复制并且放大我们的神念。”
“所以快一点！再快一点！灵智核心应该还记得我们的管理员ID，可以用血来解锁。”
两个疲惫不堪的灵能者割开掌心，按在黄澄澄的散热柱上，将近一千五百摄氏度的高温烤烂皮肤，融化筋脉，往外冒出一股股粉红色的废晶蒸汽，罗平安的脸色铁青，宝萍也不好受——他们都有不怕火烧的土灵根，可是积压在手掌的热量实在太多太多了。
爆裂剑的外甲区域保持着接近一百九十七摄氏度的气温，宝萍破破烂烂的法衣线头都开始自燃。
越来越多的血冒出掌心，这条散热柱好像吃不饱的猛兽，一道道鲜红的冲击裂纹延展开，留在钢铁表面的掌印，就像一颗小爱心，只不过因为罗平安的手掌实在太大，它的左心室肿胀肥胖，有点破坏气氛。
柱孔露了出来，宝萍比谁都紧张，她先一步钻了进去。
越过黑漆漆的甬道，来到运动中枢S2机关，内部舱室的温度不说开水清蒸，至少是文火慢烤。
“越来越窄了！”
罗平安：“我能下来。”
宝萍：“还能动吗？”
避开脊突的阻拦，从密密麻麻的灵石管线中找到落脚点，罗平安离脑室核心只有一步之遥——他实在过不去了。
狭窄逼仄的空间里，S1机关就在爆裂剑大脑的下丘位置，也是灵能者们认为的识海，是上丹田，它在眉心深处，与之相伴的还有一层层索敌雷达的传感器单元，这是另一个类似于松果体的器官，人们会感到恐惧，正是因为松果体在产生情绪信号。
“你等等我！你等等！”宝萍挤进滚烫的脑室，这里尽是由一片纯净的石母灵玉构造的机械脑组织，每一个灵玉单元都像独立的脑区，只不过缺失了海马体和额叶皮质，语言区块也有一部分损伤，替换成了坚硬的铁骨头甲——显然BBTB最早在设计时，就没有长期记忆的脑区，大部分数据都储存在灵智核心，由器灵统一管理。
罗平安实在钻不进脑室，他不敢再往前一步，来自地球的肉身过于沉重，他踩上滚烫的胶质神经束，太岁介质往外迅速消散，他只擅长把东西弄碎，怎么拼回去是一头雾水。
“要小心！”
宝萍：“知道！我知道！”
罗平安：“看到它了吗？”
宝萍：“别急！我也走不快！”
罗平安从没有这么紧张，好像时间都变慢了。
击倒合道天魔以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全神贯注的状态下，他感觉不到害怕，这副身体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可是战事快要结束的时候，宝萍烂了半边脸，衣不蔽体的钻进灵玉脑室，他突然开始害怕。
太岁介质把两人的感知连在一起，操纵爆裂神剑的时候，他与宝萍几乎融为一体了。
他受到影响，也开始狂躁愤怒，感觉到法天象地难以成形，合道天魔一下子把她打倒，这种羞耻感好像瘟疫，迅速通过太岁介质传递到了罗平安的心里。
同样的，难以忽视的事实是，还有更多的，更多的情感传了过来，焦虑、要强、自尊心、保护欲——还有铭心刻骨的爱。
老罗是个日子人，他印象里的盘古土著，特别是仙人，大抵没有什么情情爱爱了——
——他们的寿数是如此长久，所有的浪漫，所有的热情，所有的天真幼稚，都要留在前一两百年，再到元婴以后，三五百年的时间是十代八代的子孙。
罗平安起初不知道这种爱意从何而来，宝萍和武寰一口一个夫君的喊着，两人要说相亲流程走了那么久，正儿八经的告白可没有几次，好像土形人都是这样，喜欢把真心埋在厚厚的黄土里，要很久很久才能看到藏在岩石底下的宝物。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武寰也是宝萍，宝萍也是武寰。
要说谁最关心他？谁最怕他受伤？不想看到他一次又一次朝着魔窟冲锋，那一定是武寰和富贵。
早些时候他还没有化神，不能三分神念来运转岩龙吐纳归元法，武寰就在他身体里缝缝补补，变成他脚踏大地屹立不倒的坚实后盾。
后来他化神了，想接走镇元诀的工作，武寰依然不肯，嘴上说着——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呢？
罗平安的脑子没有转过来，还以为是道璇魔头舍不得他的身子，前后两回在爆裂剑的驾驶舱室里，真正握住她的手，灵魂也交融在一起，这种爱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朗。
“她只想我好好的，越来越健康，一切都顺遂心意。”
“不用我表示什么，坐在沙漠里看星星，讲起三千年前老家的事情。”
“她想吻我，有好几次，我太高了，背脊太宽阔，没办法完全抱住。”
“她不喜欢我的下巴，有好几道疤，捏出来的化身颌骨内收肩颈灵活，要我像她一样，好好保养这张脸，头脑得灵活。”
还有更多的，更多的，爱欲里掺杂着各种各样的绮念幻想。
“我来啦！我来啦！”宝萍的声音从脑区深处传来，或者说，那是武寰的声音？
心魔和本尊在慢慢融合，她精神焕发，归心似箭。
从额叶甲壳的缝隙里钻出来敦实厚重的罐体，足有两百六十公分高，直径起码有一百四十公分，这就是BBTB的灵智核心。
罗平安小心翼翼的接过这个大罐头，完全搞不懂广权仙尊的器灵设计，这种规格的灵龛灵柩还是第一次见，狭窄的舱室通道根本挤不下两个人，他们一前一后互相配合着，在灵灾环境下也不敢使出神行法，用一身蛮力来运送这个大罐头。
“慢点！慢点！”宝萍喊道。
罗平安：“好！”
宝萍：“哈哈哈哈哈！”
罗平安：“你好像很开心？”
宝萍：“感觉就像是...”
罗平安：“嗯？”
宝萍：“就像在搬家，在屋子里运床铺。”
罗平安：“有什么奇怪的？”
“不！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干过体力活了，本来只要动动手指，东西就会飞来飞去的，三昧戏法太好用...”宝萍接着说：“现在要一起配合，感觉真奇怪，一想到是你，我就特别开心...”
罗平安：“回到地球以后，你进厂工位安排在我旁边是么？”
“不不不不！哈哈哈哈哈！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宝萍的笑声回荡在脑室里，“我不知道...夫君，有好多好多糟烂事，慢慢把它收拾干净的感觉，就很好了。”
罗平安：“它上面写着什么？好像有字。”
“广权仙尊打了好多钢印呀。”宝萍对着罐体顶端的记号念道：“十一号人格，爽灵三型，出厂编号TP10148，这应该是BBTB本来的样子，它是广权仙尊的灵魂碎片，就和道璇一样。”
罗平安：“出去再看？”
宝萍：“好嘞！”
“你刚才...”罗平安来到最难的一段上坡路，他只能借助两条腿的力量，慢慢提举灵智核心，把它送出后脊甲板，不过这难不住他，依然有闲心说话：“好像变了一个人。”
宝萍在下面撑起罐头，一点点往上顶。
“你出现幻觉了吗？这副肉身确实容易被破军妖星迷惑，我变成什么了？”
罗平安不想撒谎，也不好直说。
“没什么...”
宝萍：“那就是有什么，你说实话！你说真话！”
罗平安：“我就只是一种感觉，不是我的主观意愿，不要乱想，我...我觉得。”
“磨磨唧唧的！不爱说就别说啦！”宝萍嚷嚷着，往外用力顶了一阵，似乎是嫌罗平安太慢。
“这么讲吧...”罗平安加快了进度，回到甲板孔隙的时候，嗅到了好多好多人的味道，或许只能在这里讲，出去就不好讲了——连忙开口。
“你真的有三千多岁吗？”
宝萍：“道璇从你那里学了不少怪话，她要我这么说——女孩子的年龄是秘密。”
罗平安：“上得来吗？”
宝萍：“有点难，力气快用光了，我流了太多血，没时间入定，别担心。”
罗平安：“我得把这玩意弄出去，你等一会儿...”
“我会一直等的。”宝萍这么说着，紧接着又问：“你一直把我当成老太婆？”
罗平安：“把太字去掉。”
“好土啊！”武寰抢号上身骂骂咧咧：“你怎么能想出这么符合灵根的情话...我的天...”
罗平安：“我就顺着你的意思说了。”
“很敷衍哦，很敷衍！很敷衍！不过我接受！我也土！”武寰充满了热情，她回应着：“顺便说一句，平安，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你想听这个么？”
罗平安没有回话，他光顾着使劲了，从甲板孔隙往外钻，这条路是那么那么的长，外面有好多好多声音在等待，他却想走得慢一些。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武寰摇了摇头，又使劲点头：“就是见色起意！我第一眼看过去，哇！哇塞！这个人怎么那么好看！我又活了！我有机会活！色诱他！迷惑他！狠狠拿捏！要他当我的奴隶，后来呢？后来——再往后每一次，他都让我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年轻！”
天空也晴朗，万物放光明。
“我一直在想，我一直都在想，可是不好说什么，或许是胆小？或许我太害怕？”
“长生不老的东西，应该不只是身体！我知道了！你是我的不老药！我不光眼馋还嘴馋，我要把所有真话都说给你听！”
宝萍：“我爱你！”
武寰：“无论是本尊还是化身，蹲在你脑袋瓜里，听到你的心声。”
宝萍：“有一个声音，它告诉我，璇玑星的天体运行方式。”
武寰：“所有的地肥，所有物质互相吸引着，互相牵绊着，它们在很久很久以前，都是一个东西，都来自真空零点能，都来自于道生一的那个瞬间。”
宝萍：“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养育出来的孩子，依然遵循着这种物理定律，我的脸好烫！我的心跳得好快！灵魂在提醒我，我应该害羞！我没办法撒谎！我没办法撒谎！我爱你！”
武寰：“该往外走了！哎！罐头在发热！它好像能听到！”
“好...好好好...”罗平安连忙钻到甲板外——
——等候多时的小冠军侯松了一口气，只怕义父在最后一关栽跟头，谁也不知道爆裂剑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看到罗平安匍匐在滚烫的铁甲上，他犹豫了一阵，因为破军妖星也要来凑这个热闹——它总是这么喜欢吃瓜，无论什么时候。
从孔隙里钻出来一条行尸走肉，罗平安能闻到阴冷湿寒的腐肉臭气，宝萍已经面目全非，他的眼睛里看到的都是幻觉，腐烂的骨头裸露在外，鼻梁软骨流淌着脓水，衣服好像遭受了血肉瘟的侵害，和干瘪的肌肉连在一起，威德金刚都要不由自主的应激示警。
宝萍端着架子，变回了后土娘娘的姿态。
“我看上去怎么样？”
“很美。”罗平安攥住了宝萍的胳膊，“我不好说。”
宝萍使唤障眼法，对着破破烂烂的法衣缝缝补补，引沙织雾造出新的皮壳，看出了一点蹊跷：“你发瘟了？”
罗平安：“对，你现在看上去就像厨房里放了三年的腊排骨。”
宝萍：“听上去挺好吃的...”
“我想做一件事，需要你同意。”罗平安接着说：“这很重要，在我老家可能是犯法的。”
“做什么？”宝萍疑惑，“还能有什么事？”
杵在街道的几百颗电灯泡早就知道，早就心知肚明，早就急不可耐了。
声音最大的还是甘小弟，它骑在草上飞的脑袋上，抱住灵石传音大喇叭叫嚷着。
“我要看亲嘴呀！我要看亲嘴呀！急死我啦！”
罗平安搂住了爱人，把这具活尸紧紧抱在怀里，他忘了破军妖星，忘了一切，把所有都忘记，只有一个声音，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血肉重新爬上宝萍的脸，所有令人紧张焦虑的，惶恐不安的幻觉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天上的邪神暂时离开了这副强壮的身躯，离开了这个英勇的灵魂——不过它就像灰太狼一样，总会回来的。
宝萍的瞳孔失去焦点，紧接着好像烧开水一样发出气声，武寰又一次钻回了肉身，她咬紧了罗平安的嘴唇，牙口实在不够好，连一点血都咬不出来。
浑身是伤的郭玉小子倚着窗沿，几乎绑成了木乃伊，贪狼星依然在魅惑他，要他拿起望远镜猛猛看，画笔在稿纸上跳跃，在塔台记下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