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天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本就布满裂痕的五彩金丹,因为这番不计后果的疯狂催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飞速流逝,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皮肤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布满皱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岁!
他在燃烧自己的寿元!
燃烧自己的道基!
只为换取这最后一击的力量!
“嗡——咔…咔嚓!”
怀中的溯源古镜发出了最后一声悲怆而决绝的哀鸣!
镜身上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镜面,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解!一道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凝实、却带着一种毁灭般不稳定波动的灰蒙蒙光束,如同回光返照的残阳,猛地从镜面激射而出!
这光束,不再是“定影神光”,而是蕴含了徐景天燃烧生命所化的毁灭意志,以及古镜自身崩碎前释放出的最后本源之力!
它没有射向那扫来的冰枪,而是后发先至,如同一道扭曲的灰色闪电,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跨越了短短数尺的空间,直接没入了因贪婪而面目扭曲的钱队长的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钱队长脸上那极致的狂喜和贪婪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茫然,随即转为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磨盘之中,正在被一股蛮横、暴戾的力量强行碾磨、撕扯!
“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手中的冰晶长枪距离徐景天的双腿只有不到一寸,枪尖的寒气已经冻结了徐景天的裤脚,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下一刻!
“噗——”
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血囊,钱队长的七窍之中,猛地喷射出混杂着脑浆碎片的黑红色血液!他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熄灭,身体保持着前冲和挥枪的姿势,直挺挺地、僵硬地向前扑倒,“砰”地一声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染血的雪沫,再无声息。
秒杀!神魂俱灭!
而几乎在钱队长毙命的同一时间。
“啪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徐景天的怀中传出。那面溯源古镜,在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性、完成了这绝命一击后,镜身上的裂纹彻底连通,镜面无声无息地碎裂成了七八块不规则的古铜碎片,灵光彻底寂灭。
“嗬……嗬……”
徐景天瘫在雪地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艰难而急促的喘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彻底被掏空了,不仅仅是灵力,连同生命力、精神力,所有的一切都被刚才那搏命一击燃烧殆尽。
视线彻底被血色和黑暗笼罩,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全身的伤口因为最后的力量爆发而再次崩裂,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身下的雪地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刺目无比。
冷……彻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他由内而外彻底冻结。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随时都会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
结束了吗……就这样死在这里……
不……不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脑海中,东方思雨被囚于冰台、苍白而痛苦的面容,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眸紧闭着,秀眉紧蹙,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思……雨……”
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音节,从他干裂、沾满血沫的嘴唇中挤出。这个名字,像是一点微弱的星火,硬生生将他从彻底沉沦的边缘拉了回来!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还没……还没见到她……
一股莫名的力量,不知从身体何处涌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对身体的掌控力,抬起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手臂,颤抖着,将怀中那已经碎裂成块的古镜碎片,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捡起,如同收集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艰难地、珍重地放入储物袋中。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但他没有停下。
他用胳膊肘,用膝盖,凭借着那股不救出思雨死不瞑目的强大执念,开始在这冰冷刺骨的雪地里,朝着远离这三具尸体、远离这片血腥之地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地、缓慢地向前爬行。
每移动一寸,都会牵动全身狰狞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蜿蜒的、由鲜血和生命画出的触目惊心的“路”!
他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模糊状态,仅凭着本能和脑海中那个唯一清晰的身影指引着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爬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他只知道,向前爬,离绝冰崖近一点,再近一点……
就在徐景天拖着濒死之躯,在雪原上留下那道惨烈的血路,缓缓消失在远处一个雪坡之后不久。
“嗖!嗖嗖!”
数道比之前更加迅疾、气势更强的破空之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五名穿着同样雪鹰卫服饰,但气息明显更为强悍,为首者甚至达到了金丹巅峰的修士,驾驭着御雪法器,出现在了钱队长三人毙命的地点。
看着雪地上三具死状凄惨的同门尸体,以及那道延伸向远方的、令人触目惊心的长长血路,为首的金丹巅峰修士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眼中杀机毕露!
“追!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跑不远!一定要抓住他,为钱师弟报仇!夺回古镜!”
冰冷。
无休无止的冰冷,像是无数根细密的冰针,扎进徐景天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甚至要钻进骨髓里,将他的灵魂都冻结。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麻木的、沉重的下坠感,仿佛正在沉向一个无底的冰海。
徐景天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时间在这片纯白而死寂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他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黑暗与混沌的深渊里,仅凭着那一点不灭的执念,如同最微弱的灯塔,指引着这具破败躯壳前进的方向。
每一次手臂的拖动,每一次膝盖的挪移,都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身下那道由他鲜血画出的“路”,早已被新的落雪覆盖、稀释,变得断断续续,但他依旧顽强地、固执地向前。
视线模糊得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白色和偶尔闪过的血色光晕。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他自己那如同破旧风箱般、随时会停止的喘息。
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的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被永恒的黑暗彻底吞噬的那一刻,他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捕捉到了一个不同于无尽雪原的阴影——一个位于雪坡底部,被几块巨大冰岩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
是……错觉吗?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那“必须活着才能见到思雨”的信念,给了他最后一股力量。他调整了一下几乎不受控制的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洞口,艰难地挪移过去。
越来越近……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幽深黑暗,散发着一股混合着冰雪和陈旧气息的寒意。
就是这里了!
他几乎是滚爬着,撞开了洞口垂落的几根冰棱,狼狈不堪地跌入了洞内。身体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洞底,震得他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洞内比外面似乎稍微暖和一点点,至少没有了那割肉般的寒风。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这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冰洞,四周都是光滑坚硬的冰壁,角落里堆积着一些不知名的积雪。
安全了……暂时……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无边的疲惫和剧痛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最后的灯花也即将熄灭。
不行……还不能睡过去……
他强撑着几乎要粘合在一起的眼皮,颤抖着抬起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右手。指尖之上,勉强凝聚起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仿佛随时会断掉的五彩灵力——这是他压榨金丹本源,燃烧生命换来的最后力量。
他凭借着记忆和本能,用这丝微弱的灵力,颤巍巍地在洞口内侧,勾勒出几个歪歪扭扭、简陋到极致的隐匿和预警符文。
当最后一个符文艰难地落下,微光一闪,融入冰壁消失不见的刹那,徐景天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断裂。
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或许是错觉),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包裹了他。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觉、所有的痛苦,都在迅速离他远去……
然而,就在他意识彻底沉沦,即将陷入最深层次的昏迷时,他手腕上那枚一直沉寂的、古朴的念珠——归元圣珠,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是被主人那顽强的、近乎偏执的求生信念所触动,又仿佛是被这冰洞之中某种精纯的天地灵气所吸引。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沌色的气流,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缓缓从珠体内弥漫而出,如同最细腻的蛛网,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徐景天那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身体。
这气流是如此温和,如此精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天地初开的生机。
它流过那些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那被空间之力侵蚀、难以愈合的破坏性能量,竟如同冰雪遇到暖阳般,被缓缓地中和、驱散。虽然伤口并未立刻愈合,但那持续不断的恶化趋势,却被强行遏制住了。
它流入他那布满裂痕、近乎干涸的经脉,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滋润着那些焦枯撕裂的脉络,带来一丝微弱的麻痒和清凉感,缓慢地修复着严重的损伤。
它最终汇向他丹田中那枚光芒黯淡、布满裂纹、旋转近乎停滞的五彩金丹。混沌气流如同最顶级的补药,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金丹,滋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并试图重新点燃那微弱的丹火。
整个过程缓慢而无声,完全是在徐景天无意识的状态下自主进行。归元圣珠仿佛一个忠诚的守护灵,在他生命垂危之际,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契约,开始自发地吸收着冰洞内乃至更广阔天地间稀薄的灵气,转化为最本源的生机之力,维系着主人那一线不绝如缕的生命之火。
而在这片意识混沌的黑暗深处,徐景天并非完全无知无觉。
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温暖的海洋里,四周是轻柔的水流。而在那片温暖海洋的中心,始终有一点清晰的、冰冷的亮光——那是绝冰崖的景象,是思雨被囚于冰台的身影。
这个画面,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锚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让他即使在最深的昏迷中,也没有彻底迷失。他的潜意识里,只有一个不断回响的念头:恢复……力量……去救她……
时间在冰洞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两天。
徐景天依旧昏迷不醒,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洞底,如同沉睡。但他身上的变化,却悄然发生着。
那些最致命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已经不再流血,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肉芽蠕动。他灰白的头发,似乎停止继续变白,甚至隐约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色泽。脸上那如同老人般的皱纹,也似乎淡化了些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随时会停止。
最为重要的是,他丹田内那枚五彩金丹,在归元圣珠持续不断的混沌气流滋养下,表面的裂纹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不再扩大,那黯淡的光芒,也似乎明亮了那么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旋转,重新开始。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发展。
他怀中的那个香囊,依旧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温热,如同一个小小的暖炉,护住他的心脉,抵御着这冰洞内无孔不入的寒气。
冰洞外,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的风声如同鬼哭。但洞内那简陋的隐匿禁制,依旧忠实地发挥着作用,将这里的气息与外界隔绝。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疗伤时刻。
冰洞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徐景天之前无暇也无力探查的区域,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