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红会战打完,两仪盟和武灵自治洲反目成仇,整个东土九洲三岛都陷入乱局,葛六仙洲的战事旷日持久,仙人追着凡人跑,小刀会的战团斥候追着两仪盟的土地神跑,空母战斗群和北原魔盟玩起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往往是首尾难顾,多线作战,巨大的人数差距勉强能把灵能科技的代差抹平。
“义父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追踪两仪盟天剑星的动向。”
小冠军侯秦阳面对镜头,讲起四十年前的故事。
“我们在苍西县汇合,按照战团的地形图制式标号,是755空域,一开始我还不知道这种地区编号有什么实际意义,在后来我秦家仙舟战船上的狴犴火炮来到小刀会手里,它能打中十多公里之外的目标,当时我惊讶得说不出话。”
“就一小颗尘晶炮弹,拳头那么小的炮弹。”
“它能飞过一万八千米,按照地面侦查队伍播报的坐标信息,我秦家军的狴犴神火大炮落到小刀会战士的手上,整备调试三四天,做好试射校准,在天气晴朗的静风环境里,武灵山的炮兵个个都能掐会算,照着战术地形图给出的坐标数据,用三点定位辅助瞄准,就能把火力投送到那么远的地方。”
“这支队伍走完了十五六年远征天魔的道路,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很难相信两仪魔盟的人族败类会输得这么惨,败得这么快,尘晶武器的射程要全面碾压灵能者的神念索敌范围。”
“我前后和天暴军骁勇卫交手四回,与天剑军骁骑卫交手六回,每次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秦家军的战士们伤亡惨重——因为我们人太少了,太少太少。”
“葛六仙洲不是秦家的地盘,我们还在用旧时代的方法打仗,魔盟攻占一个地方,占据灵脉主场优势,把人族大城市烧光杀光,劫掠灵石资源,占据灵气富裕的仙山洞府,到了七月中旬,他们的凡人辅助军规模起码来到了四十五万人——这些贼寇主要负责灵矿附近的基础生产,管理民夫走卒。”
“秦家军想要渗透敌后,捕捉敌人的动向,这些情报工作根本开展不起来,一旦遭遇就是硬仗,打起来了就要死人,真元浪费在这些凡人身上,小股部队在深山老林里探查,往灵脉重要战略点推进,往往一支由金丹期领头的斥候小组,不到四五十人的兄弟连,要面对五六百人的围剿,一个金丹打三个金丹。”
“秦家军满打满算,没有重伤退养,保持作战状态的兄弟姐妹,那时候只剩三百多个人了。秦家军是有样学样,按照武灵山的梯队制度一点一点往葛六仙洲摸——第一梯队来点亮伽蓝中洲向葛六仙洲的路网,第二梯队来稳固补给线,第三梯队组织后勤运输伤员,收治难民管理战时的军政系统。”
“但是这样的做法,反而顺了魔盟的心意。”
“我们的战斗单位本来就不多,力量分散开来,秦家军却没有自治洲那种强大的号召力,因为葛六仙洲自古以来就是东方家族神霄正宗的土地,我们是外来者,甚至在乡民眼里,我们和两仪盟一样,是侵略者。”
“再后来的苍南山遭遇战,大大小小的战斗打了半个多月,我部围绕苍南山六座山头,面对天剑军六千六百多人的围剿,蟠龙灵兽逃的逃死的死,战船被击沉四艘,四十一个秦家兄弟,加上四象盟的天兵,拢共四百五十个灵能者,随军走卒六千七百人,仅有一艘仙舟突围,撤出这个大口袋——”
“——我后来才知道,神霄派安插在四象盟之中的奸细,早就把我们的位置卖给了两仪盟,我部向苍南转移,试图与武灵自治洲第一方面军会师,作战动向全都暴露在天剑星的眼皮子底下。”
“带着这些残兵败将,我见到了义父,自治洲的空母战斗群也没好到哪里去,它的管控半径不过一万六千多平方公里——很简单嘛,义父对我说。”
“你把燕式战机的往返航程算一算,我们的航空兵最多能飞一万三千公里,折去一半,再把机动缠斗环境的高功耗算进去,侦查任务的巡飞范围锁死在一千公里内。
两仪魔盟掌控灵山洞府,一旦燕式遭遇拥有精确打击能力的护山阵,就需要投入更多的僚机护卫,要跟随空母战斗群进行火炮覆盖,为陆军构建出一套完整的空中支援火力网——那么空母战斗群可以控制的地盘,就那么多。”
“这对于整个葛六仙洲来说,还是太小了,太小太小了。”
“虽然两仪魔盟正面打不过这支空母战斗群,但他们可以绕开这支声势浩大的维和部队,和我们玩捉迷藏,去欺害手无寸铁的平民,残杀没有灵力庇护的凡人。”
“进入战争初期的高烈度环境里,我始终对葛六仙洲抱着悲观态度,因为这片土地上的神,已经不再眷顾人民,反而要引狼入室,为了神霄正统的传承,为了仙人们的利益,把几千万百姓的生命献祭给两仪魔盟的恶鬼。”
“我能做什么呢?在义父面前,我是沮丧的,迟钝的,甚至有些麻木了。”
白素素:“也就是说,你当时没想着能赢?对么?”
秦阳点了点头,语气也颓丧。
“对,你们叫我小冠军侯,我太爷秦烈是抗击天魔的英雄,后来战死了,有冠军候的美誉。”
“我从没有把烈火诀用在人族内斗的战争之中,我始终都认为,能站好这一岗,为东宇神洲守住最后一关,把灾情拦在神鹿山之外,这就是我的使命。”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义父那样乐观,不是说你见识过怎样宏大的场面,迎来多少场战斗的胜利,就一定可以相信,自己能继续赢下去,能一直胜,一直胜,胜了还要胜。”
“恰恰相反的是,我的年纪其实不小了。”
白素素疑惑道:“三百八十来岁的化神,在整个盘古星球都算天才呀。”
“你不能这么算,不行,三百多年。”秦阳举出简单易懂的例子,“多少人是一觉睡过去的?”
“我倒反问一句了,元婴以后的道途,不说元婴吧,哪怕是金丹向着元婴挣扎的道途,多少人是一梦睡过去的?”
“筑基以后,有很多人就不分寒暑不知春秋,很难搞清楚时间的概念,五六十岁鹤发童颜的老汉,一旦他坐进洞府闭关几回,出来的时候可能连自己的岁数都记不清了。”
“金丹以后有二百八十寿,专攻长生之法的木灵根修士能活更久,但是呢?为了感悟元婴境界,探求那一点点天地之力,往往要在一座山里,在一个靠近灵脉的灵气富集地入定静修十几年——就为了踏上一个小境界。”
“调理灵根,通顺经脉。”
“用三昧拓宽内在天地,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东西。”
“如此一回两回还好,多来这么几次,时间静悄悄的溜走,从冥思吐纳状态中清醒过来,有药师送天材地宝,嘱咐几句,我们还能清醒的知道,究竟过了多少年。”
“但是对我来说不一样,我这三百八十多岁的年纪,除了童年以外,都是绕着麒麟郡平阳县,东南诸界往神鹿山这条路上打转。”
“我从没有闭关,打了三次天魔战争,这身修为竟然有九成九,是在清醒又残酷的战场上,凭靠宰杀天魔,极限运功五劳七伤再慢慢治好,这么一点一点得来的。”
“三个世纪过去,我几乎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场战役,越是往前走,我就越来越佩服老祖,因为这样痛苦的循环,他经历了四十多个轮回,像我们这类人,都有一种病。”
“我很难记得自己认识哪些人,也很难管理庞杂的军政系统,战友换了一批又一批,你应该能理解这种感觉,白素素女士,你也不年轻。”
白素素:“我其实还好,我才八十来岁呢!”
“呵呵呵...”秦阳笑了笑,接着说道:“所以,我打了败仗,我也不敢相信,自己能活到最后——义父却不一样,他完全不一样。”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仿佛只要他开口说话,就能让人振奋起来。”
“或许有合道至尊机关算尽,能杀死罗平安的化身,能击倒他,但不能打败他,更不能使他屈服。”
“我一直称他为义父,起初我是有些不服气的,也就是头几个月,在平阳县失守,我不得不撤逃海东,踞守麒麟郡那几年时间里,几乎把所有英雄气都消磨干净。”
“此后跟着义父走完了十几年远征东宇神州的路,无论遇上怎样的困难,我的战斗意志在动摇,但是只要罗平安存在的地方,他总是能带着我们创造奇迹,一次又一次。”
“他也会受伤,他会流血,会疼得站不稳,化身和本尊都是如此,妖星和天魔都想吃他、害他、蛊惑他、得到他。”
“我又要说,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乐观又勇敢的人。”
“新伤疤盖住旧伤疤,柳辰是如此,从铅封空投舱里钻出来的泼法金刚也是如此。”
“他好像永远都不会麻木,不会觉得累,你知道心力消耗有多么可怕...”
“譬如年轻的时候,我的战友死去了,我会伤心很久,然后渐渐接受,渐渐忘记。”
“第一个百年过去,与我同吃同住,在一个热泉里锻体的手足兄弟死去了,我就再也感受不到兄弟情谊,总是在失去。”
“第二个百年过去,上一回天魔战争中抛头颅洒热血的凡人将领,他们的孩子也老了,他们的孙子或家道中落,或在王朝重组的过程中,渐渐和秦家军形同陌路——我也难以感受到这些凡人官兵的重要性。”
“第三个百年过去,我的副手先一步驾鹤西归,观察星象的钦天监参事换了两三个,预见黑潮动向的雨师换了十来个,跨不过元婴门槛的伙伴们都离开了,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
“别小看这三四百年的时间跨度,它能毁灭一个人的热情,我是火灵根修士,心气就像燃料,这股火苗会越来越微弱。”
“义父对这件事看得很通透,他讲起璇玑仙界,说那个地方没有灵能,也没有轮回转世。盘古星或许有,但是也没有活出第二世的机会,灵脉会记住土地神的模样——把土地神的灵体留下来,可转世投胎的土地神,也绝不是之前那一位了,因为地肥要反过来修整灵魂的轮廓,使它成为一个新生命。”
“或许有一个无始无终的无量劫数,几万个万万年过去,会有一个新的秦阳出现,只要人族还存在,盘古星球还存在,它就能孕育出相似却不相同的生命,灵脉会记住我们的灵体,打碎重组以后,样本量足够大,再怎么渺茫的希望,也能一点一点慢慢实现。”
“我接着问呐,我说义父,合道只能活五千年。”
“你怎么知道几万个万万年的事情?璇玑地球上面没人能活过两百岁,又怎么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怎么说的?”白素素从没有听罗平安念叨这些事,心里也好奇。
“他没有接着说了,就像我攻克少阳三焦花了几十年,这事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秦阳歪着嘴,表情也扭曲:“我最恨别人说谜语,义父不喜欢说谜语,但他还是说了这个谜语——因为他也解释不清,他不好和我说明白。”
“富贵总管讲,那个东西叫光锥,在光锥之内,就是命运的投射。”
“命运的投射之下,一切因果皆有定数,来到光锥之外,那是超越光速可以扭曲因果的力量。”
“扭曲因果倒转时间需要巨大的能量和引力,广权仙尊为了研究这个东西,搞灵能物理,搞了几千年都没成功,灵玉材料可能是个契机,因为它拥有扭曲空间的力量,但也不是现在能完全掌握的东西。”
“我听得脑仁疼,这可比两条手臂的经脉复杂多了,行气方法写在书上,我照着老祖两条胳膊的气脉分布图,依葫芦画瓢慢慢练,总会有个结果。”
“但是研究光锥这玩意?等我想明白这些事,估计我也快老死了。”
“不过我好像能理解义父那种...”
“那种超乎常理的...”
秦阳顿了顿,在璇玑星词库里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
“神性。”
“它是非人的,模糊不清的,超脱物质位面的界限,与自然天地时刻保持联系的能力。”
“义父清晰的认知到,寰宇苍穹的另一边,没有灵能帮助的地球人,在整个宇宙之中是多么的渺小,来到盘古星球以后,我们这些得天独厚的灵根,明明拥有那么多财富,却围绕着一些石头——”
“——围绕着灵石互相残杀,这些石头离开暖层以后完全失灵,距离盘古大地五万米外的近地轨道,再也没有任何灵能了。”
“没有盘古星的自然灵场,它们本身一文不值。没有人来定义石头的价值,它就是一块石头。”
“结果却很荒谬,好像恰恰相反。”
“有那么多灵根渴求着灵能,要耗费成百上千年的时间,得到化神之力。”
“武灵真君把灵能分给了凡人,他走过这段路只用了十几年,好像谜底就写在谜面上!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勇敢,所以变得勇敢,他不知道天地之力是什么,所以天地之力一直在帮助他。”
“好像鱼在水里游动,不需要学会游泳。”
“人需要呼吸,也不需要学会呼吸。”
......
......
进入空母战斗群火力覆盖的范围,天剑星官自知大难临头,却不想轻易投降。
早在七月中旬,追杀小冠军侯的作战计划破产以后,这位两仪猛将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葛六形势,丢掉苍南只是时间问题,但要在冬季攻势到来以前,趁着庄稼抢收时节再捞一笔人头税,给两仪盟输送更多的物产,搜刮灵石材宝——两仪盟需要这些钱,需要这些石头,否则根本抵挡不住自治洲的攻势。
只一个拖字诀完全解决不了问题,刀片捕手们遇见的武力管控难题,同样也要拷打天剑星官率领的先锋军,这支天兵进入葛六仙洲腹地以后,拢共六千多个主力来管辖四十多万士兵走卒——突袭葛东补给线的作战失败以后,他们要面对断粮的问题。
天兵和贼配军有贪腐情况,这几乎是两仪盟的老传统了,上行下效有样学样,太阳殿和太阴殿怎么做的,这些远征葛六的先锋主力有一口吃的,怎可能完完整整把战利品心甘情愿送回两仪盟去?
长臂管辖该出现的治安战斗,同样在折磨天剑星的神智,灵矿生产区每天都有奴隶哗变,工头带着手下几班人要钱要女人要造反,砍脑袋都不管用,杀光了大城市里的人,再把这些劳工都杀完,谁为陆神君挖矿呢?
如果说天剑军主力陷入燕式攻击机的射程,被预警机监控,这是侦查队伍被自治洲的情报系统单方面殴打,是灵能科技的全面落后。
那么来到七月下旬,就在秦阳残部追踪到天剑星官的那一刻,苍南灵脉生产区进入空母战斗群的射程了,已经从“引手刺拳”这种试探范围的攻击,变成“后手重炮”处决打击的环节,天剑星官要抱着苍南生产线溺死在军政事务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一封请战书来到了两仪盟天兵军官面前。
罗平安要求斗将比武,用这种古老且传统的灵能竞技,降低平民和低能级单位的伤亡,来决定苍南和苍西的归属。
否则两个小时之后,空母战斗群要对生产区进行轰炸。
这一消息传开以后,无疑是把整个天兵先锋主力架在火上烤,他们之中必然要有一个最勇敢的人,来面对自治洲最勇敢的人。
“我...”
矿区之外,苍南山脉的诸多聚居地,土木灵根搭建起来的十几个无名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在等待他们的神做出选择,如果选错了,不用两个小时,再过十几分钟就有大批大批的奴隶头子主动带着细软跑路。原本抱团取暖四处劫掠的天兵天将们,要抗住巨大的心理压力,维持基础士气都成问题。
天剑星官汗流浃背,可是他没办法拒绝。
“我打武灵真君...”
一旁出谋划策的门客,还有随军史官都在给化神强者加油打气。
“会赢的!我看那罗平安是冢中枯骨!本尊妖星附体,他一具化身,怎么可能是您的对手?”
天剑星官不答应,只是怔怔一味复读,好像在催眠自己。
“我打武灵真君...”
“我打武灵真君?”
“我打武灵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