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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政殿的议事厅里，灵能事务科的几位技术骨干聚在一起，就今天早晨发生的劫案展开了热烈讨论。
陈富贵的状态紧绷，特别是听到玄奇坊主的说法，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在心头。
“司航和仙舟的联系一下子断开了。”玄奇坊主这么说着，她的人偶机关躯壳还在不自然的颤抖，“洲际高速路上的所有东西，用灵能驱动的法器，全都失灵...”
“我想介入这台车的动力系统，修改尘晶油液的秘文，使引擎熄火，但是有一个比我更强，更坚韧的元神做出了干涉。”
陈富贵：“玉清长老，你能解释一下吗？”
矗立在议事厅屏风旁边的蒙眼活尸站了出来，玉清长老的样子没有多少变化。
“武灵真君找到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卦师，或者说，是精通拓扑秘文，做灵玉机关，而且懂得如何反制秘文锁的科研人才。”
陈富贵面露疑惑之色，还有些不敢相信——
——如果两仪盟能培养出这么厉害的角色，陆远早就应该开香槟，召集仙盟媒体发信，恨不得昭告天下。
王氏也不会闷声发大财，卖去斗六的所有灵能物产，都要狮子大张嘴打个折扣。
秘文锁是什么东西？它就像一道附加协议，是尘晶军火的隐形价值，能省下极其昂贵的管理成本。
早年为了研发这个东西，灵能事务科投入了将近三十三亿自治洲的货币，相当于三十多万斤净灵石，在六年时间内烧干了一座灵山洞府的所有灵玉贮藏。把纯度极高的石母当成实验标的物，这些性质稳定的灵能材料打碎以后，变成安全无害的秘文基版，再把这套赋灵方法沿用到尘晶。
这条财路带来的成果，是太乙玄门的战士们再也不会受到尘晶自戕自爆的伤害，敌人无法调用尘晶武器。
外贸订单的枪弹都要分批次编号，每一批子弹如何使用，暴力交给谁来使用，都可以通过秘文锁来控制，换句话说，白金爵爷这个军火商能安安稳稳站着把钱挣了，能跑到天南地北的原始部落，把货款收到口袋里，多半都要依靠这套秘文锁。
买家拿到武器以后，不能立刻举枪毙了卖家。
两仪盟的人才市场没有出现掏枪就干的混乱场景，也得益于这套秘文带来的溯源功能，无论是谁在使用尘晶武器，都能找到凶犯。
两仪盟能破解秘文，拥有这个能力以后，再也不需要向北辰部洲支付这笔管理费，毕竟尘晶遍地都是，想要搞清楚火铳的原理很简单，但是要控制军火的流动，使它变得安全可靠，同时要具备三种拓扑图形和符咒学的专长技艺。
玉清长老的化书《天魔解体》有一部分禁字决阵法，它来自天福奇功，拥有禁绝灵能，使法术失效的能力。
玄奇坊主的化书《童心匠造》有拓扑机关结合的符咒学知识，就像尘晶武器最早的形态，闪光弹的外壳是一张浸泡油液的符咒，当符咒卷到正确的位置，就能激发药柱。人偶妹的神念足够精细，她可以在尘晶上进行拓扑铭刻，沿用玉清长老的禁字诀来编辑秘文。
最后是玄风长老正在编写的化书，叫《阴火封装》，这本化书还没写完，但是已经应用到各行各业的秘文产品。讲的是如何运用这些基础灵能单元，实现对应的功能，更像是璇玑星球的机电一体化，譬如陈飞虎向大釜辖区的局长申请解锁，使充电器的秘文锁失效，那么这台车的引擎系统最少需要四个灵能传感单元，三道秘文锁。
识别灵能潮汐的传感器信号分成四档，分别是引擎全开、限速半开、怠速断开、停车熄火。
三道秘文锁分别是油液、引擎和车机控制，玄风的化书内容，就是如何把这些启停机关拓扑符咒结合起来，封包成具体的产品，之所以叫阴火封装，是因为结合这些灵能传感单元需要大量的铅锡胶膏，三昧真火的温度通常要控制在两百六十摄氏度到三百度之间——使一个个精密的机关互相耦合，让它们运作流畅。
陈富贵知道这些事，他最在意技术细节。
“玄奇坊主，我想知道捕鸟蛛是直接篡改了油液秘文？还是对车机和引擎动了手脚？”
两者之间有非常大的差别，尘晶油液的生产标准是每公升一万零四百八十颗净灵石颗粒，早年使用蜂脂，后来随着养殖业的发展，有猬油为主各种各样的动物脂肪，再后来有了大机器生产的条件，就是矿物油为主。
灵能者的脑袋拥有惊人的算力，能级越高的卦师和相师，他们往往具备着一部分预测未来的神秘力量——这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通过大量推演计算得出的结果。
贪狼天狐黑经拥有预言能力，多宝老人也能通过清天神镜来推演过去，这些法器法宝就像计算机，可以放大使用者的神念脑力。
如果捕鸟蛛是对尘晶油液直接进行篡改秘文的操作，红棕熊的油箱是一百八十公升，算上跑山的损耗，这位偷渡客的三昧戏法在短短十几秒内，至少对四十万个尘晶单位进行了复写操作。
如果捕鸟蛛篡改秘文的对象是引擎缸体和油路管线，那么只需要复写三百三十四次。
如果是车机系统操控单元，只需要十六次——-
——玄奇坊主给出的答案，把富贵吓了一跳。
“她全都要...”
陈富贵本来以为这个神秘偷渡客耍了些小手段，使自治洲的执法队伍通通失灵，或许是专精某一方面的秘文技术。
玄奇坊主：“我的神念远不如她，我能听到她的声音，是个女人——在那台车里，我感觉到一个非常非常...非常...”
陈富贵：“什么？感觉到什么？”
“非常古老，强壮有力，好像庞然巨兽的东西，我的元神似乎被卷进了温暖的深池，然后就断开了，方圆八百多米的区域，全都属于她。”玄奇坊主说着说着，突然僵死。
灵能事务科的伙伴们手忙脚乱，抓住人偶妹背后的发条把手，狠狠拧了几圈。
“她有一种自动复写秘文的方法，至少我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玄奇坊主恢复了行动力，接着说：“是调度天地之力来完成的...”
玉清长老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她利用了泰杭洲际高速公路附近的灵脉，可是灵脉没有意识，也没有神念...”
“我看未必。”灵能事务科的一位研究员上来插话：“在拆解BBTB残骸的时候，太岁介质和灵素虫都有三昧，它们也能变成复写秘文的控制器，是爆裂剑的润滑油——毕竟要驱动那么大的机器，灵能者的神念负担不起的。”
秘文学的逻辑沿用于爆裂剑，尺寸巨大的武器平台有数之不尽的传感单元和控制器，但是集成封装以后，驾驶员能碰到的东西，能按的按钮就那么几十个。
这在璇玑地球处处可见，譬如手机里的印刷电路，芯片控制器是那么的精密，但是留给人们能够操作的东西，只有一张触控屏，大部分电子元件已经完成了封包，有一套精密的程序来控制，来实现自动化。
“也就是说，这个捕鸟蛛，她知道怎么利用天地之力，实现快速编辑灵能秘文。”陈富贵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目前的盘古灵能科技水平，把九洲三岛的人才分个级。
妙光神山有打印灵路，有灵素虫和太岁介质，生物科学和材料科学是夯中夯。
往下排是安明神族的后裔，王氏家族的精密元器件是顶中顶。
再然后是两仪盟和四象盟的炼器技术，某些传统手工铁艺布艺匠人的心血结晶，天地玄黄四级法器，灵路复杂布线精良的法宝，自治洲依然追不上这段差距。
然后就是自治洲的小玩意，胜在量大管饱，灵能工业可以改变千万民众的生活，但是对于顶尖战斗力没有多少增益。
至于半路上杀出来的这位捕鸟蛛大人，陈富贵看来简直是外星科技——
——还记得卫明子曾经略施小计，用神霄雷法直取降魔杵，使罗平安赤手空拳，与法器断开连接。
这是单对单的缴械神通，是除你武器咒。
但是捕鸟蛛在洲际高速路上干了什么？她断开了两艘仙舟的秘文锁，当时有二十六个灵能者，他们的须弥芥子失灵，灵能武装和载具全部瘫痪。相比之下卫明子的缴械法在捕鸟蛛面前就是弟中之弟——拉完了。
自治洲的地下布线网络连接着七十二峰的富金灵脉，捕鸟蛛确确实实就是新时代的灵能骇客，只是更早以前，没有这套灵路网络让她自由翱翔，没有这些配套基建，没有取灵用灵的民生设施——她在两仪盟无法崭露这种才华，或是一头软弱无力的血丹妖魔，还没有化形，无法调度天地之力。
“必须找到她，根据老罗传递的情报。”陈富贵越来越焦虑：“她本来是两仪盟的军科人才，他们一开始只认为，捕鸟蛛能控制尘晶秘文锁——还没意识到她的价值。”
......
......
罗平安抱着小宇爬下暗门——
——来到捕鸟蛛的秘密基地，这里到处都是晶莹剔透的蛛丝。
这些拇指粗细的丝线扎进岩壁，透入地层深处。
罗平安没有动用神念去探查，他还在休假，不想在化形大妖面前暴露真身，也不知道这些丝线通向何处。
“你是怎么跑到北原来的？”
捕鸟蛛在窝棚木架忙里忙外，竟然没有须弥芥子来储藏物品，这很奇怪...
她徒手从木箱里抱出一个陶罐，在柜台货架上拿来两个杯子，倒上晶莹剔透的酒浆。
“我不能出卖蛇头，柳辰先生，你管太多了。”
罗平安：“不，我就是好奇，不算公事公办。”
捕鸟蛛推杯送盏，笑容甜美——
“——先喝了它？”
罗平安可不敢喝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直愣愣的看着捕鸟蛛的眼睛。
“哎哟！~大帅哥！我会害羞的...”捕鸟蛛托着腮帮子，脸上浮现红霞，感情好像骗不了人，她也是说真话做真人的妖怪。
“好吧...”罗平安接过酒杯：“只要我喝了...”
捕鸟蛛打断道：“友谊的见证！”
罗平安：“这是什么？”
“蜂蜜酒，甜瓜和甜菜榨汁熬煮以后掺在一起，我可喜欢了。”捕鸟蛛接着说：“喝完以后会想到幸福的事——特别管用。”
酒杯送到嘴边，罗平安抿了一口，它实在太甜，舌头都开始发涩，似乎吸走了所有的水份，反而口渴...
他的眼睛里出现了幻觉，昏暗的环境变得明亮，拥有了夜视能力，大脑变得异常活跃，有那么一瞬间，柜台里倒酒的女人突然变成了宝萍的样子...
捕鸟蛛：“是不是起效了？”
“太神秘了...”罗平安使劲眨巴眼睛，缓了好一阵才回过神。
“带我来北辰部洲的蛇头，你应该认识，就是你那个搭档的好朋友。”捕鸟蛛如实告知，把酒满上：“它叫老墨，是一头乌贼精，早百八十年还在东宇神州黄龙洞到处兴风作浪，我调查过你们。”
“我本来是两仪盟御龙书斋东郭先生的小宠物，修缮灵山洞府的精怪，化形以前，天天窝在地下墓葬群，给一些寿元将尽的仙人修墓穴，调控墓葬风水，他们希望用这种方法，让自己的家族得到庇护，婆娘肚子里能落下更多的灵根。”
“当然了，这种祝力有一点用，但是不多。”
“我特别了解灵脉的物产，能听到好多好多...好多特别的声音。”
说到这里，捕鸟蛛神游天外。
“只不过，画虎山紫竹林没有这个地方好玩，事情是这样的...”
“东郭先生知道我化形了，以后也有自己的神庙，是正儿八经的织丝仙女，于是要我向太阴殿送一封蓝信。”
“你知道蓝信是什么吗？泥胎？”
罗平安：“呃...”
“就是求职信，有什么本领啊，能做到什么事，能让地方百姓心甘情愿把你供起来，要他们离了你还会哭爹喊娘，求你回去保佑他们。”捕鸟蛛轻笑道：“我就在东郭先生面前，把外门采办买来的小玩意，你们北辰部洲的火铳耍了一遍。”
“我喜欢这个东西，用它来打蝴蝶蜻蜓，杀山猪熊罴，打仙树偷果子特别好用。”
“东郭先生看到我会用枪，他惊呆了——我知道怎么解开乾龙一式的秘文保险。”
“于是呢...”
罗平安：“他把你当成香饽饽了？”
“不，他把我吊起来，施法遮住眼睛，关在画虎山的锁妖塔里...”捕鸟蛛的表情变得异常冷漠：“他要我解释清楚，要我把这种神通法术写下来，他要用我换功劳。”
罗平安：“为什么？”
捕鸟蛛：“可能是因为...他是人，我是畜生...”
罗平安：“不是，我说，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把这种...呃...”捕鸟蛛使劲挠头，乱糟糟的鸟窝里飞出来好几头噪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好像一种感觉，婴儿不用教也会喝奶，豹子不会写字，也没办法告诉人族，它是怎么舒展肢体，怎么去奔跑狩猎。”
“我能解开这道锁，就像是我的天赋神通。”
“他就不能对你好点么？”罗平安接着喝酒接着问：“如果...”
“没有如果，英雄！~”捕鸟蛛笑出满嘴尖牙：“没有，我本来就是东郭先生的灵兽，如果不灵了，就是妖兽。”
“他再也没有提蓝信的事，想把这份功劳变成他自己的，把我的蓝信变成他的，他想要一座新的神庙，而我也没有机会成神，不高不低的——直到有一天，东郭先生带着两界门的人，准备搜我的魂。”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要跑，不然小命不保了，我知道自己没有多少能耐，不擅长斗法搏命。”
“于是乎，我就裂开了。”
捕鸟蛛比着滑稽的手势，把脸蛋撮来弄去，两只眼睛分成左右两边，好像痴呆愚蠢神志不清。
“我把三魂七魄撕开，把一部分寄存到车里，受了搜魂秘法的折磨，本尊变成了傻子。”
“有个远房表亲通过蛛网感应到我遇难，找到白金爵爷求救，它就在北部湾干活，为富贵总管干活...”
罗平安想起酒肆里那头拦路蜘蛛：“是金会计的门房？”
“是的，就是它。”捕鸟蛛接着说：“它联络到老墨，然后算准了六朝法会的时间窗口，东郭先生要离开御龙书斋——我的分魂操纵着这台小汽车，找到琳琅城的码头，和老墨碰头。”
“老墨找到了赵秀公主，她有办法进入御龙书斋，也能把白金爵爷的人带进锁妖塔。”
“他们偷偷把我救出来，然后就是接受治疗，在琳琅城养病，过了大半年，我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来到北部湾以后，我就一直挂念着这台车，特别是它...”
捕鸟蛛抓起车机的灵玉核心，展示着红棕熊的器灵。
“多亏有你，不然我想不到什么好办法，能从自治洲的执法队伍手里拿回这台车。”
罗平安：“其实你可以亲自去要...”
有秀公主带路，捕鸟蛛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的通过白金爵爷的商船进入自治洲。
“那可不行...”捕鸟蛛还是见外了：“我已经受了秀夫人太多的恩情，她一直在帮开府总管做这些事...”
“做这些帮忙偷渡的事，有很多很多人，都是走这条线来到北原...”
捕鸟蛛特地压低了声音。
“那么多人在排队，我是哪根葱哪根蒜？如果两仪盟的天兵在白金爵爷的商船里逮住我，秀夫人也要受到牵连...”
“我得靠自己，不是么？”
罗平安好奇的追问着——
“——你是仙人，我怎么没看到你使用三昧，你没有须弥芥子么？”
“搜魂法烧坏了我一部分脑子。”捕鸟蛛一边回应，一边试图用三昧戏法来托举酒杯：“我的神念很弱很弱，它们总是到处发散，意识到处乱跑，没办法集中在一个东西上，也用不了须弥芥子。”
空酒杯都举不起来，捕鸟蛛的三昧扫开桌上的木屑，把灰尘扫得到处都是。
“如果有纳物法宝就好了，也用不着你来偷车，我可以把纳戒吞进肚子里，跟着走私船一起带过来。”
“好了兄弟，别骗我了...”
捕鸟蛛换了个话题，她瞥向东张西望的小宇。
“你是哪个山头的妖怪？披着人皮跑到自治洲来养老？这个小宝宝可不是什么肉体凡胎...”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罗平安实话实说：“我体质特殊，他妈妈的体质也特殊，我是百分之百纯人族...”
“不愿意说就算了，谈工作吧，你帮了我。”捕鸟蛛敲了敲柜台：“这里以前是北部湾码头工人的避难所，是个地下酒庄，名字叫《友谊地久天长》——你知道吗？”
罗平安：“听说过...”
早几年开发北部湾的时候，正是贪狼周期妖星威力最强的时期。人们沉迷酒色，在永夜地区极容易陷入贪狼迷魂的状态，于是泰杭大部分地方都禁烟禁酒，有许多地下暗门通向这些秘密基地，是工人伙伴酗酒狂欢的安乐窝。
捕鸟蛛拉开画皮，从下颌裂口扯出六条蛛丝，好像在弹奏西幽地方的传统乐器，琴声响起来——
——小宇找到柔软的棉布摇摇椅，就这么睡下了，他实在太困。
“愿我们的友谊也能地久天长，作为报答，我要帮你混进黑水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