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传感器和摄像头看着外部的星辰,卡尔在马上要抵达月球,即将确定质量发射器着陆的最重要时刻,询问了缪拉一个问题。
“预定抵达时间还有几分钟。”
“飞行时间大约还有两分钟。”缪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有点沙哑,但已经稳了很多,“到了之后,降落舱会用自带的小型推进器减速,然后降落在预定地点。”
“两分钟。”卡尔重复了一遍,赞叹着,“确实比航天飞机快多了,从二号空间站到月球只要五分钟,难怪在地球上没有一方能躲过质量发射器的打击。”
“那是当然的。”缪拉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工程师的自豪,“质量发射器最初的设计目标,就是把事物在最短时间内送到最远的地方,如果不是考虑运送事物承受极限,加速度还可以再提高一倍。”
“再提高一倍,你就要昏过去了。”卡尔笑着说。
缪拉张了张嘴,其实想要在这位大人面前展现下自己其实很能撑,并且很相信自己的技术,但是想了想,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下确实让他够呛,如果加速度再提高一倍,他可能真的会直接昏过去,但卡尔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呼吸平稳,脸色正常,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这让缪拉心里有点复杂。
一方面,他为自己的感到些许惭愧,另一方面,他又为这位大人的身体素质感到安心,如果是这位大人的素质的话,那么可能对于他来说,轨道空降真的不会是什么负担,只要自己能确保技术上的安全就好了。
在如此想的时候,缪拉却也为自己刚才生出的,担心卡尔体质的想法感到荒谬。
这位大人可是赢过天使长米迦勒阁下的人,他体质怎么可能会不行,自己居然能冒出这种想法....
果然还是不太适应和上面人一起冒险呢。
就在缪拉想的时候。
“缪拉先生。”卡尔忽然开口。
“嗯?”
“说起来我有看过你的相关资料,你父亲,他也是欧空局的工程师?”
缪拉愣了一下,没想到卡尔会问这个,不过对于上面人知道自己的详细资料,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缪拉只是好奇为什么卡尔会忽然问这个,不过他也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他是第一批工程师,参与过水晶宫的最初设计,质量发射器的雏形,就是他那一代人画出来的。”
“那他一定很自豪。”
卡尔记得质量发射器的原型是1993年的时候,欧空局在加那利群岛建成的,不过好像到临近千禧年2000年的时候,才有第一台太空质量发射器的建成。
对于那时候的工程师们来说,这个当时还不被认为是武器的东西,是真的代表了人类向宇宙探索的希望之光吧。
对于卡尔的话,缪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月球,声音变得很轻: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质量发射器已经被视为武器了,对他来说,这让他很悲伤,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缪拉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这东西能把人送上月球,你帮我看看。”
他顿了顿。
“我当时还小,不懂他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后来我进了欧空局,接手了他留下的工作,才慢慢明白,对于他那一代的工程师来说,上太空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威慑谁、统治谁,他们只是想看看,人类能不能走得更远。”
他转过头,看着卡尔。
“卡尔大人,您知道吗?水晶宫最初的设计图里,有全部是留给实验室的,他们想在太空里种菜、养花、培育新品种的作物,想在失重环境下研究植物的生长规律,想为未来的深空探索做准备,但后来,那些实验室一个一个地被改成了别的用途,赌场,娱乐区,失乐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无奈。
“我父亲那一代人的梦想,被后来的人一点一点地拆掉了。”
卡尔看着摄像头里的月球越来越近,看着那些灰色的表面坑坑洼洼。
“所以你在接到我的邀请时,才毫不犹豫得放弃了中立,拼上性命来到我身边吗?”卡尔问。
缪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吧。”他说,“也许我也是更看好卡尔大人你也说不定,可能也是那时候,忽然想起了我父亲跟我说过的话,质量发射器能运送人,虽然我们这次使用,让它实际上还是被当作武器用了,但‘能载人’这件事,或许确实触动了我什么。”
他顿了顿,很真诚地承认道:
“其实我一直保持中立也没关系,我清楚自己的价值,就算两方都不参与,等事情结束了,凭我的技术,各方还是会需要我....当然,也可能被‘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的逻辑排除掉就是了,但在收到米迦勒阁下转达的、卡尔大人你的想法之前,我是真没打算掺和这些。”
缪拉说着:“在宇宙后,我看到更多了,我以为在您接管水晶宫之后,会把那些地方改成别的东西,兵营、指挥部、或者什么更实用的设施,但您把它们改回了生态园,改回了一开始,却从来没有达成的目的。”
他抬起头,看着卡尔。
“您知道我父亲那一代人想做什么,对吗,卡尔大人?”
卡尔他看着窗外那颗灰色的星球,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而且我觉得,他们是对的,并且,我也相信这绝对不是错的。”
缪拉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有点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卡尔大人。”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但这并不是因为熬夜所导致的沙哑,“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缪拉想了想,“谢谢您去做这一切。”
卡尔轻轻笑了笑:“那我也得谢谢你,选择了帮我。”
窗外的月球已经很近了,灰色的表面填满了整个监控屏幕,环形山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削过一样,降落舱外壳开始剥离,随后出现了降落舱本身,露出了舷窗,之后开始减速,小型推进器喷出蓝色的火焰,在月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降落舱进入减速阶段。”智能播报的声音在舱内响起,“小型推进器启动,开始减速,预计降落时间,三十秒。”
缪拉看着窗外,月面在缓缓靠近,碎石、尘土、环形山的阴影,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那些细小的裂缝,能看见阳光照在灰色土壤上反射出的微光。
他本能得屏住了呼吸,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了,虽然在宇宙中会不一样点,或者说比起来直接砸向有着重力束缚的地球要更加安全点,但是月球也是有着重力的,这正是测试的最关键时刻。
轨道空降要被拦截是可能的,但是被质量发射器所发射的轨道空降,是如今世界所拦截不下来的,而这种在当今速度上达到极限的运输方式,其最重要的不是出发也不是过程,而是落地的那一刻。
只要确保落地没有什么问题,那么一切就可以说是成功了,只要落地没事,之前的一切有的没有的问题,都只是可以调整的事物。
“降落伞打开。”播报声继续,“缓冲装置启动。”
降落舱晃动了一下,然后是持续的、轻微的颠簸,窗外的画面在跳动,月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在震动中,一切静止了。
“降落成功,所有系统正常,缓冲装置正常工作,月球降落成功。”
缪拉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几乎想要欢呼,但是因为过度紧张导致的脱力感,让他又欢呼不起来,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松开了,扶手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
“到了。”卡尔说,声音很平静,“感觉怎么样?”
缪拉转过头,看着他,他想说‘还行’,想说‘没问题’,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刚才的紧张,但他看着卡尔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有点怕。”他说,“说实话,降落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卡尔笑了。
“但你没事。”
“对。”缪拉说,“我没事,因为我的计算是对的,我确实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他解开安全带,在和卡尔穿戴完毕提前备好的航天服后推开舱门。
灰色的月面在他脚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的地球挂在天上,蓝色的,白色的,很美,他站在月面上,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看了很久。
卡尔从降落舱里钻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缪拉开口了。
“卡尔大人。”
“嗯?”
“去夺取它吧。”
缪拉看着那个美丽的星球,发自内心得说着:“请您去夺取它吧....去成为真正的世界之王吧,我相信,世界在您的手中,绝对会变得更美好,过去人们所忘却的,所记忆不起来,所因为各种矛盾而停滞后退的开拓,在你的手中,绝对会重新前进。”
“这也太恭维我了。”
卡尔也看着地球,却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我也正是想这么做,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需要你了不是吗?”
“我很荣幸。”
可能是和卡尔一同经历了可以被称得上生死危机,却一切平安成功渡过的挑战,也或许是此时真的理解了这位大人的心,缪拉现在完全不同了。
如果要说的话,现在的感触或许真的有些总观效应的感觉,虽然对于缪拉这个上宇宙不知道多少次的人来说,现在才有这种感觉十分奇怪,但是他确实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得在宇宙中看着地球。
在跨越了生死的恐惧后,再在宇宙后看地球的感觉....或许是真的会觉得这个美丽的星球应该变得更好,并且自己确实是需要做什么吧。
况且对于缪拉来说,这或许也只是重新找回了过去年少时来自于父亲的话语罢了。
父亲的教导,或许总会这样子伴随着人的一生久久难忘。
“走吧。”卡尔说,“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卡尔对于测试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或者说,他确实是很相信,缪拉,不认为这会失败,就是亲身体验了以后....感觉真的非常奇妙啊。
“嗯。”
对于卡尔的话,缪拉点了点头后看向远处,预定的落点很正确,偏差几乎没有,只不过为了避免误伤,所以让他们的人稍微远离了一点,也正是因此,他们的人很快赶来,已经在远处出现了。
实验测试毫无疑问很成功,缪拉甚至感觉到亲身体验后,自己还能让这个降落舱的安全系数更加上升点。
仔细想想,要是每次这种类型的危险事物,都让研发者自己先上去测试体验一遍再使用,会不会确实能提高它的安全性和作用?
脑海中冒着十分危险的想法,身为研发人员的缪拉感觉到了自己都测试过了,自己手底下的那批人或许也得参与其中。
不过在想那些之前,缪拉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父亲的脸,那张总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脸,他想,如果父亲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不会笑一下?
应该会吧。
毕竟,他帮他看到了。
施密特-缪拉,亲眼见证了,并且亲身参与到了其中啊。
父亲啊....你看到了吗,你所说的,让我帮你看的,质量发射器能运送人的梦想不是虚假,你看到了吗,是我,是我亲手让它成功的,是我在你离去后的悲伤里,跨过了过去的束缚,重新开辟了新的道路,你看到了吗,父亲啊....
航天服下,今年已经四十六岁的缪拉,一个成年人,一个中年人,一个也有了自己家庭和孩子的男人——
在此刻,像过去的孩子一样,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