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轰的声音动荡开来。
贝克尔瞧见了别列佐夫卡的高地上,那些炸开四散的土块。
刚刚那发炮弹落在了右边战壕附近,误差不会超过四十米。一般而言第一发试射的炮弹只是为了测量落点误差,想要成功命中阵地,往往需要3-5发的试射调整。
而这种第一发试着就挨着边的开局,已经堪称梦幻开局。
站在两公里外的观察所里,贝克尔少校放下望远镜,略感意外道:
“观察员是谁?”
“那位新来的帝校军官。”
“那他的运气真不错,居然第一发校正试射就能打到防守战壕的附近。”贝克尔少校缓缓吐出口浊气,下压挥手,“告诉他们不用节约炮弹,抓住这个战机,趁里面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全连效力射。”
“是!”
随着副官去联络后方的营属炮兵阵地,贝克尔也从身上拿出怀表,查看时间。
在原计划中,这次炮击只有十分钟,因为这是一次试探,没有哪个指挥官会在第一次交锋就投入主力部队——他已经派出两个排前去正面,目的是试探出防守阵地上的火力点,试探出他们应对炮击后是否慌张、士气如何。
不过……
眼下这个情况,兴许计划会有变。
……
“轰!”
别列佐夫卡的高地上。
剧烈的震动让人感觉天翻地覆,即使第一发炮弹的落点距离禾野等人五十米开外,可那毁灭一切的气势还是让人胆战心惊,像是毁灭菇炸开。
“呸、呸!”
缓过神后,帕克挣扎地爬起身来。
脑袋还有着余嗡嗡嗡,听不真切。
敌人的炮弹只有一发,打在阵地上后就没动静了,可帕克明白这只是暂时的,这是敌人的试射,以往的炮弹试射都是打在阵地前面七八十米外,跟打招呼一样告诉说我们要炮击你们阵地啦,做好心理准备——这回帕克还是头一遭遇到这准头!
难不成对面有高手?
“咳……咳咳。”
这时,旁边也响起咳嗽声,很近。
混沌的思绪持续的时间只有一两秒,帕克反应过来。刚刚炮击时自己周围还有政委和连长,自己愣神的瞬间差点吃到冲击波。
还好危难关头连长扑倒了自己、还有政委。
“连、连长!”
帕克想到这里转身,哆嗦地推了推整个后背都粘着土屑的男人,心想老天爷可千万别出事。
“……我没事。”
禾野用手撑起身甩了甩头发,语气有点咳嗽,显然和帕克一样也有点后遗症。而他的身下是伊莎贝尔。
“没事吧?”
“谢谢,没事…刚刚那是什么?”
“炮击。”禾野知道在书本上的见识和现实的感受是俩码事,她绝非不懂炮击是什么,而是没想到在前线亲身感受会是这幅轰然的感觉。
伊莎贝尔扶着头还有点眩晕,既然如此,她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一发炮弹只是试射,很快就有数不清的炮弹要继续落在这个阵地上。这段时间间隔绝对不长,往往只有一分钟到两分钟的时间。
“没有时间浪费了,这只是他们的试射,我们得趁着这个机会进避弹坑。”禾野语气急促地说道。
只见周围的谩骂声和新兵的惊呼声开始此起彼伏,刚刚炮击的时候声音被遮盖过去,现在回过神,有人在骂骂咧咧,还有人和禾野等人一样,从战壕里慌不择路般爬到避弹坑里面躲着。
“快来,快来!”
有个老兵操着软绵绵的南方口音喊到。
几人躲进到了最近的避弹坑,只有不到十来秒的距离。里面只有他一个人,挖得还算深,看见禾野等人连忙挪屁股。
挖出的坑洞里空气浑浊。
“谢天谢地!”这名老兵紧张画了个十字,“我刚刚差点以为您俩交代了!”
“乌鸦嘴干什么!”帕克没好气骂道。
伊莎贝尔还有点混乱,眉头紧蹙。
禾野看在眼里摆摆手没说话,无论如何这位老兵是个好心眼的。他还在心中担忧,因为躲到避弹坑里也并非是死不了,只是存活的概率提升了。
高烈度的炮击能够夷平山头,再者炮弹落在洞口附近也遭。
但愿对方没有那种大口径的炮弹和幸运的准头。
“噢,该死!”
还没来得及多喘几口气,六门105毫米榴弹炮就落在了阵地上,它们掀起的尘土像黄色的海浪,瞬间吞没了阵地!
“轰、轰、轰、轰!”
避弹坑里土屑从头往下落!
帕克的神色变得紧张起来,他牙齿咬紧,在心里面本能的计算,这一发炮弹是否比上一发离这边更近。
这是对性命的顾虑。
世界仿佛只剩下那种直击胸腔的、非人的闷雷般的轰鸣。
大地在抽搐,那是远处重磅炮弹落地时引发的震波。
“轰轰轰轰!”
旁边的伊莎贝尔也眉头紧蹙着,她几乎是蜷缩着坐在禾野旁边,膝盖贴着胸前,肩膀微微耸起——避弹坑并不大,四人几乎都是互相挨着的。
老兵在碎碎念骂娘祈祷,被震得有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帕克腮帮子咬紧,像是在和什么较劲般凝重。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泥土和木屑的味道直往鼻腔里灌。
即使伊莎贝尔没有任何的言语,但禾野已经看出,这是克制却忐忑的表现。毫无疑问,人类刻在生命本能里的恐惧涌上,面对不知何时落在头上的炮击,这一刻那么清楚意识到死亡的距离。
但在意识到她是第一次上战场,禾野只是深吸了口气。
有太多太多的新兵甚至被吓得神志不清,这种表现无可厚非。
“深呼吸。”
禾野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她的肩膀。
伊莎贝尔眉头触动了一下,接着她微微张开嘴,轻轻地长时间呼吸,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流动。她在按照禾野所说的,哪怕这个时候剧烈的炮击仍然在继续。
“……”
“谢谢。”伊莎贝尔脸色缓和一些,不知道她经过了什么样的心理调整。
兴许是理解在钢铁与火药铸成的暴雨下,人只是一团脆弱的血肉,支撑着不彻底崩溃的,只是左边或者右边的同伴,或是内心深处的信念。
接着她突然问道:“你不害怕吗?”
禾野沉默了会儿,他的心底的确不怎么害怕,因为经历的太多麻木了,横竖都是一死他现在还能乐观的想大家还有伴。
旁边的帕克却跳出来抢话:“谁不怕?”
那位老兵操着软绵绵的南方口音再次骂娘:“他娘的还要轰多久?!”
……
两公里外,别列佐夫卡高地上空的空气,被看不见的利刃劈开了。
贝克尔少校无感情地举着望远镜。
在他的视野里面,爆炸掀起的泥土像巨大的喷泉,升到十几米高,然后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黑色的硝烟柱裹着碎石、弹片和沙袋里裂开的碎沙子,猛地炸开。
真壮烈。
一轮又一轮,共计十分钟的炮击倾泻了共计480余枚各型号的炮弹,其中营属的迫击炮和步兵炮占据多数,团属的火力支援则是105mm的榴弹炮。
而这份火力足够把上面的新兵吓得尿裤子。
两个排的试探进攻已经找出了火力点,在刚刚的炮击中摧毁了几处,目前这个情况可谓机不可失。
“一连从正面进攻,二连从侧翼迂回,三连当做预备队随时支援。”
贝克尔少校威严地下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