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天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渊里沉浮了很久很久。
意识混沌,五感封闭,只有体内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和丹田处传来的阵阵空虚,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提醒着他生命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模糊的嘈杂声,如同透过厚重冰层的孱弱阳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刺入他混沌一片的识海。
他听到身边有人在低声交谈,嗓音带着劫后余生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感激,又混杂着深深的震撼与忌惮。
“……还没醒吗?这都第三天了。”
“伤势太重了,内腑受创移位,多条主要经脉受损严重,灵力更是近乎枯竭……能在那等情况下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侥天之幸,堪称奇迹了。”
“多亏了他最后那一下力挽狂澜……还有他那件……宝贝……”
“道器啊……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竟真能亲眼目睹道器临阵晋升,硬撼天劫之威……”
道器?渡劫?
这些零碎的关键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混沌的脑海中激起圈圈涟漪。
破碎的记忆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拼凑——濒临崩溃的阵法节点,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深海巨妖触手,他自身不顾一切、近乎自毁般地强行引导能量,还有……最后那仿佛要撕裂灵魂、令天地失色的恐怖雷声,以及一道坚定守护着他们、散发着白金色神圣光晕的屏障……
是劫龙!劫龙在关键时刻晋升了!
而且,它似乎……替整艘灵舟挡下了那毁灭性的天劫余波?
想到这里,徐景天心中猛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催动神识,去联系手腕上的伙伴,这个微小的念头却如同引信,瞬间引爆了识海中的剧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同时穿刺,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醒了!”
徐景天艰难地掀开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混沌了片刻,才如同对焦般逐渐清晰起来。
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破界舟冰冷而坚硬的甲板上,身下只垫着一张不知是谁好心留下的、略显粗糙的毛毯。
周围围拢着几个人影,有横江商会那位主持大局的青袍长老,有那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光头大汉,还有那位宫装冷艳少女身边、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妪。
他们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眼神中交织着显而易见的感激、难以掩饰的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未知力量的敬畏。
“徐小友,你感觉如何?体内伤势可还稳得住?”青袍长老俯下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徐景天张了张嘴,试图发声,却感觉喉咙干涩灼痛得如同吞下了炭火,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气音。
旁边一名机灵的商会执事立刻递过来一瓶碧琼液。
他勉强支撑起些许身子,就着对方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这才用沙哑如同破锣的声音问道:“我们……安全了?劫龙……”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青袍长老连忙肯定地点头,脸上依旧残留着心有余悸的后怕,“全仗小友临危不惧,力挽狂澜!”
“先是稳住了崩坏的阵眼,更……更在绝境中引动了道器天劫,以雷霆之威,惊退了那深海巨妖,也逼退了那行踪诡秘的灰衣人及其同党。我等这才有机会不惜损耗,动用‘燃血遁空阵’,强行撕裂空间,脱离了那片死亡海域。如今航程已近尾声,我们正位于北冥死海边缘,预计明日,便可安然抵达天元国岸边的‘黑石港’。”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徐景天手腕上那个此刻看起来更加古朴无华、甚至有些黯淡、却隐隐由内而外散发着令人心悸道韵的手环上,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自抑的赞叹:“至于小友这件性命交修的本命至宝……当真是神威莫测,玄妙无穷!它不仅在最关键时刻护住了小友周全,更是在那煌煌天劫之下,张开屏障,庇护了整艘灵舟免受池鱼之殃!如今宝光尽数内敛,道韵圆融自成,灵性远超往昔,想必已是成功渡过天劫,品质更上一层楼了!”
徐景天闻言,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这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遍全身。
他尝试着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手环内部。立刻,他便感受到了一股比起以往更加磅礴、更加深邃、仿佛与自身神魂和血脉连接得更为紧密的庞大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
同时,劫龙器灵也传递过来一股清晰的意念,那意念中带着经历雷劫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却是晋升成功的满足、欢欣,以及对他这个主人毫无保留的亲昵与依赖。
辛苦了,老伙计。
他在心中默默低语,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心田。
在横江商会提供的珍贵疗伤丹药以及自身那逆天的五彩金丹强大恢复力的双重作用下,徐景天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死海边缘的迷雾染上一抹凄艳的橘红时,他已经能够勉强依靠自身力量坐起身,甚至可以进行简单的周天运转,自行疗伤催愈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船上那些幸存下来的修士,看待他的目光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忌惮、审视、贪婪或是赤裸的敌意,此刻大多被一种发自内心的、劫后余生的感激所取代,甚至隐隐掺杂着一种对于强者、对于神秘力量的近乎仰望的敬畏。
毕竟,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绝望等死之际,是他这个看似普通的金丹修士挺身而出,稳住了决定生死的阵眼,更是他那件神秘莫测的道器,在最后关头庇护了所有人,度过了那堪称灭顶之灾的天劫余波。
就连之前一直对他怀有深切敌意、几次三番挑衅的玄冥宗少主冥珏,此刻也只是远远地站在船舱入口处,用那双阴沉的眼睛冷冰冰地剜着他,却再不敢像之前那般上前公然寻衅。
而那对臭名昭著、唯利是图的黑风双煞兄弟,更是如同见了猫的老鼠,躲得远远的,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暗中盘算着什么,但至少表面上,不敢再流露出丝毫的不敬与贪婪。
唯有那个性情耿直彪悍的光头大汉,依旧我行我素。
他扛着那柄门板似的骇人巨斧,迈着沉重的步伐,大大咧咧地走到徐景天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震得甲板都微微一动。他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声音洪亮地笑道:“哈哈哈!小子,够种!真他娘的够种!俺狂雷这辈子没真心佩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要不是你关键时刻玩命顶上去,俺这把好不容易修炼到元婴的骨头,指定得喂了海里那丑八怪了!”
徐景天对这位性情直率的汉子印象并不坏,闻言勉强牵动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意:“狂雷道友言重了,徐某当时也是被逼到绝路,不过是求生本能下的无奈之举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赞。”
“嘿嘿,管他本能还是算计,反正结果是你小子救了俺,也救了这一船人的性命!”狂雷不以为意地大手一挥,用力拍了拍自己肌肉虬结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俺狂雷恩怨分明!以后在这天元国地界上,你小子要是遇上啥摆不平的麻烦,尽管报上俺‘狂雷’的名号!别的不敢说,在北部几个州府,多少还是能顶点用的!”
徐景天心中明了,这种江湖气十足的口头承诺,在风平浪静时或许能起到些许作用,但真到了涉及重大利益的生死关头,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但他面上仍是客气地道了声谢:“那就先谢过狂雷道友了。”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略显空旷的甲板,恰好与那位一直气质清冷的宫装少女的目光相遇。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有了短暂的接触。
那少女容颜依旧绝美而冰冷,宛若雪山之巅的莲花,但对着徐景天,她却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示意了一下。站在她身旁的那位老妪,更是对着徐景天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是和善的、带着赞许意味的笑容。
徐景天也面色平静地点头回礼,心中却暗自警惕。这些来自大势力的人情,看似美好,实则沉重。今日种下的因,他日或许就会结成需要偿还的果,甚至……可能演变成新的、更加复杂的麻烦。
第二天,天色刚亮,前方的景象果然如青袍长老所预料的那般,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那浓郁得化不开、遮蔽视野的灰色死海迷雾,变得越来越稀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撩开。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死寂与阴寒气息,也在明显地减弱、消退。
甚至,在遥远的海平线尽头,已经能够隐约看到一道蜿蜒漫长的、如同巨龙脊背般的黑色海岸线轮廓!
天元国!
传说中的修真圣地,历经千辛万苦,牺牲了无数同行者,他们终于快要抵达了!
甲板上,所有幸存下来的修士,无论伤势轻重,都难掩激动之情,纷纷涌上船舷,翘首以盼。人们望着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的黑色海岸线,脸上充满了近乎狂喜的激动与难以自抑的兴奋。
这段用鲜血与生命铺就的死亡航程,终于看到了尽头,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
徐景天也强撑着伤势,缓缓走到船舷边,手扶冰冷的栏杆,眺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散发着陌生而又充满生机气息的广袤土地,心潮难以抑制地澎湃起来,如同脚下拍岸的波涛。
思雨……阔别这么久,你真的就在这片土地之上吗?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前方有何等艰难险阻,我……来了!
破界舟的速度渐渐放缓,庞大的船体调整着方向,朝着那个被称为“黑石港”的天然深水良港平稳地驶去。
港口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可以看到一些依山而建的、风格粗犷奇特的建筑群落,以及港口内停泊着的不少大小不一的船只桅杆,看起来远比出发地“断崖港”要繁华、富有生气得多。
然而,就在破界舟即将缓缓靠上码头,船上所有人都放松了紧绷近月的神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以为彻底安全了的时候——
异变,就在这最不该发生的时刻,骤然而生!
一道极其隐蔽、颜色乌黑、速度快到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阴毒光芒,如同一条自幽冥中探出的毒蛇獠牙,毫无征兆地从港口方向一片布满苔藓的黝黑礁石后方激射而出!
它的目标,并非庞大的破界舟船体,而是……刚刚经历大劫、伤势远未痊愈、心神因抵岸而难得放松、正独自站在船舷边的徐景天!
这道乌光不仅速度奇快,其蕴含的力量更是凝练到了极点,散发着一股腐蚀神魂、污秽法宝灵性的诡异歹毒气息,显然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的绝杀一击!
出手之人,对时机的把握堪称毒辣老到,正是精准地抓住了他状态最为虚弱、心神最为松懈的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是睚眦必报的冥珏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还是贼心不死的黑风双煞暗中勾结了岸上的同伙?
亦或是……那个诡异逃脱的灰衣人背后势力,早已在此布下了杀局?!
无数念头在千分之一刹那闪过脑海,徐景天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此刻体内灵力运转尚且滞涩,伤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完全避开或者正面抵挡这蓄谋已久的歹毒袭击,已然来不及!
生死关头,甚至来不及愤怒与恐惧,完全是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战斗本能主导了一切——
他没有试图调动沉重如铅的灵力,也没有立刻召唤可能暴露底牌的劫龙,而是猛地将身边那个还在为即将靠岸、满脸兴奋与放松、对此毫无防备的光头大汉狂雷,狠狠地往自己身旁一拽、一推!
同时,他自己也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腰肢以一种超越常理的角度猛地一扭,向另一侧极力闪避!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竟做出了一个看似冷酷、实则最为有效直接的抉择——以身边之人作为干扰,扰乱对方那必杀一击的精准锁定!
噗嗤!
那道阴毒乌光,几乎是擦着被猛地推开的狂雷那肌肉贲张的胳膊,和徐景天竭力扭转的肋下掠过,带起一溜刺眼的血花,然后去势不减,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两人身后一名恰好路过的、毫无防备的横江商会执事胸膛!
“呃啊……”
那倒霉的执事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在被乌光击中的瞬间便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发亮,紧接着,整个人如同被泼上了无形的化尸水,血肉骨骼迅速消融、瓦解,眨眼功夫,就在众人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化作了一滩滋滋作响、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浓稠黑水!
好恐怖的剧毒!好狠辣的手段!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这骇人听闻的死状,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甲板上所有人从抵岸的喜悦中惊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狂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被乌光擦过、火辣辣作痛并迅速变得青黑的伤口,又低头看了看甲板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黑水,再猛地扭头看向一旁脸色苍白如纸、肋下衣衫被划破、正有殷红血迹缓缓渗出的徐景天,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鼻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徐景天捂着肋下传来阵阵麻痹痛感的伤口,眼神却已冰冷锐利如万载不化的玄冰,死死地盯向那道乌光射来的那片黝黑礁石区。
然而,那里此刻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的哗哗声,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只是众人的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骤然发力而再次翻腾的气血,以及那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的凛冽杀意。
天元国……看来,这里的欢迎仪式,还真是足够“别致”,足够“热情”啊!
他的到来,显然早已被某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盯上了。而这片看似充满生机与希望的陌生土地,等待着他的,绝非什么平坦大道,而是更加凶险难测、杀机四伏的未知前路与汹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