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痛。
这是徐景天意识回归后最清晰的感觉。
荒原的夜,寒冷彻骨,带着湿气的风如同细密的冰针,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近乎裸露的躯体——原先的法袍早在空间乱流和连番大战中变得破败不堪。他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如同亘古便存在于这片荒凉之地的石雕。
一夜的调息,效果微乎其微。此地的灵气不仅稀薄,更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惰性与死寂,炼化起来事倍功半。五彩金丹如同一个陷入沉睡的巨兽,对这点涓涓细流毫无反应,只是本能地维系着不彻底碎裂的状态。裂纹依旧狰狞,光华依旧黯淡。
他缓缓睁开眼,晨曦微露,铅灰色的天空下,荒原的全貌更显清晰,也更显绝望。一望无际的碎石和枯草,远处扭曲怪异的枯树黑影,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与腐殖质混合的怪异气味,无一不在提醒他,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且充满敌意的世界。
“必须离开这里。”徐景天心中暗道。留在此地,不仅伤势难以恢复,一旦遇到危险,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他尝试调动神识,以往能轻松覆盖方圆百里的强大神念,此刻却如同陷入泥沼,勉强只能延伸出数百丈,而且反馈回来的景象模糊不清,消耗却极大。
他忍着周身撕裂般的剧痛,艰难地站起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和肌肉。他辨认了一下昨夜感知到的那个可能存在人烟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虚浮,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自身的虚弱抗争。
日头渐高,荒原的温度开始攀升,从夜晚的酷寒转为白日的燥热。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扭曲的空气波纹。徐景天的嘴唇因干渴而开裂,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他不敢快速奔驰,那会急剧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灵力。只能以比凡人稍快一些的速度,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既定方向前行。
途中,他见到了一些奇特的生物:拳头大小、甲壳坚硬如铁的黑色甲虫;潜伏在碎石阴影下、色彩斑斓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蜥蜴;甚至远远瞥见一群形似土狼、但眼冒绿光的生物,它们似乎察觉到了徐景天的虚弱,远远缀着,龇着牙,涎水直流,似乎在评估猎物的危险性。
徐景天眼神冰冷,尽管修为被压制,但属于强者的那股凛然杀气犹在。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兽,无形的威压让它们躁动不安,最终低吼着,不甘地退入了荒原深处。
“虎落平阳……”徐景天自嘲地笑了笑,心中却更加警惕。这些低阶妖兽尚可用气势吓退,若遇到开了灵智的妖物,或者心怀叵测的修士,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打发了。
他一边走,一边竭力运转着《九转金身诀》的基础法门。这门得自力尊玄夷的炼体功法,在此刻展现出了优势。它不完全依赖外界灵气,更多是挖掘自身气血潜能,锤炼肉身。丝丝缕缕微弱的气血之力从近乎枯竭的肉身深处被压榨出来,缓慢地滋养着受损的肌体,虽然无法立刻修复伤势,却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脚步也渐渐稳了一些。
约莫行了大半日,就在他感到体力即将耗尽时,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片稀疏的、呈现出病态黄绿色的树林,更重要的是,在树林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条被踩踏出来的、蜿蜒的小路!
有路,就意味着有人迹!
徐景天精神一振,加快了些许脚步。当他走近那片树林时,更加确定了判断。小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虽然凌乱,却指向树林的另一端。他甚至在小路旁的泥地上,发现了几枚散落的、劣质的、蕴含微量灵气的矿石碎屑。
“灵矿渣?”徐景天捡起一块,在指尖捻碎,“看来,这附近不仅有凡人聚集,很可能还有修士活动的痕迹,至少,有一个开采低阶矿石的据点。”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稍安。有修士活动,就意味着有获取信息和资源的渠道。但同时,风险也与之俱增。修仙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在任何地方都适用。以他目前明面上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陌生之地,必须万分小心。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必须彻底隐藏自己的真实状况和底牌。五彩金丹绝不能显露,不灭金身也要收敛光华,道器劫龙、归元圣珠更是最后的杀手锏,非生死关头绝不能动用。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一个修为低微、身受重伤、侥幸从某处险地逃生的散修。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自身,将破旧法袍上可能泄露来历的标记彻底毁去,又抓了几把尘土,抹在脸上和身上,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他调整着呼吸和灵力波动,将其稳定在金丹初期,并且是那种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跌落的虚弱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小路,向着树林另一端,那未知的人类聚集地走去。
穿过稀疏的树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简陋、杂乱,却充满生气的聚居地出现在徐景天眼前。
这里像是一个临时形成的营地,依偎在一座光秃秃的山丘脚下。简陋的木质棚屋和帐篷杂乱无章地搭建着,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牲畜粪便味、劣质酒气以及一股更浓郁的矿石粉尘味。
一些穿着粗布麻衣、面色疲惫的凡人矿工扛着工具往来穿梭,偶尔也能看到几个气息驳杂、修为多在筑基、金丹期徘徊的修士,他们或是在摆摊售卖一些低阶材料、丹药,或是行色匆匆,眼神中带着警惕与贪婪。
营地入口处连个像样的栅栏都没有,只有两个抱着膀子、眼神凶悍的金丹期壮汉,懒洋洋地打量着进出的人流,看样子是维持秩序的守卫。
徐景天的到来,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骚动。他虽然刻意弄得狼狈,但那久居上位、历经生死磨砺出的气质,以及那即便虚弱也无法完全掩盖的“金丹”灵力波动,在这底层修士和凡人混杂的营地中,依然显得有些扎眼。
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评估猎物般的算计。
徐景天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径直向营地内走去。那两个守卫在他经过时,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眼神中的懒散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敬畏,并未阻拦。
营地内部更是嘈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醉汉的呓语声不绝于耳。徐景天神识微动,捕捉着零碎的信息。
“……他奶奶的,黑鳞矿坑的活儿越来越难干了,这个月工钱又扣了三成……”
“……听说了吗?青木坊那边‘百草堂’在收购五十年份的‘赤阳草’,价格翻了一倍!”
“……嘿,昨天‘毒狼’那伙人又劫了一个落单的,据说是个肥羊,可惜没咱们的份……”
“……最近都小心点,听说西边不太平,有邪修出没,专抽人魂魄练功……”
青木坊?百草堂?黑鳞矿坑?毒狼?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和名词涌入徐景天耳中。
他不动声色,走到一个相对热闹的摊贩前,丢出一块下品灵石——这是他储物袋中最低等的灵石了。
“来壶温酒。”他的声音沙哑而平淡。
那摊主是个筑基期的老者,见到灵石,眼睛一亮,连忙端上来一小坛酒和一个浅盘,“前辈请慢用。”
徐景天接过,找了个角落的破木墩坐下,慢慢地喝着,神识却无形散发,继续收集信息。
就在这时,三个穿着统一黑色短褂、气息在筑基中后期的修士,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摊主面前。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空凳子,狞笑道:“老李头,这个月的‘平安费’,该交了吧?”
那老摊主脸色一白,哆哆嗦嗦地掏出几块灵石:“疤爷,这……这是这个月的……”
那疤脸汉子瞥了一眼,一巴掌将老摊主手中的灵石打飞,骂道:“就这么点?你打发要饭的呢?最近物价上涨,平安费翻倍!拿不出,就滚出这‘碎石营地’!”
老摊主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疤爷,行行好,实在……实在拿不出啊……”
疤脸汉子冷哼一声,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搜!看看这老东西藏了什么好东西!”
两名手下如狼似虎地就要上前翻抢。周围的摊贩和行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出声阻拦,显然对这伙人极为畏惧。
徐景天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不想惹麻烦,初来乍到,暴露实力是愚蠢的行为。但眼前这一幕,让他想起了自己微末之时也曾受人欺凌。而且,这或许是一个了解此地规则,甚至获取更确切信息的机会。
就在那两名手下即将碰到老摊主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的钱,我付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角落那个一直沉默喝着小酒的“落魄”修士身上。
疤脸汉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徐景天,感受到那金丹初期的灵力波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贪婪取代。一个受伤的、落单的金丹初期,在这碎石营地,未必不能拿捏。
“哦?阁下是哪条道上的?面生得很啊。”疤脸汉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然阁下愿意出头,那再好不过。这老李头欠的平安费,连本带利,十块灵石!”
他直接坐地起价,显然是想试探徐景天的底线。
徐景天缓缓放下手中的陶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疤脸汉子。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疤脸汉子没来由地心中一寒。
“我说,他的钱,我付了。”徐景天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按原来的数目。”
他屈指一弹,几块灵石精准地落在疤脸汉子脚前,不多不少,正是老摊主之前被拍飞的那个数目。
疤脸汉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对方这态度,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若就此退缩,他“疤狼”在这碎石营地的名声就毁了。
“阁下这是不给我‘黑煞盟’面子了?”疤脸汉子语气转冷,身上筑基后期的灵力开始涌动,他身后的两名手下也呈犄角之势,隐隐将徐景天围住。
场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徐景天心中暗叹,麻烦终究还是找上门了。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尽管体内依旧剧痛,灵力运转晦涩,但对付几个筑基期,还不需动用真正的实力。他需要立威,用最小的代价,震慑住这些地头蛇,为自己争取一个相对安全的喘息之机。
他的目光扫过疤脸汉子三人,如同在看三只聒噪的蝼蚁。
“面子?”徐景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