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飞?你怎么...“
杜灵话音未落,飞哥捏碎了戏法符咒,禁音诀的祝力在房舍蔓延开。
小兔子把住杜灵的脉门,两只小爪子托着他的手腕,用内视传音来沟通。
“你不怎么欢迎我这个长辈?”飞哥眼神迷离,一会儿盯着窗外,一会儿往房舍的前厅看。
杜灵:“我只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什么?”飞哥还有心思逗趣:“没想到领袖往你的携行具里塞了这么一个大宝贝?”
要细说飞哥的年龄,它确实比杜灵大上一轮,妻儿都在武灵山等着它回去,或许过不了几年就要当爷爷了。
这头食草小妖见证了武灵山的衰败,见证了七十二峰妖王的崛起,也见证了新时代武灵山的复苏,只是太乙玄门还没来得及把它送进神龛,没有月德大圣或月德星君的名号——它从来都不是什么小角色小人物。
在泰杭无名村,剑心深入明义窟勇斗大鲵怪的时候,得到了真武剑的帮助,可不能忽略了跟着真武剑一起来的草上飞。它是武灵山第一位海、陆、空三栖的王牌特种兵,对环境的适应力极强,在战情中心也有联络员的席位,是十项全能老大哥——特别是空投引导任务,把真武剑带去辖区各地,身姿轻盈胆大心细的护剑使者,说的就是飞哥。
“须弥芥子不能运送活物...”杜灵依然好奇:“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在乾坤袋里呆着呢,乾坤妙法内在天地,能保存尸体,也能保存灵体,以前用来运送体质强壮的人种,是五柳的餐袋。”草上飞解释道:“我不吃肉,吸几口仙草的灵气都能活很久,人族活不了的地方,我也能苟活一阵。”
杜灵起先精神振奋,听到伙伴的声音,他就有了力气,可是后来看到草上飞也萎靡,仿佛这头小妖怪已经抽干了灵力,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或者说,杜灵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出路在哪里?要怎样面对未知的命运...
“罗平安把你送过来,只会害了你...”杜灵呢喃着,两眼发直:“我要把你偷偷送出城...”
“喂,小子,我跑到千树城可不是跟你来旅游的。”草上飞立刻嚷嚷着:“掌门早就料到你死心,一个人的心死了,就会变成僵尸,只能听招魂铃的命令,你的铃铛握在谁手上?”
“你骂我是异鬼?”杜灵没来由的生气,他已经控制不住心魔:“你这贱畜...”
草上飞跳起来对着杜灵的脑袋就是一个旋风腿。
“不然呢?领袖怎么会把真武剑交给你?又要我冒着生命危险,躲进乾坤袋来到卫明子的老巢。”
天人五衰害得杜灵反应不及,他太虚弱,几乎没有任何防备,脸上带出三条血淋淋的疤,疼痛使他清醒。
“勇者自有上天眷顾,幸好是东南风救了我一命,如果仙舟再迟两天,乾坤袋里的灵气都消耗完了,你的庆功宴还能多一道兔肉丝瓜汤。”飞哥的精神状态那是相当精神,谈到生死大事,它完全没放在心上:“好了,杜灵小子,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
杜灵想不通,他没有办法了。
拿起真武剑?把罗平安的元神请来?要西北的守护神为他说话?为他做主?认一个新的父亲么?
他是神霄叛徒,与他有关的所有人都得陪葬。覆巢之下无完卵,杜家人垮台了,侧室的姑婆叔伯绝没有好下场。
这不是夷三族诛九族,是带着亲朋好友一起连坐,与他同乘一班升降梯的师弟师妹也要接受调查,也要遭到怀疑,他为谁说过一句好话,或许僵在等待间的那个小师弟,那个心魔附身的金丹学徒也得受刑。
卫明子是千树城的仙皇,是南岭离洲的神皇,杜灵可以抛下一切?凭靠着罗平安的力量逃出去?然后躲在武灵仙山?
衡德仙尊说的都是真话,句句属实——
——杜灵的家族在这里,他的根在这里,无论如何,他都是杜家养育的灵根,有太多太多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书房陈列柜里的花冠,药师长辈送来的丹药酒食,器乐班的长辈为他突破渡劫劳心费力,从筑基到元婴的仙路,都是这么一步一步精心呵护,一点一点走过来的。
有太多的恩情等着他报答,有太多的牵绊他放不下。
哪怕是不着四六,剩不下多少友谊的玩伴,紫叶和成才不应该受苦,不应该受到牵连。
有一种强大的思维惯性控制了杜灵,这在璇玑仙界也很常见,仙人都放不下,盘古星的俗人怎可能放得下?
社会赋予一个人责任,却没有给他改变命运的力量,痛苦就随之而来,不得不让他一次次的放弃,一次次的自责,一次次的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妻子会离开他,因为他挣不到钱,找不到好的工作,因为他能力不够,关系处理不好,因为他软弱愚蠢,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因为他达不到“标准”,别说做好人,做人的资格都要被这个标准剥夺。
神霄派赋予杜灵的标准,是紫阳花冠的优胜者,要击倒玉衡派中青年一代,卫明子赋予杜灵的标准,要他变成东南联军的倒钩,变成背刺罗平安的暗箭,首先他是神霄派的人,其次才能称为人,如果不是神霄派的人,连人都没得做。
凡人在盘剥凡人,同样的,仙人也在盘剥仙人。三毒教药不灵宗师说的残酷残忍,冷血无情的盘古星球,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我能怎么办?草上飞...”杜灵颤颤巍巍站起来,他以为自己得了一种病,就是没有感觉——
——这两年的时光好像一场梦。
可曾记得杨左使?在十法禁地死到临头时,依然想找到一个靠山,在那个时候,陆远身边的贴心小棉袄没有悔悟,只是恨自己早生了五百年,等不到一个更温柔的领袖。
摆在杜灵面前的,是更困苦更艰难的抉择,他可不像杨左使,他没有[惩恶],也没有那么扭曲的性格,更不会杀良冒功,用大釜乡的小孩子当人质,他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魔头。
他也不像杨左使,不是凡人军伍出身无依无靠的先天武士,他有很多亲人,有很多伙伴,亲缘关系再怎样淡薄,这些恩情都是卫明子用来控制他的锁链——怎样都挣不开。
退一万步来说,能走到今天,能得到元婴造化,能做人上人,杜丞再怎样侮辱他,怎样看轻他,都是因为他能力不够,他太弱小了。父亲要他死,他绝不能反抗,要他享受凡人世界的荣华富贵,夺走他的灵根,也正如父亲说的——我在救你,灵儿。
不要再去害人了,杜灵...
他对自己这么说着,反反复复说。
“我带你逃出去?”草上飞突然说。
杜灵:“不行...不不不...”
草上飞:“你还有顾虑?你觉得掌门没这个能力?他想带你走,谁能拦得住?”
杜灵:“千树城有诸位化神长老坐镇,还有护山阵...”
“哈!哈哈哈哈!”这些话可把飞哥气笑了,小兔子哼哧哼哧两眼通红:“这帮窝囊废哪儿是领袖的对手?你知道陆远么?泽德仙尊也是坏到头顶生疮脚趾流脓,这种腌臜阴阳人还有胆量来鲎牙水城,喊一帮乌合之众埋伏武灵真君。”
“结果呢?你的神霄法祖在干什么?要你一个元婴小辈,使些阴谋诡计就想战胜武灵真君?他怎么不亲自来武灵战团?怎么不敢跑来神鹿山?跑来阳明堡?”
“硫陈地方有泽德仙尊赶到战区助阵,在东南可见不到神霄派一个战友,打天魔的时候,只有你一个元婴在出力,你的兄弟姐妹们在哪里?你的父亲在哪里?”
“怎么到了庆功的时候?这些人全都冒出来了?”
“孩子,你有没有想过?”
草上飞扶正了杜灵的脑袋,踩着杜灵的肩膀,要杜灵盯着卧房的镜子——
“——要是你死在回雁关,谁最伤心?谁最痛苦?谁来你灵堂前吊唁?你的功绩谁来传扬?”
“你终究是一个失败者,是神霄派眼里的无能之辈,卫明子依然会把你当做门派之耻,他会心疼你么?不...”
“如果能找到完整的尸首,他只会收走你的尸体,然后假惺惺的说些场面话,如果九阳雷公鞭有什么差池,坏了他的天级法器,你要遗臭万年,要武灵山赔这个钱,毕竟你是为了人族而死,为了东宇神州而死,不是为了神霄派而死。”
“没人会在意你,也没有人问过你,你究竟愿不愿意,接不接受这种命运。“
“因为你就是一头僵尸,招魂铃要你这么想,你必须这么想——你的伙伴不会感激你,亲人也不会把你当回事儿,杜丞或许会心疼一阵子,然后憎恨你。”
“因为他养不出更听话,更好用的僵尸,他没有那么厉害的妖术,他绝不会把罪责担在自己头上,要一个人认错是那么的难,要仙人认错?岂不是毁他道心?”
“飞哥...飞哥...”杜灵小子越听越是痛苦,可是感觉到痛苦是好事,因为僵尸感觉不到疼。
镜子里的那个形象,是头发枯白如草絮,满脸折皱的老汉,天人五衰不肯放过这个孩子——
“——回雁关百废待兴,还有很多事在等待着领袖和总管,他们没有精力来照顾你,可是绝没有忘记你。”
草上飞这么说着,跳到箱柜旁边,拍了拍真武剑的剑柄。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战友,不论他来自哪里,是什么出身,什么家庭,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不愿悔改的食人魔,太乙玄门永远都欢迎他。你的家事我们说了不算,要你自己来做决定,杜灵小子,如果你不想拿起真武剑,我会把它完完整整的带回北辰。”
它就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杜灵依然记得握紧它的感觉,好像抛却了一切烦恼,在乌龙江的深水区,伸手不见五指的浑浊泥沙之中。水獭小河神把他带出河床,拱出水面。
然后就是倚着武渊大圣,再一次唤醒灵根,再一次举剑朝着化形虎妖冲锋。他心乱如麻,天上的黑云叫火龙卷烧出一片血红色,照在武渊的胳膊上,那个时候海狗大姐没有张嘴说话,一切都很美好——唯独忘了死,忘了恐惧,好像一切都不重要。
回到千树城以后,他总是怕死,总把“不想死“挂在嘴边。异鬼也是如此,它们早就死了,只是错以为自己还活着,为了维持永死不朽的状态,受本能支配着,一次又一次吞下同胞的血肉。
杜灵终于想清楚,终于醒悟,终于在镜子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他并不是怕死,而是害怕失去,越是恐惧,就失去得越多——
——再怎样求饶,也换不回仙尊的仁慈,他是一件工具。可不像三毒教那样变态,卫明子在使唤招魂铃的时候,不会对行尸走肉带着什么特别的情愫,他又不是恋尸癖。
杜灵最怕死的那一刻,就是和武灵战团说再见的时候,他又要从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变回工具。这种恐惧心愈发的强烈,渐渐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足跟还踏在盥洗铜盆旁边的砖石,手指碰到真武剑的把柄,唤不醒武灵真君的元神——
——在这个瞬间,杜灵几乎对自己失望透顶。
“武灵真君放弃我了么?飞哥...”
“飞哥...我想和他说说话,我只是...”
“我很舍不得...”
可不像杜灵小子想的那样糟糕,飞哥解释道。
“别担心,领袖在这一战伤得太重,每次都这样,不光要对付妖魔,还得对付破军妖星的邪念。”
它对着真武神剑敲敲打打,也没办法唤醒罗平安的残魂,神灵显圣的仪式失效了。
“南岭离洲距离北辰太远了,而且这里...”
草上飞的小鼻子仔细嗅探着空气中的灵力属性——
“——千树之城的主灵脉属木元,你说得没错,这个地方生机勃勃,不光三毒教的土元赶尸遁地法术难以奏效,像是厌胜诅咒术,领袖的天魔解体法也要失灵。”
“意思就是,我只能靠自己?”杜灵听到草上飞这么说,也没有立刻垮下来,他长大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也只需要这一点点,他心无杂念,也不再去想父亲,不指望找到一个新的父亲。
“嗐!”草上飞往真武剑上啐了口唾沫,脸上都是轻松写意:“我不就是来干这个的么?”
它把唾沫当油液,给真武剑做了一套保养,剑刃抹得油光发亮了才满意。
“你现在这个状态,也别想着扛起它了,好好入定吐纳,想一想千树之城还有哪些舍不得的人,咱们一块捎走,把他们掳去武灵山。”
“要把紫叶和成才也带上?”杜灵倍感惊讶:“绑他们上贼船?这不是土匪...”
“土匪?多熟悉的字眼?两仪盟以前也是这么骂武灵山的!我们本来就是仙盟正宗眼里的土匪!这不就有答案了么?都不需要我问呢?”草上飞咧嘴笑道:“你就没想着把姨妈姨父,姑姑婶婶带上?没有堂兄堂弟?没有表亲么?”
“大抵不会跟着我走,他们知道我要走,都会恨我...”杜灵盘腿坐下,要进入物我两忘的内在天地。
他的状态非常糟,正如草上飞讲的,七天七夜没有入定,也没有自然睡眠,真武剑怎可能回应这个虚弱的灵魂?
“我没有得到紫阳花冠,只有成才来安慰我,紫叶还会窃喜,我知道,只要我拿到元婴比试魁首之位,她再也没机会往家里送药膳点心,连我家门都进不去——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好像她既盼着我得胜,又害怕我离她太远。”
“你这老家是什么√巴民风民俗,这不把人搞疯么?”草上飞一屁股坐在真武剑的剑脊上,叼着狗尾巴草当零嘴:“就这两个人是么?包在我身上...”
“他们会听你的话么?”杜灵依然忧心忡忡。
“哎!吃人肉的黑凤凰来了七政殿以后,山鸡哥现在活得滋润,偶尔还会托秀才写信,寄给封神台的孔雀妹妹。”草上飞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他们比妖兽还恶?还是说这就是两头僵尸?他们的师父手里握着生死符?还就有个遥控器?要他们往东,他们就不敢往西?”
“九寰功和真武诀比不上海棠功?比不上枫香法?”
“不止有卫明子在你须弥芥子里偷听,我也听得清楚看得明白呢!”
“既然这个紫叶想要救她母亲,那就把她母亲一起带上。你这个成才师弟还有家人么?也一起带上...”
这些话说起来轻松,听在杜灵耳朵里却有另一种意思。
飞哥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这些人都带走?
“只要你愿意,把你亲属打个包全都带走...”草上飞补充道:“你知道吧?两仪盟和武灵山原本是死对头,早在琳琅之盟以前,有不少御龙书斋的长老,他们寿元将尽突破无望,没有可靠的后人,在门派失势,内门换届要大清洗,他们的子孙也要遭殃,于是这些长老,带着王氏的炼器篆刻符箓技术,密谋投靠武灵山,准备临终前捞一笔大的——也是一家子整整齐齐来白帝城混吃等死,这在陆远眼里,就是背叛两仪盟。”
“三年以前,陆远和王宝都不敢动他们,要客客气气的,像仙舟里端来参茶人美心善的清纯师妹一样,与富贵总管反复磋商,谈这些老骨干的价值,把一切仇恨都变成生意。”
“原因是什么?你以为呢?孩子,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真理。”
“我屁股下边,是北原三千公里全地形全天候覆盖,两个小时就杀到家门口的真理。”
“你还太年轻,根本就意识不到领袖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你。”
“它不是法器,不是增长神通技艺的道具,千树城里只有一群连战场都不敢去的化神老头,还有一个手下败将。他们怎会为了你?为了元婴、金丹、筑基?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边缘人,赌上几十年几百年的化身道行,赌上一千八百年的寿元,怎敢面对这把神剑?”
“说要保你平安,就一定保你平安。”
“哦!对了!”
草上飞特别强调——
“——带谁都不能带杜丞,不孝子的帽子好好戴着,你的亲爹是卫明子的心头肉。”
这么说着,飞哥钻地远遁,留下嘱托。
“养足精神,我要找到合适的触媒来唤醒领袖的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