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跪在废墟上的样子,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的头发全白了,像枯草一样。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灰尘和血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金色的瞳孔已经完全暗淡,像两盏油尽灯枯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他身上的金色战甲碎了,碎片散落的到处都是。胸口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但血已经不是红色的了,而是黑色的。
混沌珠从他手中滚落,掉在他膝盖前方的碎石堆里,珠子表面的黑光已经完全熄灭,变成了一颗普通的黑色石珠,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他用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第一次,刚撑起一半,手臂一软,又趴了下去。
第二次,撑起来了,膝盖一弯,又跪了下去。
第三次,他终于站起来了,双腿在剧烈颤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树枝。他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像一棵快要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你……”他的声音很沙哑,“你们……会后悔的。”
妖神宫主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中没有怜悯,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很淡的悲伤。
不过不是为他悲伤,而是为自己悲伤,为那十万年孤独的岁月悲伤,为那段逝去的感情悲伤,为自己曾经爱过这个人悲伤。
“我已经后悔了。”她的声音很轻,“后悔当年没有在你变心之前杀了你。那样,我就不会被困十万年,神界也不会被你祸害十万年。”
天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像是在挣扎。
“滚。”妖神宫主转过身,不再看他。“滚出我的视线,从今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天帝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混沌珠。他将珠子握在手心,珠子却没有任何反应。因为它已经认输了,不再响应他的召唤。
他磕磕绊绊地向远处走去,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晃一下,像随时会倒下。他走过废墟,走过碎石,走过尸体,走过血泊,脚印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痕。
但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徐景天身上。
徐景天从东方思雨怀里坐起来,动作很慢。他的身体还很虚弱,生命本源虽然被妖神宫主补回了一部分,但远远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上有裂口,一说话就渗出血珠。
但他的眼睛却是亮的,他看向妖神宫主,又看向璇玑仙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你们……认识?”
璇玑仙子笑了,她走到妖神宫主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们何止认识。”璇玑仙子的声音很温柔,“我们是姐妹。”
徐景天愣住了。
“姐妹?”
“同门师姐妹。”妖神宫主接过话,“我们的师父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轮回殿的上一任殿主。她参悟的是轮回法则,我参悟的是生命法则。师父说,轮回和生命是一体的,没有生命,轮回就没有意义;没有轮回,生命就只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后来呢?”东方思雨问。
“后来,师父死了。”璇玑仙子的声音低了下来,“被天帝杀的。”
徐景天的瞳孔收缩了。
“天帝杀了你们的师父?”
“是。师父参悟轮回法则的时候,发现了天帝的秘密。他在暗中搜集混沌珠的碎片,想要重铸混沌珠。混沌珠是开天辟地时的混沌至宝,拥有它可以克制万法。师父想要阻止他,但修为不如他。她被打成重伤,逃回轮回殿,把毕生的修为传给了我们,然后就……”
璇玑仙子说不下去了。妖神宫主接着替她。
“然后就死了。死在我们面前。我和师妹抱着她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然后我们发誓,一定要杀了天帝,为师父报仇。”
“但你嫁给了他。”徐景天看着妖神宫主。
“因为我以为我能改变他。”妖神宫主的眼睛中有一丝泪光,“我以为他娶了我之后,会变好,会放下野心,会安心做他的天帝。但我错了,野心是变不了的。他娶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重生神莲。他想要掌控生死,让所有生灵都跪在他面前。”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洞房花烛夜。”妖神宫主的声音很冷,“他喝醉了,说了梦话。他说,等拿到了重生神莲,就把我杀了,把重生神莲和混沌珠融合,炼成一件可以掌控万界的神器。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都凉了。”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所以你就困了自己十万年?”徐景天问,“为了不让他拿到重生神莲?”
“不是困,是守。”妖神宫主纠正他,“重生神莲是师父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也是神界最后的生命之源。如果被他拿到,神界就完了,所以我要一直守在妖神宫。”
“守了十万年。”
“十万年。”她笑了,笑容看起来很美,但美中带着苦涩。“一个人,一朵花,一座空荡荡的宫殿。有时候,我会对着神莲说话,说我和师妹小时候的事,说师父教我们修炼的事,说我第一次见到天帝的事。神莲不会回答,但它的花瓣会轻轻颤动,我就当它听懂了。”
璇玑仙子的眼眶红了。她握紧妖神宫主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师姐,对不起。当年我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跟你告别。”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妖神宫主伸手,轻轻抚摸璇玑仙子的头发,“你被围杀的时候,我想去救你,但我不能离开妖神宫。我只能看着,看着你被人打成重伤,看着你燃烧本源,看着你把自己炼成归元圣珠。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璇玑仙子摇了摇头。
“比死还难受。”妖神宫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比困在妖神宫十万年还难受。至少我还活着,还有希望,你连希望都没有了。”
“现在有了。”璇玑仙子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活过来了,你也自由了,师父的仇也报了,一切都过去了。”
妖神宫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如释重负的笑。
“对,都过去了。”
两人拥抱在一起,灰色的长袍和白色的长袍在风中交缠,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徐景天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
他转头看向东方思雨。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她的左臂骨头从肘部刺出来,还是白森森的,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
“思雨,你的手臂——”
“不碍事。”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断臂,“骨头接上就好了,三天就能长好。”
“三天?”
“玄冥冰魄体的恢复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她将手臂抬起来,另一只手捏住骨头一推,咔嚓一声。
她皱了皱眉,但没喊疼。“你看,好了。”
徐景天看着她,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咬紧的嘴唇。
“疼就说疼。”
“不疼。”
“你骗我。”
“骗你又怎样?”她笑了,笑得很调皮,“你咬我?”
徐景天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咬了一口。
“咬就咬。”
“你属狗的?”
“属狼的。”
青萝在旁边看着,三条尾巴只剩一条了,断掉的两条还在远处的地上蠕动。她用仅剩的那条尾巴卷起断尾,接在伤口上,尾巴上的白色火焰将伤口烧合,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们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她的语气很不满,“我断了两条尾巴,正难受呢。”
“那你别看。”骆万盈坐在她旁边,断掉的琴弦换上了新的,正在调音。她的手指还在流血,但她用琴弦将伤口缠住了,继续调音。“等你找到心上人,你也可以秀。”
“我是妖族,妖族不兴这个。”
“妖族兴什么?”
“兴打架。”青萝挥了挥拳头,“谁打赢了,谁就是老大。老大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不用秀。”
“那你现在打得过景天吗?”
青萝看了看徐景天,又看了看自己的断尾。
“打不过。”
“那就别抱怨了。”
青萝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剑子站在远处,背对着众人,面向废墟外的虚空。
他右手握着仅剩的两柄剑,诛仙剑和绝仙剑,戮仙剑和陷仙剑已经碎了,碎片散落在废墟中,被碎石和灰尘掩埋。他用剑意将两柄剑收入体内,转身走回来。
“天帝府的人撤了。”他说,“十二天将死了六个,剩下的六个带着残兵逃了。短期之内,他们不敢再来。”
“短期是多久?”徐景天问。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永远。”剑子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但天帝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是那种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想办法翻身的人。你最好在他翻身之前,先突破到神王。”
“我知道。”徐景天站起来,身体还有些晃,“回轮回殿,我需要闭关。”
璇玑仙子松开妖神宫主,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我陪你。”
“娘,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事。”她笑了,“虽然修为还没恢复,但照顾你完全没问题。我是你娘,娘照顾儿子,天经地义。”
徐景天看着她眼中的温柔,他没有拒绝,母子二人向废墟深处的轮回殿走去。
身后,东方思雨、青萝、骆万盈、剑子、玄尘、妖神宫主,六人紧跟在后面。
轮回殿的灰色光罩重新升起来了。
轮回殿主站在光罩内侧,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被混沌珠反噬留下的后遗症,恐怕要很久才能恢复。但他的眼神很亮,很平静。
“都进来吧。”他说,“外面不安全,天帝虽然败了,但他的余党还在,他们不会放过你们。”
众人鱼贯而入。
灰色的空间还是老样子,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灰色。但这一次,灰色中多了一抹金色的光芒,是从徐景天的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归元圣珠的光芒,比以前更亮、更温暖,因为它的主人璇玑仙子回来了。
她站在徐景天身边,手腕上戴着归元圣珠。珠子感应到她的气息,发出愉悦的嗡鸣声,像一只小猫在撒娇。
“它还记得我。”璇玑仙子轻轻抚摸着珠子,眼中满是温柔。“这么多年了,它还记得我。”
“它本来就是你的。”徐景天说,“我只不过是代你保管。”
“不,它是你的了。”璇玑仙子摘下珠子,戴回徐景天的手腕上。“我把它给了你,就是你的。它已经认你为主了。”
“娘——”
“听话。”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比我更需要它,我的路已经走完了,你的路还很长。”
徐景天看着手腕上的珠子,沉默了。
“走吧。”轮回殿主转身向灰色空间深处走去,“闭关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轮回之核,神界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你在那里闭关,事半功倍。”
徐景天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他停下转身看向东方思雨。
“思雨,等我。”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月,也许一年。”他的声音很轻,“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出来,就像上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