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儿,你当真要叛出神霄派?!”
杜丞咄咄逼人,却不敢应草上飞一句话——
——他只觉得儿子疯了,神智失常妖星附体,肯定是武灵仙山施了邪咒。
想当然,在仙汤别墅里犹豫不决的杜灵,真正来到父亲面前,他就变回了陈塘关宫阙楼阁里的孩子,眼神躲闪心情沉重。
“你说话!我要你说话!”杜丞语重心长眉头紧锁,“我是为你好!为你好!”
“你怎么这么自私!从来没有把家族放在心上么?你已经让我失望太多次!太多太多次!”
“难道千树之城是什么魔窟炼狱?你要干什么?!你在想什么?”
杜丞越说越气,终于动了杀心,如果杜灵是偷偷逃走,他还能有个交代,可以斡旋揶揄过去,但是杜灵要大摇大摆的离开千树城?闹得人尽皆知?这不是打他代理掌门的脸,是骑在衡德仙尊头上拉屎...
“这里是你的家呀!还有庆功宴...”
草上飞实在太矮小,它只能轻轻拍打杜灵的膝盖。可是它又太高大,杜丞根本绕不开。
“老头儿!杜灵真人是屏山团的英雄,小刀会在龙头节设宴庆功,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差你这一口饭吃?还是说,他吃了别家的饭,就是罪大恶极?要千刀万剐刨走灵根?”
杜丞顾左右而言他,终究得面对武灵山的护剑使者——
“——太乙玄门的上师,为何要来管我杜家的家事?灵儿和武灵仙山又有什么干系?”
这句话讲出来,杜灵小子再一次死心,或许父亲根本就不知道阳明堡发生了什么。
七百多天的军旅生涯,他与谁同生共死,和什么人并肩作战,所有珍视的事物,友谊和热爱,到了杜丞掌门嘴里都不值一提。
“父亲,我要走。”杜灵昂首挺胸,再也不怯懦,再也不害怕。
他终于从婴儿变成了大人,倒不是草上飞帮了他一把,不是武灵仙山让他长大——
——都说男孩子成长为男人,要经历三个阶段。
一个是娶妻,承担丈夫的责任。
一个是生子,承担父亲的责任。
最后一个是死老爸,从父亲那里继承一家之主的权力和责任。
杜丞亲口说出来的话,杀死了杜灵心里的父亲。或许在两年以前,在封神台,罗平安就把他的亲生父亲杀死了,死得透透的。留下来的化身只是行尸走肉,恰是草上飞说的,卫明子手上捏着代理掌门的招魂铃。
在杜丞心里,掌门之位比什么都重要,然后是家族,再然后是紫阳花冠,排在后面的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从来都没有杜灵的位置,这头僵尸效仿着卫明子的诅咒术,也要来摇晃招魂铃,要把杜灵变成僵尸。
“我不光要走,还要带紫叶和成才走,把他们的亲人带走。”
杜灵的语气越来越冷,有一种不容置否的决心。
“让开,别来拦路。”
“你!你敢忤逆我?!”杜丞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灵儿从来没有对他讲过一个“不”字,从来没有。
以前没有,现在也不该有,今后更不能有!
他气得头昏眼花,行气失常道心破碎,从发根里生出白花花的杂毛,天人五衰好像一下子就找上门。
“你敢忤逆我...你竟敢...你...”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本来人山人海的三元空港,街头巷尾没有一个人敢作声。
本来躲在瓷器铺面等着接头,紫叶师妹捂着嘴,另一只手搂住老母亲,吓得瑟瑟发抖。成才师弟早就换好了一身民夫的粗布麻衣,把亲人留在瓷器店的后院里,他听到杜灵的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舒心,只觉得畅快。
足足过了一刻钟,杜丞终于缓过一口真气,他眼窝深陷,脑子转得飞快,却没有让路的意思,反而传音入密喊来了更多的天兵。
“逆徒杜灵,你要当神霄派的叛徒,那么拿来罢!”
“把这一甲子的功力,父精母血养育之恩,把你的灵根骨肉都留下。”
杜丞捏着丝绢手帕,吐了好几口污血,他气息虚弱,却讲出最绝情的话。
要及时止损,灵儿既然成不了大事,荣华富贵都接不住,不肯做千树之城的凡人,那么当一个死人也好。
那么想要自由么?变回自由自在的光音天众生,变成孤魂野鬼罢...
“老头儿,你要你儿子死?”草上飞跳上杜灵的肩头:“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与这小子传音,在卫明子仙尊面前发誓,虎毒不食子——你要食言?要撒谎?有心魔在追你喔!要天打雷劈的!”
“你想带灵儿走?没那么简单!”杜丞已经不要脸了,也不做真人,“这是他欠神霄派的血肉债务!”
“放你妈的屁...”草上飞刚想开口,却让杜灵按住了耳朵。
“还给你!都给你!”杜灵的元婴即将离开身体,他使唤日游法,要放弃地肥。
灵体从眼耳口鼻之中自然溢散,逐渐汇聚出一个五六岁幼童的形象,他两眼紧闭,就听到杜丞口吐法剑念念有词。
“枫香芳华!九霄重劫归元普化神雷急急如敕令!”
“师兄当心!”成才惊叫。
紫叶顾不上老母亲,她往街市冲出去几步,却叫天兵捉住。
“他要杀你!他要杀你!”
法剑来得太快,奔雷紫电朝着杜灵的元婴杀去,化神真君含怒一击,誓要把杜灵打得神魂俱灭。
如今的局势已经无法挽回,要是让杜灵的元婴逃回武灵山,杜家人得钉在神霄派的耻辱柱上!罗平安!罗平安!
杜丞恨到两眼迸出血泪,他心里恶狠狠的想着——
——你杀我本尊真身,要我儿子忘恩负义,还要他认贼作父?!
如此奇耻大辱,叫天下英雄耻笑,仙盟同道要如何看待神霄法祖?!
“灵儿之死,武灵山难逃其咎!都是因为你们!都是你们的错!”
法剑撞上破破烂烂的五色铠,震木神雷的真元劲力尽数消解吸收,甲胄铁片发红发黄,草上飞两颗大板牙要咬碎了——这套战甲在东南地方与鬼王搏命时毁了七七八八,本来是战士的功勋,没想到还能派上用场。
“傻小子!你看到了!”
飞哥使唤三昧戏法,把杜灵的元婴按回肉身。
“豺狼不会怜悯你!你给它肉!它要你死!”
五色铠经过精血祭炼,本来是杨左使转化真元,从敌人身上吸收灵能的护命宝甲,枫香法剑打在五色铠上,几乎要把草上飞的丹田撑爆,它的月德金丹隐隐有开裂的迹象。
每一次来到生死抉择的时刻,草上飞从没有畏惧,它的战斗意志好像高亢嘹亮的战歌,面对天魔军团是如此,面对化神道君也是如此。
“妖孽!你找死?”杜丞丢下了所有礼仪,再也不喊什么“武灵仙山的上师”,要做真人说真话,草上飞就是妖。
“杜丞!我有愧于神霄法祖!”杜灵钻回肉身以后,身体却不听使唤——
——震木神雷打断了他与须弥芥子的联系,同根同源的宗门功法使他行气受阻。
“我有愧于杜家,可是我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九洲三岛芸芸众生...”
“我把血给你,把肉给你!把灵根都还给你!你要我神形俱灭?”
杜丞还想接着施法,不愿听儿子说甚么废话。
天变地异,三元空港之外飘来一阵红霞——
——东方无明本尊来了,水汽之中闪出一道道噼里啪啦的桃红火花,衡德仙尊神情冷峻,嘴角却勾起一道诡异的弯弧,依然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在千树城的人们眼中,法祖总是慈祥的,和蔼的。
“休得无礼。”
杜丞立刻收手,仿佛听到招魂铃的呼唤。
草上飞咬破了舌头,喉口发甜,鼻子嘴巴往外溢出血渍,它颤颤巍巍的放下五色铠,却发觉兔爪的毛发都烧焦,掌心传来剧痛,撕下焦黑腐坏的皮肉,这才跪倒在地——它根本就不是神霄道君的一合之敌,全靠这五色铠保住了杜灵的小命。
卫明子身姿缥缈,从杜丞身侧闪现到飞哥面前,特地选了个黄金摆拍位——
——在这个角度,草上飞跪在神霄法祖面前。
“草上飞将军,神霄道君是关心则乱,他走火入魔,心系灵儿的安危,还请你不要责怪他...”
草上飞疼得龇牙咧嘴,抓住杜灵的裤管站起。
“老不死的,你占我便宜?”
东方无明没有理会草上飞的说辞,仿佛这食草小妖说什么他都不在意,不重要。
“灵儿不能跟你走,神霄派也不会害他性命,至于太乙玄门的庆功宴,他一定会去的,只不过要等一阵,杜家的亲属等了他两年,还有父亲安排的亲事,说什么都不合适吧?”
“仙尊...”杜灵刚想开口——
——卫明子眼中透出两道神光,封了这小子的会厌,巽木阴雷打中声带,几乎把气管都撕开。
是了,东方无明怎可能让僵尸开口说话?没脑子的僵尸说不出人话,要会讲话了,一定是妖孽作祟。
两道焦黑的烧痕留在杜灵的喉结侧方,好像耻辱的印记,他太弱小了。
“你想说什么?我让你说话了吗?”东方无明从须弥芥子之中取来白骨生肌丹,打开丹药礼盒,毕恭毕敬的呈到草上飞面前,做足了面子功夫:“草上飞将军,这是赔礼,本该是灵儿庆功宴上,赏给他的东西。”
“既然你为灵儿负伤,你也是神霄派的功臣,就...”
“啪!——”
飞哥甩手把仙丹打落,仙尊都没反应过来。
卫明子怎样都想不到,他想不通,这他妈太玄幻了!
这头妖怪在干什么?它刚才做了什么?
拒绝合道仙尊的赏赐?它这辈子能喝上一口白骨生肌丹的丹汤么?
它敢抽开我的手?它...
衡德仙尊的眼里,无非是向着蝼蚁泼一些糖水,让小虫子尝到甜头,虫子又怎么能拒绝呢?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蚂蚁把他碗筷给掀了?
卫明子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他并不生气,只是感到好奇,是几百年见不到一回的稀奇事情。
“和我讲道理!你他妈算老几?还要用萝卜大棒来收买我恐吓我?以为自己是谁?是五柳大圣吗?”草上飞呼唤须弥芥子,三昧戏法飞来小八卦白铜香炉:“不然怎么和它那么像?招待我的东西都差不多呀!”
在一旁暗中观察的青云子长老是担惊受怕,忽尔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仙尊受此番侮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孽畜!受死!”早有天兵统领来助阵——
——不用卫明子亲自出手,三元港区天变地异,巨杉树龇出一条条粗壮的引雷针。
闪电好像密密麻麻的蛛网,朝着飞哥和杜灵打去,在同一时间有三十六位雷部正神,元婴金丹齐齐出手。
水桶粗细的掌心雷罩住了杜灵,汇聚在同一处,雷霆往外扩散蔓延,变成街头巷尾的凶狠白蛇,疯狂的舞动着。
杜丞终于解恨,好像心头的大石落下,眼中钉肉中刺消失了,再也没有牵绊——
——不过一息,灵儿就这么死去,也毫无痛苦,这是好事...
“嗯?!”
近在咫尺的卫明子突然远遁六十六丈,像见了天敌!
青云子长老:“仙尊退开了?什么?”
“这是什么声音?”杜丞听到了乐器的动静。
雷电港区中心造出一片生命的真空区,氤氲水汽之中传来响亮的唢呐声,真武剑搅动风云,发出龙吼虎啸——
——只见阳平护体神盾的罡风搅动泥石,尘土构造的蛋壳好似一颗满布裂纹的金丹,血红的剑锋刺破丹丸,杜灵焕然一新,本来六尺高的身躯暴涨到八尺半,换来一身皂金二色的宽大法衣,捆仙索成了智慧剑。
草上飞就站在他肩头,本来他肩膀也窄,总是站不稳,如今飞哥能空出双手来,就拿出唢呐,吹起《小刀会序曲》,这是璇玑地球的乐谱,是富贵总管送给小刀会战士的礼物,说英雄登场的时候,妖魔鬼怪就要闻风丧胆。
小八卦白铜炉悬在天灵盖,举头三尺的守护神来到杜灵身侧,他的法冠坐着真武庙的小灵龛,伏魔道君怒目金刚的神像前方,点起三支黑烛三支白香。
“是伏魔道君!快退!”杜丞吓得脸色发白,从招魂铃的控制中解脱,好像僵尸也变成活人了!顾不上卫明子的安危,带着道友青云子往上城升降梯神行!
青云子闭关好几年,还看不懂形势。
“你疯了!仙尊还没跑?你倒先跑了!”
寒芒迸发剑光霹雳!
气刃呼啸摧山裂石!
忽尔元神出窍,杜丞的肉身漏出焦红的疤,青云子这才反应过来——
——掌门死了?
剑罡割开云杉树的主茎,冲天而起!
上城区的树冠破开一个大坑,过了亥时,寅时发蓝的天光落到不见天日的中城来...
卫明子两眼一黑,又惊又怕,他的化身死在罗平安手上,那时候罗平安还是元婴!如今呢?如今...
杜丞的尸块裂开六瓣,从五六十米的高空跌到屠宰场里,跌进食槽,猪圈里的二师兄也不挑食,再等到杜家亲属哭爹喊娘的去抢尸体,早就进了畜牲肚子里!
杜灵终于睁开眼,他喉咙烧得焦黑,说不出一句话,罗平安却要替他开口。
“我要带他回家,先把你这个不懂事的代理掌门杀了,你不会怪我吧?东方GieGie?”
卫明子抬起手来,呼唤九阳雷公鞭,妄图从杜丞的须弥芥子之中拿回法器....
纳戒飞来半途叫滚烫的气刃砍成碎片!五色铠受到挤压,在狼灵手中,发红发烫的烂铁再一次锻打成型,变成剑鞘的形状。
真武大剑借来枫香大法的赋灵祝力,杜灵踏出天罡步呼雷引电,通过这种方式,气刃斩切好像无影神锋,与千树城的天地之力重新连接——大剑入鞘,再次拔出来的时候,紫金二色的狂雷与洋红色的等离子体交缠在一起。
“不要动手!冷静!”罗平安喊道。
卫明子依然不冷静,雷公鞭打着旋飞到手边。
“噗嗤!——”
气刃带走仙尊一臂!齐根砍断!
四散的剑气吹得天兵天将睁不开眼睛,三元港区的花圃首当其冲,路边的草木根茎都枯败衰亡...
鬼王殿下挡不住这一剑,没有法天象地,卫明子也挡不住!
陆远仙尊比较走运,没有受过真武剑的折磨,王宝的本尊和化身也挡不住它...
这是真武伏魔道君绝强的攻击面,一剑杀死化神道君,只因为那是化神,化神是敌人的上限,不是罗平安的上限。
“呼...呼...呼...”卫明子脸色发白,捂着断臂创口,没有流出来一滴血,叫炙热的剑风吹出焦黑的疤痕,三道护命金牌地级法器碎得干干净净,护体罡风在一瞬间破功,只恨自己没来得及穿戴甲胄,他终于作罢。
他眼睁睁看着罗平安走开,猛鬼附身的杜灵小子走到瓷器铺子,把紫叶从天兵手里救走。又看到成才拉著亲眷一起,带着瓶瓶罐罐杂什包裹挤上仙舟,东方无明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最后便是那头兔子精,再次捡起赏赐之物,把白骨生肌丹丢了回来。
“拖家带口的,不方便砍你的脑袋。”草上飞依然用着土匪的口吻,朝着卫明子发话:“是铃声救了你呀,老弟,好好养伤吧。”
罗平安的元神指着东方无明的鼻子,慢慢退到仙舟上,什么都没有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
......
飞出三百里外,追兵跟了一路,尾随的神行法器越来越慢,越来越远了,伏魔道君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心有余悸,总是害怕。
“我操!我操!我操!”
草上飞:“掌门,你怎么老是这样?”
“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香火灭了我就得走,能不紧张么?”罗平安现了原形:“他要开个法天象地还真不好说呢!”
草上飞手舞足蹈的:“装完逼就跑!可刺激了!”
黑烛和白香熄火的瞬间,杜灵又一次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法冠的神龛碎得干干净净,都变成一捧黄土,神灵显圣法失效了。
他瘫在仙舟旁,看向千树城的方向,总是不安,只怕仙尊追来,喉咙还有旧伤,声音也沙哑,说话都艰难。
“飞哥...东方无明...”
“放一万个心。”草上飞拿捏小刀,割开杜灵的喉颈皮肉,做清创工作,“他有心魔,和你一样。”
“心魔?”杜灵只能用鼻咽挤出一点点声音。
“对,心魔,你的心魔在封神台,只要天淑来到准备区,你就坐立不安。”
草上飞又一次拍了拍屁股墩下边的真武剑。
“卫明子的心魔,就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