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冷淡——那是冷冽。
像初春融雪时分,溪面上那层薄冰,透明,却锋利。
鼻梁高挺,却不是那种攻击性极强的,直插云霄的挺拔。鼻骨中段有一道极细极柔的起伏,像山脊线上风蚀千年的缓坡,让她的冷冽里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饱满的苹果肌在她抿唇时微微鼓起,少女感与攻击性在她脸上达成某种危险的平衡。
下颌线——高东旭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留了三秒。
清晰,利落,收束干净。像匠人用最细的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瓷器边缘,不容许一丝多余的赘肉或懈怠的弧度。
这是一个连骨头都长得倔强的女人。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冷漠,像封冻千年的湖。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感激,没有初到陌生环境的不安。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扫视这一屋子的陌生人,静静地——审视。
高东旭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秒。
除了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移开。
看着如此尤物,高东旭几乎要笑出声来。
视线往下移。
咖啡时的紧身T恤。正承受着它设计之初绝未被预期的严峻考验——
那良心。太伟岸了。
伟岸。像巍峨的山脉,像造物主任性挥毫泼墨时用力过猛的笔触。布料绷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彻底的变了形,仿佛随时会崩开最后的坚守。
高东旭在心里默默向这件T恤致敬。
——真的辛苦了。
再往下。
粉色的短裙。不过膝的款式,堪堪包裹住那惊世骇俗的弧度。两条腿从裙筒中伸展出来,修长,笔直,雪白,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细腻的釉光。
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是冷白皮独有的,带着透明感的莹润,像月光浇在牛奶上。
高东旭的目光在那里顿住。
那道弧度。
黄金gu盆,不是寻常缓慢的,含蓄的曲线。那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毫无收敛的,张扬的夸张。
其T如磨盘。
面对这样一副让人炸裂的完美梨形,高东旭脑海里已经开始浮现出各种角度切入的方案。
无疑,面对着磨盘,唯一力挺支持才是最佳方案。
高东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丽莎那双冷冽的眼眸微微眨动,高挺的琼鼻轻轻耸动,像警觉的猎犬嗅到风中传来的猎物气息。她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落在餐桌上。
然后她动了。
迅速的直奔餐桌而去,站在餐桌前,直接伸手。
没有筷子,没有勺子,没有任何餐具。那只还带着浴室水汽,指节泛着淡粉色的手,径直探向盘中码放整齐的烤鸭。
酥脆的鸭皮在她指尖碎裂,油脂沾上她的虎口。她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又伸手抓向酱肘子。
没有任何礼仪。
没有任何顾忌。
客厅里安静了。
但没有人嘲笑她。
车宥利站在餐桌另一端,手里还握着汤勺,眼眶忽然有些泛红。她看着那个狼吞虎咽的少女,看着她埋首在食物堆里的姿态,看着她抓取食物时那近乎本能的速度和力道——
那不是贪吃。
那是饿极了。
苏难放下茶杯。白蔷薇去拿水果的手停在了半空。就连岳千灵那双方才还气鼓鼓瞪向高东旭的眼睛,此刻也柔软下来,像融化的雪。
众女默默围坐到餐桌边。
车宥利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肉,放进丽莎手边的碟子里。白蔷薇替她把烤鸭卷成整齐的小卷,蘸了甜面酱,轻轻放在她掌心能够到的位置。阿宁倒了一杯矿泉水,慢慢推到她手肘边,怕惊着她似的,只推了半臂的距离。
丽莎来者不拒。
她吃,拼命地吃,仿佛要把过去那些饥饿的日子全部填满。腮帮子鼓成两个圆圆的包,嘴角沾着酱汁和油光,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筷接一筷,一手接一手地往嘴里塞。
直到——
半个小时后。
她终于停下了。
丽莎仰靠在椅背上,那曾被拘束服束缚太久的身体此刻完全舒展,像一只终于吃饱了的,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野猫。她微微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喉间轻轻滚动,打出一个饱嗝。
然后,她低头。
目光扫过这一桌子的女人。
那目光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冷硬,疏离,戒备重重。依然有警惕,依然有审视,但深处——最深处——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和。
车宥利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没有躲。
车宥利拿起餐巾,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一点点拭去她指缝间的油渍,拭去她虎口上的酱痕,拭去她手背上不小心沾到的汤汁。
她的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到丽莎低头看着她,没有抽回手,甚至——微微放松了紧绷的指节。
“你还能记得,”车宥利轻声问,像怕惊飞一只刚刚落上枝头的鸟,“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吗?”
沉默。
丽莎看着她。
车宥利没有催促。她只是继续擦拭,把最后一点油渍擦净,把餐巾折叠整齐。
“。。。韩国。”
声音很轻,很涩,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但众人都听到了。
白蔷薇猛地抬头,美眸圆睁。车宥利擦拭餐巾的手顿在半空。具恋和李智英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你还记得。。。”白蔷薇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家在哪里吗?”
丽莎的脊背陡然僵直。
那一瞬间,她眼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柔和,像被冰水兜头浇灭。
取而代之的,是麻木。是悲伤。是某种积压太深,太久,从未被抚慰过的剧痛。
她的嘴唇在颤抖。
“我不要。。。”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我不要回到那里。”
“为什么?”白蔷薇轻声问。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不可逆的开关。
丽莎猛地抬头——
不,那不是丽莎了。
那是一只被触及旧伤,被唤醒痛觉,被撕开血痂的野兽。她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近乎非人的低吼,双拳狠狠砸在餐桌上。
砰——
碗碟跳起,汤水溅出,那盘她刚才吃到一半的烤鸭歪倒在桌面上。
“我不要回到那里——!”
砰!砰!
又是两拳,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疯。桌面在她拳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我不要回到那里!!”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她像困兽般低吼,声音里不再是愤怒——
是恐惧。
是刻在骨髓里,比那件拘束服更深更重的恐惧。
“啊啊啊——!”
小雪惊叫着后退,被苏颜一把护在身后。唐楠楠躲进武小薇怀里,武小薇本能地挡在她前面,眼神却依然死死锁定着发狂的少女。
入心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如何出手。只是一道极淡的银光划过空气——
金针没入丽莎颈侧。
少女挣扎的身形猛地一滞,那双赤红的眼眸缓缓上翻,像断线的木偶般,软软向前倒去。
入情稳稳接住她。
客厅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碎脆响。
“。。。应激反应。”
入心收回金针,语气平静,手指却微微握紧。
“她的过往,对她造成了难以想象的伤害。所以一提起。。。就会触发。”
车宥利低头,看着倚在入情怀中那张苍白沉静的睡颜。洗去了所有污渍,露出清秀锐利的五官,睡着了,褪去所有攻击性,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她轻轻伸出手,替丽莎把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黑发拨到耳后。
“真可怜。”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高东旭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车宥利揽进怀里。他的手掌贴着她的手臂,一下一下,缓慢地,沉稳地摩挲。
“慢慢治愈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罕见的温柔。
车宥利靠在他肩头,轻嗯一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让我来照看她吧。”
高东旭看着她。车宥利的眼睛很亮,那是他从没在她眼底见过的光——那是母性。
是见到受难的孩子时,无需思考,无需权衡,本能涌出的悲悯与守护。
“可以。”他说,“她的能力对你们没有作用。”
“嗯。”车宥利轻轻点头,转向具恋,“欧尼,把她抱到我房间吧。”
具恋没有多言,上前从入心入情手中接过丽莎。那具方才还在疯狂挣扎的身体此刻安静地蜷在她臂弯里,轻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