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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最早一批赶到夜红港空域的航空兵。”
“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战况有多么激烈，只一天的时间，就一天。”
四十年之后，单春雪坐在演播室里，这位假灵根战士谈吐清晰，精神风貌给人一种慈眉善目的感觉，她年事已高，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从哪里说起呢？要从哪里说起？”
“空母战斗群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我们距离葛东海航补给线有一千八百多公里，回救的道路上，出现了一大批来路不明的高能级敌人，整个空天军都陷入了腹背受击的泥潭。”
“那时候啊，包括参谋长在内，空母上四组战斗编队的塔台指挥官都认为，是两仪盟贼心不死，要阻挠维和部队的救援工作。”
“燕式带着侦察机和无人机升空，一下子被雷电打下来——这个时候我们才意识到，这是神霄派的狗东西来拦路了，他们联合两仪盟的妖魔鬼怪，谁不让他们烧杀抢掠，他们就杀谁。”
“空母编队的所有航空兵紧急爬升高度，要在瑞英极限空域速战速决，突破神霄狗种的封锁，越快越好，我的任务是带着钢羽三号，也就是雪无痕，脱离战斗群先一步回救夜红港区。”
“还有很多很多战友，很多很多在空母编队的航空兵，他们要飞去整个葛东海航补给线，去各个地方救火，我们的后方最缺少的，就是高能级战斗力——整个维和救灾的营盘铺开来，来到十四点五万平方公里的战略地图，我们这不到十来万的军民，是十人一座山，百人一座城，能调度的防御力量实在太少了。”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偷袭，恰逢春耕要结束的阶段，两仪盟和四象盟围绕着须弥山灵脉的战斗刚刚打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还记得，刀片捕手们在普陀山呼火岭驻地救治四象盟的伤员，就有真正的仙人过来问我——那是四象盟的灵官，也是玉衡派的战士。”
“他问我，我们明明是北原的人，为什么要来帮中原？”
“他是朱雀部月鹿星官，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个秦家人。”
“当时雪无痕负伤，要降到灵脉附近疗养，它特别暴躁，我也受到了影响，我就感觉莫名其妙，我说天底下哪有什么北原人中原人。飞去瑞英限高度，整个天地都尽收眼底，你看到这广阔无垠的自然天地，又有哪个合道至尊，能画下一道道支离破碎的国境线？”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怪人，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现在倒要来问我这些怪问题，说些怪话，北原人为什么帮中原人？”
“我当时想，真是气昏头了，可能这家伙有时差病，那么简单的事，却硬要搞复杂了。如果天魔还在，三毒教的狗杂种还在，他会想那么多么？人族要救助人族——这不是天经地义么？”
“战斗征召来了，紧急升空以后，雪无痕的状态一直不好，但是它很坚强。特别是靠近瑞英限高度，远离风暴区域，一千八百多公里的航程，路上到处都是敌人...”
“空母战斗指挥中心评估，我的假灵根状态良好，可以自然开启须弥芥子，夜红港区对敌军的重载轰炸任务落到我肩上，有三位战友护航，他们身上的七叶重楼花萎靡不振，在灵枯时代，他们打不开须弥芥子，打不开投弹舱门。”
“风暴跟了我们一路，雷暴云绵延千里，神霄派的化神护法们组织出一道道包围网，我们这十二支航空兵小队分散开来，奔赴葛东补给线各地，在敌人眼里，就变成落单的待宰羔羊。”
......
......
云浪之中电闪雷鸣，雪无痕扑翼的动作显得笨拙起来，钢羽装甲的助力引擎在这种高度已经失效，海拔六千六百米，盘古星球的自然灵场已经变得极弱，尘晶反应炉完全失效。
忽尔从云海之中射来一连串的爆碎金光，春雪紧握鞍头，白鹰横滚翻飞斜向拔起，那一刻，所有的血液都朝着下肢涌动。
十数支飞剑擦着雪无痕的左翼面杀出，冲向头顶更高处的天穹，不一会儿就失灵，法器交织出一道密密麻麻的巽风阴雷，好像渔网一样。
“僚机离线了！”雪无痕喊道——
“——我知道！”单春雪看着飞行高度越来越低，止不住失速尾旋跌入深渊的钢羽无人机。
距离夜红港区空域还有八百七十多公里，离开空母战斗群以后，她的护航伙伴在八十分钟里全部失联，为了牵扯敌人的火力，为轰炸任务开辟航道，战友们奔向了普陀灵脉的各个空域，与敌人捉对厮杀。
空母战斗群的天剑防空系统帮不上忙，它有更重要的任务，有更大的麻烦。
两仪盟突袭生产区的佯攻计划已经生效，尽可能的调走空母战斗群的高机动作战单位，神霄派盯上的目标，正是自治洲维和部队的主力军，把飞黄爪电空母打下来——只要击坠自治洲的空中堡垒，葛六仙洲的天空依然属于这些豺狼虎豹。
“狗杂种！敌人在逗我们玩儿！”雪无痕喊道：“姑娘！你还撑得住吗？咱们刚刚飞过一半！我看到普陀山第一峰！越过暹家界进入570空域！”
突如其来的大脑缺血让单春雪产生了短暂的黑视，急转爬升机动带来的过载G力压垮了她的身体。
“我能行！”
找回光明的那一刻，春雪摘下了呼吸阀，把鹰腹挂载的两个铝铁壳氧气瓶丢掉了。
零下四十七度的低压环境中，她简直像个超人，凝视着失速不断打转的无人僚机，血压飙升火冒三丈。
雪无痕：“你在干什么？”
单春雪：“传球！”
雪无痕：“传给谁？”
单春雪：“你飞得太慢了！像个白胡子老头！丢不下这身铁铠，你需要它！我得卸下些负重！”
脱下抗压服，头盔也扔掉，她受够了连绵细雨一样的试探。
雪无痕搭载的钢羽拖慢了飞行速度，助力引擎失效的情况下，这头大鸟的航速极限只有四百七十公里每小时，来自璇玑地球的合金钢装甲能保护它，也能拽住它的翅膀。
单春雪的十根手指头全是纳戒，里面满满当当装载了一点二五吨尘晶航弹，还有支援夜红港区的军资补给，她必须完成任务。
从云海刺来的离手剑就像斗法比武的“引手”，用来试探高速环境下对手的条件反射，消磨耐心耗空体力，单春雪知道，雪无痕甩不掉敌人——此前护航的战友们需要进一步火力压制，主动逼迫敌军截击围堵，她才有突围的机会。
现在只剩她了，只剩下雪无痕这头不怎么聪明的大鸟。
入夜以后，能够脱离空间迷向的东西，只剩下头顶的星星，刺破云海的山峰是暹家界普陀灵脉第一高山，洁白的雪峰成了唯一的道标。
极远方的西海岸挂住太阳最后一点红霞，没有光源的情况下，她再想凭靠微弱的灵感捕捉敌人的投射物，应付云海下方射来的法器，那几乎是一条必死之路。
单春雪：“在这里解决他！”
雪无痕：“我看不见！姑娘！”
单春雪：“你马上就看见了！”
坠入雷暴云的无人僚机冒出火花，它跌进云雾的一瞬间，来自三个方向的雷霆交织缠绕，几乎同时击中失速坠落的铁鸟。
雷光好似蛛网裂纹蔓延开来，沿着这道脉络往根源处寻找，那便是神霄宗灵能者的藏身处。
刹那间，单春雪的两眼布满血丝，压低白鹰的头颅，俯冲姿态带来的重力变化让她的头颅灌满了血——失去抗压服的保护，爬升高度带来的黑视结束以后，整个天地都变得一片血红。
钢羽展开两门十五毫米机关炮，曳光示踪弹好似一把扫除乌云的神剑！
尘晶高爆弹展开射界，撕开七百七十米外氤氲纱衣，把神仙的杉木浮艇仙舟打了个对穿！
护法阵在瑞英限高度完全失灵，围追堵截的元婴修士弃船逃窜，四十七颗机炮弹药浇洗在脆弱的木质仙舟甲板上，所到之处尽是腥风血雨。
雪无痕：“他没死！”
翼面掠过云海上方，在此时此刻，雄鹰又一次变成了妖魔鬼怪眼里的阴帅无常，钢羽装甲之中渗出些血雾，那是此前鹰腹受创留下的旧伤。
“他死定了！”单春雪拧转鞍头，紧贴雨云穷追猛打，回到五千九百米海拔，渡劫战甲勉强开始工作。
太岁超算单元捕捉到灵能生物信号，她的HUD抬头显示亮起了鲜红的目标。
雪无痕：“他要跑掉了！”
单春雪：“他跑不掉！帮我看住另外两个！”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那么突然！
高空环境下的决斗瞬息万变，离开了浮空快艇的安定环境，原本潜伏在云海之中，离大地更近的一方更有优势，神霄宗门有三位元婴修士参与了这场围猎，谁都不愿意主动进攻。
正如春雪所预料的，她的空战经验丰富，在这种环境下作战，都是盘古星球养育的血和肉，她要承受的过载痛苦，被黑视红视折磨，这些元婴老头天人五衰，没道理比她更强。
狂风灌进元婴修士的嘴巴，念咒都成了老大难的问题，护体罡风忽隐忽现，神行法器时灵时不灵——离开浮艇快船的那一刻，好比婴儿离开母亲的肚子，突如其来的环境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有一条死路！”单春雪物理意义上已经杀红了眼，“降高度，降高度，对！对！”
想要重新获得灵能的支持，敌人的飞航轨迹是那么简单，那么直接，朝着暹家界的唯一地标，朝着灵脉最近的高山下降。
第四能级的灵能者成了活靶子，好似溺水挣扎朝着灵气指引的方向，用脑袋稳稳接住了机炮子弹！
宗门里无数后辈敬仰的存在，高来高去的仙人死在天上，尸体打成一片血红的雾气。
射失的机炮弹药在雪峰顶端扯开一条冰裂缝，雪无痕来到四千四百米空域，已经进入了更凶险的雷云环境！
“我们被锁定了？！”雪无痕惊叫着。
单春雪：“他们追不上！”
雪无痕：“撑不了多久！”
单春雪：“我知道！”
射击姿态俯冲下降获得的能量优势，让他们暂时脱离了敌人的三昧索敌范围，但是在这片雷暴云里，空间迷向带来的干扰更严重了。
僚机的碎片还在燃烧，尘晶油液受涡卷云的牵扯，火焰照亮了春雪的眼睛。
她终于拿到二十四秒之前的“接发球”，接住了铝铁氧气瓶，呼吸阀的橡胶罩已经冻得开裂，头脑清醒杀意骤起。
“嘶！——”
从钢羽的襟翼传来剧烈的颤抖声，变化莫测的雷云环境到处都是混乱的横切气流，雪无痕说的“撑不了多久”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干净的空气，俯冲带来的能量维持不了多久。
春雪：“我们走！”
雪无痕：“撑住！姑娘！撑住！”
速度骤降的刹那，白鹰拔起鸟头再次爬升，冲过暹家界第一峰的云海，掠过山林营造地效，雪山西南麓的树林抬了他们一把——相对温暖的山地气流让他们飞得快了那么一点点，也就是那么一点点。
从黑漆漆的云雾之中飞出八面锣鼓，枫香之法幻化为巨灵法相，艳美且致命的苍蓝色雷霆追赶上来！密密麻麻的电光交织不断，在云层和山峰的梅花林弹跳着！
四处溢散的电火花好像千万条银蛇，它们撕咬着雪无痕的尾羽，冲出云海霎那间，单春雪什么都看不见！
她双眼失明，口鼻粘膜血管因为巨大的载荷齐齐爆裂，烙印战士的手心的疤痕紧紧握住胯间鞍头的兽首杆，雷霆在追逐她！雷霆追不上她！
雪无痕：“被咬住了！”
单春雪：“你在流血！像风吹过沙子的声音！”
雪无痕：“我很强壮！姑娘！你也很强壮！”
再没有僚机来引诱敌人现身，除了往前飞，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了。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卸下抗压服和氧气罐以后，把鞍具的切风刀护板都丢掉，雪无痕确实获得了一部分速度优势，少了九十一公斤的负重。
单春雪没有氧气储备，越过暹家界，再也没有高山风营造地效来帮助爬升，天时地利都不在她身边，钢羽的机炮还有一百四十多发子弹——卸掉了这部分负担，雪无痕应该能飞很远。
她把九枚纳戒塞进鞍具里，拍打着伙伴的脖子，渐渐脱离黑视，终于看清黑暗里的一点光。
“把我丢下去，你能飞得更快吗？能飞得更远吗？”
雪无痕：“我立刻死给你看！这事儿没完！~你要给我传球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单春雪心中默数着，太岁超算单元再次离线，她看不见敌人，假灵根不再回应她。
从右翼面投下一颗航弹，春雪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把一百六十公斤级轻型尘晶铁炸弹丢了下去。
她没有跳下鸟背，尽管有那么一瞬间，心里已经放弃了，已经想不出什么办法，整不出什么绝活。
尘晶铁炸弹的杀伤范围可达数百米，破片有效杀伤达千米，真武神剑便是超过百公斤战斗部的重载导弹——在这种环境下，她很难保证投弹以后雪无痕能完整的飞出火球超压范围。
它落入雷云范围时，敏感的木元尘晶起爆药立刻受到雷霆打击，巨大的火球一下子照亮整个夜空！
雨停了一阵，570空域的云雾环境被这股剧烈的灵能反应撕碎了，营造暴风的神霄真人在浮艇上直愣愣的看着这颗火球，紧跟在猎物身后，心急火燎的追上去，要为同门报仇，却不曾想到下一秒就死到临头。
单春雪：“还有一个！”
“主动出来了！”雪无痕的眼力惊人，冲击波搅得它几次失衡，余光瞥见云浪之中翻涌的龙鳞！
十四五米高的汽态巨灵神骑着一头黑毛金翅应龙，终于光明正大的来到了猎物面前。
这元婴老怪火力全开，似乎是被航弹的威力吓住，再也不敢躲到熟悉的雷暴云环境里暗箭伤人，来到六千三百米海拔空域，巨灵神的法相变化也开始失灵！
......
......
“这下真的没有招了。”
单春雪对白素素说——
“——少了一颗航弹，它用在570空域的突围战斗里，夜红港滨海区域的轰炸任务就少一分希望。”
“当我看到那条龙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好怪啊！”
“哈哈哈哈哈...”
“你想啊，十来米高的巨人，骑着一条十来米的小龙，把我看傻了都。”
说起这些事，烙印战士的态度出人意料的乐观。
“没有天时，没有地利，我都分不清天空和地面了。”
“但是有人来帮我！有人来帮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被她美哭啦！我好高兴！”
“原来她一直在看着我！她也心急！她在找我！”
......
......
云海之中刺来一股寒气，它把汽态巨灵神周身飘飞的黑绫冻得梆硬。怒目金刚法相幻化出来的轮转身光，这些电流产生的等离子体幻象都变成洁白的冰晶！
好似天地倒转，银河从云雾中往天空灌去滂沱瀑布，滚烫的蒸汽搅开雷暴，冰脉爬上金鳞应龙的鼻子，紧接着便是脖颈和黑毛羽翅。
御剑乘风刺破天穹，幽幽霞光照亮了单春雪血红的眼睛。
障眼法幻化的氤氲白雾之中，天淑真人越过雪无痕，从左翼面到右翼面，翻腾倒转仔细观察这头大鸟的伤势，来到鹰腹位置，就看见掌指刺出绿油油的水元灵激流，竟然和多年之前给罗、陈二人疗伤的手法一样，把丹汤当做喷水法术释放出去。
她的头发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天人五衰使她看上去又年老又年轻。
这个时候，航向一五七方位，神霄追兵终于土崩瓦解，那龙兽和巨灵神都变成了冻雨雷云里的雕像，永远的留在了570空域。
......
......
“我以为自己撞了大运，我太高兴了！”
春雪抱着拳头，抵在胸口。
“她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绕着雪无痕上下飞了一圈，我才知道这是战友。”
“后来她说，是风太大，她张不开嘴，哈哈哈哈哈哈！我飞得太快了！风太大！风太大！”
“她是领袖的老师？她就专门盯着这些神霄派的走狗杀！她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
“她告诉我，不是我足够幸运，不是的！不是老天开眼！”
“越过暹家界的山峰，机炮打到冰裂缝，她看见雪崩，提前就知道有维和部队的战友来——她一直在找我们。”
“后来又看到航弹爆炸，她确定我的位置，她终于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