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①·看力竭了]
天元十三年,霜降。
因科特·冯·海因茨推开土鳄堡兵营的大门,把意识混沌神志不清的疾风隼人,带到停尸房的器材准备间。
营房塔楼林立,四周布满电网和观察哨,石村将军旗下的士兵们早就见怪不怪,对于老军医的所作所为熟视无睹。
凡人早就知道鬼兵队的存在,石村大名与秋水国依然保持着战争状态,各地调集战船出征时,就有一些不人不鬼的僵尸怪胎操纵鬼船,作为石村氏的敢死先锋冲破敌阵。
至于尸体哪儿来的你别管,不仅有伊丽莎白三毒教的收尸人提供材料,黑之川有那么多奴隶,穷人的税好收,富人的税难收——不想献出真金白银的土地主,自然有一万种方法把奴隶折现,献给各个地方的军营当人肉耗材。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个西方幽影之地的老法师已经老眼昏花,根本没认出疾风隼人的真身。
修罗火和因科特都是石村将军的家臣,疾风忍者从没有露出过真面目,因科特老军医记忆中的修罗火,那就是一身可乐碳酸铠甲的模样,他倒记得面盔上的家徽花纹,能说出紫荆花王子爱德华的出身,可是盔甲下面藏着什么人,老军医是一概不知了。
“帮他放血,准备仙馔蜜果,补充点营养,不要再喂他吃东西了。切记...”
因科特与两个学徒吩咐道,来到办公室里,依然不忘本职工作。
他最关心的,最在意的,还是玄光寺英理的肉身,眼下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看上去虚弱无力,好像离死不远,做成鬼兵傀儡也没什么战斗力。
“叫弓奉行盯紧了,千万别让那个红头发的女人逃走。”
说到此处,老军医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又残忍的神色。
“如果能把她转化成日行僵,伊丽莎白大人肯定会很高兴...”
两位收尸学徒架起疾风隼人,把这个迷茫困顿的痴呆儿往疗养室方向送,与老军医所在的办公室只有一窗之隔。
疾风隼人不知所谓,他的眉骨还留着一道醒目刀疤——
——明天心的太乙分光剑气实在霸道,沿着眉弓砍进天灵盖的缝隙,砍伤顶叶额叶,导致修罗火当场脑残,脱离贪狼虫的控制以后,这个可怜人勉强能说几句人话,记起伊贺里的往事,想起伊丽莎白骗他害他,杀父弑兄亡族灭种的往事。
他误以为这两个“医生”要救他,帮他疗伤治病,可是坐上疗养室的床铺以后,手术刀割开静脉动脉,两臂持续放血,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了...
“你们...”
“你们干什么...”
疾风隼人左看看右看看,透过玻璃窗朝办公室看去,老军医投来和蔼的笑容。
打左边那个慈眉善目的学徒笑呵呵的说:“没事,会有点晕,晕是正常的。”
打右边那个贼眉鼠眼的学徒偷感十足,提醒道:“小哥,你身体里有废血,得放干净了才能好起来呢!”
“哦!哦!何等慈悲!”疾风隼人两条胳膊瘫在铜盆里,就这么看着身体里的生命源泉一点点流失,“哦!我感觉似乎!似乎是好起来了!好起来了!”
“这样下去!我就有力气报仇了!”
“好呀!你们做得好!做得好!”
疾风隼人只觉得幸福,天底下还是好人多。
也不知道怎么的,被伊丽莎白欺瞒坑害,杀了那么多人,负伤落难的时候,那个可恶的蜥蜴怪胎却没有出手相救。
那个叫玄光寺英理的女子把他背回家,勉强熬过荧惑虫发作的第一夜,现在又有土鳄堡的医生来照顾他——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呀!
疾风隼人的大脑早就出现不可逆的损伤,要他算个九九乘法都困难,没了贪狼虫来帮忙,他分不清敌友,谁对他好,谁就是恩人。
老军医要为难红叶,疾风隼人就站出来帮忙,整个事情就这么简单。
而此时此刻,老军医因科特隔窗相望,总是在办公室里耐心等待着,实验材料放干了血失去意识,进入脑死状态以后,再用仙馔蜜果活化肌肉,就可以得到一副半死不活的尸身,是极为优秀的日行僵实验对象。
两个铜盆已经放满了血,可是疾风隼人依然神采奕奕,根本就没有昏厥脑死的征兆。
学徒瞠目结舌:“奇了怪了。”
“你感到困么?想睡觉么?”另一个学徒抓住疾风隼人的手臂,割肉放血的伤口已经结痂,他不得不再来一刀。
疾风隼人:“非常精神!非常有力量呀!”
种种奇怪的迹象让两位学徒心里越来越没底,因科特老师今天带回来个什么怪胎呀?居然死不掉么?
并非是疾风隼人天生神力体质卓然,而是他身体里十四条荧惑虫在作祟。
源源不断的血液排出体外,感受到宿体生命垂危,这些寄生虫要断尾求生,开始互相吞噬,同时释放出荧惑天魔强大的生命力。
它们没有东西吃了,再往脏器内腑深处啃啮,宿主要死得透透的,这些虫子也无处可去,要跟着尸身一起凋亡。一旦灵能平衡被打破,就像天魔孽种死透以后的惨状,变成脓水渗进盘古大地之中。
没有灵根的腐肉养不活这些荧惑虫,疾风隼人好说歹说,也是伊贺里能放出阴阳五元忍术的存在,拥有一条好灵根。
十四条荧惑虫互相攻击,把疾风隼人的肉身当成了炼蛊器皿,在体内游走追逐,挤碎天魔同胞的软弱虫身,把荧惑邪神的祝福泼洒到疾风隼人的筋肉血管之中。
放血的过程没完没了,疾风隼人的脸色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白,好像是头昏脑涨昏厥前兆,又在下一秒变得兴奋异常。
等了大半个小时,疾风隼人体内的十四条荧惑虫自相残杀,死得只剩下最后两条,铜盆换了三轮,整整十二公升血液倒进废料槽里,这个男人非但没有死,反而变得越来越精神了。
“怎么回事?”因科特老军医推门而入,隔着办公室的毛玻璃,他看不清疗养间的情况,当他靠近疾风隼人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这位入殓经验丰富,缝尸技术超群的老法爷,西幽地方臭名昭著的黑巫师,极少数情况会用“回光返照”和“气色红润”这两个词来形容同一个人。
现在有这么一个怪胎,看起来浑身臭汗脸颊却通红,两条胳膊上开了八道放血口,刚刚渗出体表的血液迅速结痂,手舞足蹈神色兴奋。
“医生!你做得好!你做得好呀!”
因科特整个人都抑郁了,简直活见鬼。
“小兄弟,你快躺下...”
毁在李阿娇手上的青年才俊,大多都是出身不凡命途多舛的英雄豪杰。天降大恨铸成大错,疾风隼人恢复意识的一瞬间,想到的事情就是报仇!
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关于前田和美子的一切,关于那个美好的幻影,所有的郎情妾意,所有的软玉温香,都变成刻骨铭心的仇恨。
他的妻子是假的,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假的。
唯有伊贺里数千条血淋淋的人命,他亲手杀死的人们,封印在魔神剑里的手足同胞,还有伊贺里镇山至宝玄蛟法球,这些东西都变成了伊丽莎白的战利品。
随着荧惑魔虫相继死亡,疾风隼人的眼神越来越清澈,也越来越痛苦。
大哥疾风千堂死在邪神剑之下,前后杀死蛛忍、鸦忍、龙忍、猿忍四家三百三十一人,疾风家、伊知州家、杉本家与大和家竟没有一个活口。
伊贺里十六个小村有三千多个村民,竟没有一条船能逃出黑之川,全都葬身大海。可恨那个石村彻,竟然把将军府选在伊贺里,伊丽莎白在坟冢之上筑起高楼,没日没夜的贪欢享乐...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忍者流下血泪,喜极而泣。
“啊啊啊啊啊啊!伊丽莎白·李斯特!”
......
......
[Part②·吉星高照]
“罗老师,真的有用吗?”
秦川压低了声音,躲在土鳄堡的马厩草垛里。
罗恩贴在秦川身边,等待夜色降临。
“你看得到我?”
秦川:“看不到。”
罗恩:“我也看不到你,斋藤这家伙靠谱呀。”
投敌叛变的斋藤敬三是个老实巴交的日子人,说要给武灵真君带路,该出的力是一点没少出。
替罪羊隐藏身形的超能力施加在秦川和罗恩两人身上,他们跟在因科特这个老法师身后,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进了土鳄城寨,躲到军营里等待时机。
“那条大蜥蜴说...”秦川挥手推开贪吃的马儿,把马厩里一头小红马的嘴巴推到饮水槽去,“郭老师多半是被一头天狗怪兽带走,抓去将军府了,离九十九里滨有一百四十多公里。”
“土鳄堡的驻军早就盯上咱们,等我们离开这个地方,他们后脚就派战船跟上来,把虎鲨帮的三艘货船击沉,到时候死无对证,北海舰队查不出来,也没借口找九十九里滨要人。”
“所以必须打下这个据点。”罗恩推测分析道:“把他们的火炮毁掉,炸了军火库,还有一个操纵鬼兵的黑巫师,必须全都干掉,不能腹背受敌。”
秦川问:“什么时候动手?”
“等太阳落山,本尊从不滥杀无辜,这些收钱办事的大头兵也是为了讨口饭吃。”罗恩讲起武灵真君的规矩:“到了晚上,黑巫师肯定会放鬼兵出来遛弯透气。”
“这些日行僵要吸血吃肉才能保持战斗力,那个时候...”
秦川突然激动:“哎!哎!有情况!有人来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红发女子,搂着大刀踩着草鞋,来土鳄堡兵营哨卡喊门。秦川和罗恩定睛一看,正是红叶。
秦川低声嘀咕着:“她来这里干什么?找死呀?”
罗恩:“先听听看...”
这两个拥有焱锋血脉的小白毛听力过人,隔着五六十米的射击靶场,哨卡大门方向传来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天空飘起细雨,霜降时节气温只有十四五摄氏度,红叶冻得身体发抖,身上的裌衣湿透,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她语气平静,与门口当差的大头兵说好话。
“我找因科特老先生,他在我屋里带走一个男人,我在村头打听到消息,或许能找到他的家人。”
士兵没工夫搭理红叶,看到这婆娘满头的红发,嬉皮笑脸揶揄了几句。
“稀罕货色呀!可惜了,你要去桃花街插标卖身都换不来几个钱!想过关么?排好队把裤子脱了!让兄弟们爽一会儿,小爷忙着呢!”
这么说着,士兵又去应付另一边的乡民。
红叶没有作声,瞥见兵营门口站着三个村妇,都是霜降时节来讨生计的女人。
打头的村妇拖着板车来,板车上有老小两口人,老人已经病得快死,小孩子大概十四五岁,脸色苍白不停咳嗽。
士兵从兜里掏出四张大钱,都是黑风猫猫头一百面值的武灵钱。
“痨病鬼一老一小!剥皮人来干活!送去海因茨老先生的殓房备用!”
村妇收了钱,连连佝身道谢,好像心中大石落地,又腼腆又紧张的追问着。
“我公公身上的袄子,还有孩子的一双布鞋能扒下来么?”
士兵嫌弃道:“你自己取罢!”
“可不敢!可不敢!他们有病!”村妇猛摇头,不敢去碰染疫的亲人。
士兵从袖口取来三张五块兔头钱,又吆喝道——
“——破棉袄一件!布鞋一双!十五块武灵钱抵押入库!”
村妇点头哈腰,把钱收走了,讲完了价,似乎是了不得的好事情,丢下公公和孩子就这么走远了。
“谢谢!谢谢!哎!大恩大德不敢忘!”
再看第二位村妇走上来,搂着小襁褓,把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儿送到士兵手上。
“您看好了!我这孩子还没死透...”
士兵点头称赞道:“嗯!魂儿应该还在,海因茨老先生就喜欢这种小鬼。”
村妇干巴巴的说着:“能多卖几个钱么?我听到银石一街口的小妹说,死了十天的孩子也能换一百块钱...”
“不是一百!要交税的!要交税!”士兵指正道:“票据一样都不能少,在石村大名的领地上,你们都得按规矩办事。”
村妇见状连忙把襁褓递过去,眼里又是不舍,又是流泪,可是有现钱过冬救命了,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好!好...”
听到这些,罗恩就是文殊菩萨转世,佛也要发火。
“你妈的,石村彻的狗腿子真是无可救药了...”
秦川:“罗老师,你刚才还说他们拿钱办事讨口饭吃,等到晚上...”
“等到晚上我气出高血压,到时候又说不出一句人话...”罗恩骂道:“这群乌龟王八蛋真是没有一点人性了,黑巫师雇这些士兵收尸,买卖大白菜一样讨价还价,活的死的老的小的都能卖——真他妈给我气笑了...”
等到第三个村妇上来问候,准备展示商品...
呼雷妖刀出鞘,砍下四根断指!
捞斩走到头,红叶甩刀血振,雨水混杂着血水,魔剑刃纹一闪而过,好似天打雷劈赋予灵力,枫叶形状的地肌烧刃慢慢回到血红的刀鞘之中。
买卖尸体的士兵还没回过神来,手指头在土鳄堡兵营大门前滚了一路,他连忙追出去找——要把断指找回来,老军医有办法缝回去的!
“哇!我的手指呀!我的手指呀!”
士兵的惨叫声引来哨卡同僚,十四五个足轻步兵立马围了上来。
就看见兵营坡道一路往下飞跑的身影突然僵硬,本来忙着追赶手指头,士兵突然捂住脸颊,却捂不住飞溅的血水。
他的脸皮止不住往下滑落,从下颌骨开始,鼻子嘴巴到眉弓的皮肉开始溶化,变成软烂的肉糜。唯独眼窝是完好无缺的,口鼻软肉叫妖刀一分为三,两条膝盖噗通一下跪倒,疼得昏死过去!
“嘶!”足轻教头吓得脸色苍白,看到收尸的士兵没了半张脸。
“呀!杀人啦!~”村妇尖叫着,却被一声呵斥堵上了嘴。
红叶拉动兵营大门,要把土鳄堡的驻军都关进这个大牢房。
“带着你亲人的尸体,滚回村里去,再叫连你一起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