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徐景天再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眼中没有慑人的精光,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宁静与内敛。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悠长绵远,与三日前那种锐利逼人、略带虚浮的感觉截然不同。
体内灵力奔腾流转,浑厚而顺畅,再无半分滞涩,如同一条拓宽加固后的江河,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丹田之内,那枚五彩金丹不仅光芒愈发温润凝练,体积也似乎凝实了一圈,缓缓旋转间,自行吐纳着周天灵气,距离那金丹后期的门槛,虽仍有距离,但根基已无比扎实,状态更是调整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低头看了看肋下,那里的伤口已然彻底愈合,新生的皮肉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只有内视时才能察觉到那处的经脉比旁边更加坚韧一丝。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徐景天轻声自语,从冰冷的石床上站起身,全身骨骼随着他的舒展,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协调的噼啪声响,如同久未出鞘的利刃在轻吟。
一直待在客栈里闭门造车,终究是坐井观天,打探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他换上了一身在天元国境内散修中常见的灰色粗布劲装,样式普通,毫不起眼。
同时运转敛息法门,将自身澎湃的灵力波动压制在金丹初期的水准,配合他刻意收敛的眼神,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痕迹的底层散修。
手腕上,劫龙所化的手环也变得愈发古朴,甚至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包浆,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件足以引起轰动的下品道器。
正值午后,稀薄的阳光努力穿过两侧高耸建筑间的狭窄缝隙,投射下几道清冷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带来了北地特有的、带着寒意的空气。
徐景天步履平稳地走出小巷,如同滴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石港主干道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酒楼。
无论在哪个世界,哪个城池,酒楼茶馆这类地方,永远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信息流通最快、最杂,往往也能听到一些官方渠道难以获取的传闻轶事的地方。
他略一打量,便选了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人气颇旺,名为“北风楼”的酒楼。
三层木质结构,门脸开阔,招牌被风吹雨打得有些斑驳,却更添几分江湖气息。此刻正值午市最热闹的时辰,酒楼里人声鼎沸,炽热的空气混合着酒肉香气、汗味以及各种陌生的灵气波动,扑面而来。
形形色色的修士聚集于此,有的袒胸露怀,大口喝酒,大声吹嘘;有的则围坐一桌,窃窃私语,眼神警惕;还有的则是默默独酌,如同徐景天一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谈论声、笑骂声、碗碟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徐景天在一楼大厅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这里光线稍暗,视野却可以覆盖大半个厅堂,既能清晰地听到周围的谈话,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他点了几样本地特色的小菜,又要了一壶北地特有的烈酒,便自斟自饮起来,看似随意放松,实则早已将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散开,仔细捕捉着大厅内每一缕可能有用的声息。
起初传入耳中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谈碎语。
徐景天端坐在酒楼角落,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粗陶酒杯,实则将周遭的声响尽收耳底。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座陌生城池的暗流涌动。
“……听说了吗?前几天那艘从死海那边侥幸回来的破界舟,好家伙,差点就彻底交代在无尽死海了!”一个粗豪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可不是嘛!消息都传遍了!据说运气背到家,碰上了一头元婴巅峰级别的深海巨妖!那家伙,身躯比山岳还大,触手一挥,海浪滔天,云梭号的防护罩跟纸糊的一样,几下就快散架了!”另一人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后怕,仿佛亲眼所见。
“何止啊!”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加入,带着几分神秘,“我二舅的三姑妈的邻居的儿子,就在经营那艘破界舟的横江商会里当差,内部消息!他说最后关头,船上一位隐藏身份的大佬,被迫祭出了一件了不得的秘宝,那宝贝一出,竟然引动了天劫!煌煌天威,这才把那深海巨妖给惊退了!”
“天劫?真的假的?什么级别的宝贝能引动天劫?莫非是传说中的……道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颤抖了。
“这就不是咱们能知道的了!反正邪乎得很!不过听说即便如此,船上活下来的人也不多,个个都跟丢了半条命似的,修为大跌都是轻的……”那尖细声音讳莫如深地总结道。
徐景天默默抿了一口辛辣的烈酒,火线般的暖流从喉咙直坠丹田。
看来破界舟遇险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但细节显然被模糊处理了,关于他和他手腕上“劫龙”的具体情况,似乎并未广泛传播,这让他心中稍安。横江商会看来深谙生存之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些人谈论的事,就发生在眼下,几乎人人皆知,徐景天并不感兴趣。
而要探听更隐秘的事,就要靠他强大的魂识了,他慢慢将魂识散向其他几桌的谈话。
“……最近码头上雪鹰卫查得是越来越严了,连我们这些常年跑运输的老面孔,每次进出都要被盘问好几遍,运送点物资都提心吊胆的。”
“还不是因为北边不太平?听说永冻冰原那边,前阵子有不知死活的外来人试图闯入禁地外围,结果被巡逻的雪鹰卫发现,二话不说,直接格杀了好几个!尸体都挂在冰崖上示众呢!”
“永冻冰原?玄冰崖那边?”有人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带着惊惧。
“嘘!小声点!那地方也是能随便提的?不想活了?”旁边的人立刻警惕地制止,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徐景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永冻冰原、玄冰崖果然戒备森严,连外围都如同龙潭虎穴,擅入者杀无赦,皇室对其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远处角落里几个风尘仆仆、身着皮质护甲的佣兵的对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涟漪。
一个脸上横亘着狰狞刀疤的汉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胡须滴落。他重重放下酒碗,压低嗓门抱怨:“他娘的,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你们发觉没有?城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个个眼神都带着刺,不好招惹。“
坐在他对面的瘦小男子立刻凑近,精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刀疤哥说得在理。我仔细瞧过,这些人说话的口音、做派,不像是咱们北地的,倒像是......从皇城那边过来的。“
“皇城?“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皱起浓眉,瓮声瓮气地问,“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不在他们那繁华地界待着,跑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喝西北风?“
刀疤汉子神秘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将身子前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还能为什么?道上都在传......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或者......“他刻意顿了顿,“在找什么人。“
那瘦小男子似乎掌握着更隐秘的消息,他几乎将头凑到桌子中央,用气声道:“我有个远房表弟,在'玄机阁'的外围混口饭吃。前两日他偷偷告诉我,让咱们都把招子放亮点,特别留意从紫汉国来的、形迹可疑的年轻修士。尤其是那种......”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身上可能带着什么宝贝,或者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的。”
徐景天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酒液在粗陶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骤然锐利的眼神,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他不动声色地将酒杯凑近唇边,饮酒的动作却明显放缓,每一个感官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敏锐。
玄机阁!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徐景天脑海深处。清源宝库那昏暗的密道中,那个以传送阵掳走思雨的诡异男子,腰间佩戴的令牌纹饰与这个名号隐隐吻合!
即便当时情势危急,那惊鸿一瞥的细节也早已深深烙印在他记忆里。
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升。但他很快将这份悸动压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有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厉色。他维持着饮酒的姿态,全副心神都已聚焦在那桌佣兵的对话上。
那壮汉显然被勾起了兴致,追问道:“玄机阁?就是那个在天元国都能呼风唤雨的神秘势力?他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找紫汉国的人作甚?两国不是了好几百年了吗?“
刀疤汉子嗤笑一声,带着对上层阴谋的不屑:“这他娘谁猜得透?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比永冻冰原的迷宫还要绕!不过'玄机阁'这次是动了真格,明码标价发了话——“他伸出粗糙的手掌,五指箕张,“只要提供确凿线索,赏金这个数!“
“五千下品灵石?”壮汉试探着问,眼睛微微睁大。
“呸!没见识!”刀疤汉子啐了一口,“是五万!中品灵石!”
“五万中品灵石?!”桌上几人同时倒吸凉气,眼中的震惊迅速被炽热的贪婪取代。这笔横财,足以让他们这样的佣兵团队逍遥数年。
那瘦小男子相对冷静,叹道:“可惜啊,咱们兄弟没那个发财的命。不过话说回来,能让'玄机阁'这等庞然大物如此兴师动众悬赏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这钱啊,诱人是诱人,但有命赚,也得有命花。”
其余几人闻言,脸上的狂热稍褪,纷纷点头称是。话题随即转向他处,讨论起下次该去哪个区域碰运气。
徐景天缓缓饮尽杯中残酒,感受着劣酒灼烧喉咙的刺痛,指尖却泛起一丝凉意。
玄机阁!果然是他们!
他们不仅在大肆搜捕从紫汉国来的人,更开出如此惊人的赏格,摆明了志在必得。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在梵天宗惹出的风波,更深层的原因,恐怕与思雨的特殊性有关,或者......与紫汉国清源宝库脱不了干系!
那个诡异男子能精准掳走思雨,本身就说明玄机阁掌握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追踪手段。
“看来,我这算是自投罗网了?”徐景天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谜底揭晓”的释然。明确了敌人是谁,总好过在黑暗中盲目摸索。
他意识到必须更加谨慎。在这龙蛇混杂的黑岩城,乃至整个北境,玄机阁布下的眼线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几块灵晶结账,起身融入窗外渐深的暮色。他急需一个安全的落脚处,更需要一个经得起查验的全新身份。
离开了酒楼,徐景天心中有了初步的计划。首先,必须尽快恢复伤势,将状态调整到巅峰。其次,要设法混入天元国内陆,前往北地冰原,探查玄冰崖的虚实。最后,要查清刚才袭击的幕后主使,否则敌暗我明,寸步难行。
他需要找一个落脚点。黑石港显然不是久留之地。
就在他沿着街道,寻找合适的客栈或者租赁洞府的地方时,前方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一队身穿黑色制式灵甲、气息精悍冷酷的修士,正押解着几名浑身是血、被符文锁链捆缚的囚犯,招摇过市。周围的修士纷纷避让,脸上带着敬畏和忌惮。
“是‘雪鹰卫’!”
“这帮煞星怎么来了?”
“听说是在抓从死海偷渡过来的奸细……”
雪鹰卫?天元国的执法机构?徐景天目光微凝。这些巡天卫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后期,领头的小队长更是元婴中期,纪律严明,煞气很重,一看就不好惹。
他低下头,混在人群中,避免引起注意。初来乍到,他不想和任何官方势力产生交集,毕竟是从敌对的友明国而来。
然而,有时候,麻烦总会自己找上门。
那队雪鹰卫经过徐景天附近时,那名元婴中期的小队长,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人群,当扫过徐景天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尤其是在他肋下那破损带血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锐利。
与此同时,距离客栈数条街之外,一间简陋的民居屋角阴影处,空间微微扭曲,一个隐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缺未引起一丝灵力波动。
即便是金丹期修士不费心去探查,也发现不了什么,隐匿黑影从暗处扫了一眼徐景天所在的方向,眼神冰冷。
徐景天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保持平静,甚至对着那小队长微微颔首,露出一丝初来乍到、略带拘谨和敬畏的笑容。
那小队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徐景天暗暗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神识从他身上扫过,虽然只是一触即收,但足以让他心惊。
“化神期……果然不好对付。”徐景天能感觉到对方神识的强横,若非有劫龙相助,他恐怕很难完全隐匿行迹。
刚才那股化神级别的神识扫过,他凭借劫龙的“虚空潜行”神通和自身强大的灵觉,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探查。
他并不惧怕与暗中隐藏的对手一战,以他如今的实力和底牌,就算奈何不了对方,自保应该无虞。但他不想在黑石港闹得太大,引来雪鹰卫的重点关注,那会严重影响他寻找思雨的计划。
这天元国,果然是龙潭虎穴!仅仅是边境的一个港口,就如此藏龙卧虎,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