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走廊上—
从病房里出来后禾野就绷着张脸。
他的心里已经十分有九分肯定对方就是那名前同事,因为她刚刚推着眼镜问了一句——那仿佛是拿着身份证,看眼地址又看眼他般的询问道:
“温恩.布莱克先生,病历单上面没有写您家乡的住址,只写了暂居地,可是我看你的长相应该偏东方一点,我想,您是住在格莱利市马康街31号青玥森公寓301号房间那一块么?”
“好,停!”
禾野差点趔趄般停下脚步,接着连忙拦住她的嘴,让她闭口不能言。
而她并没有什么惊呼的举动,料到会这样淡定无比,想来是都互相确认身份。
“莱昂.罗西,我是你的前队友。”她说。
像是《三体》里的破壁人字字诛心。
“我噻真的太巧了吧。”禾野汗颜。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壁咚’,大眼瞪小眼。
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这样,尽管直到几分钟前还在互相猜测,可这种环境下他不敢互相确认,禾野也不愿意再去掺和CORE局的事情。
但过去太久的相处时间,以至于现在,莫妮卡一句话就能捅破天。
所幸旁边没什么人,这样‘冒犯’的举措也只有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伤员看见。他只是路过准备回病房,这一瞬和二人对上视线,老大哥很有自知之明的吹着口哨,别过目光,像是说不用在意他。
“呼呼呼♫~”
“我们进去说好了……”禾野垂头没招了,“方便吗?”
莫妮卡拍了拍被扯褶的衣领,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行。”
这一刻走远的老大哥不由得被呛到,想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般虎狼之词的对白,实在令人想入非非。
回头看去,两人已经离开。
……
“医院里没什么适合说话的地方,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
药物储物室里,只有两人。
莫妮卡取下黑框眼镜,又把护士帽拿下,摇摇头拨散头发:“我想这样你会看着熟悉点儿,莱昂,你的伪装也没必要了,各自坦诚相见比较好。”
禾野怔了怔,心想自己的伪装?
突然意识到下巴上的肉色粘黏物已经很久没有取下来,间谍专用的道具就是这般牢靠。从帕森里出来时就戴着,他已经很久也没看过自己的那张脸了。
可其实没多大差别……最大的区别是气质和体态,只要稍加控制就好。
“算了,反正你已经确定了。”
禾野叹气靠着墙壁,欲言又止:“你怎么认出我的?”
“我可以看病人们的病历,看见了你的名字是温恩.布莱克,加上你的脸让我感觉熟悉,虽然,两者都不完全是我熟悉的那个,可你之前执行的任务我也知晓一些……总之,那个任务据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停顿片刻,莫妮卡淡淡道:
“我还以为你牺牲了。”
“听上去你的语气一点儿也不悲伤。”禾野尴尬。
“是不悲伤,”莫妮卡补充说,“组织那边对你的报道是下落不明、失踪了,并没有说你已经死亡,只是我觉得你牺牲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吗。”
“毕竟那起行动里,索菲娅也在里面。”莫妮卡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从护士口袋里面拿出卡片,“据说你们还发现了马克的下落,他不是被打上叛徒的标签,在局内被通缉着么?”
那张卡片居然印着马克的头像,很多种头像,各个时期,视线聚焦在某一张上面,他很是落魄,颧骨都瘦的突出,裹着监狱里的劳工服。
应该是之前在格莱利市逃亡后的路上,于某个监狱里被拍摄的,毕竟被抓了。
禾野接过呆呆看着。
他背负了一切。
“既然连索菲娅都死了,我觉得你应该也牺牲了。”莫妮卡从禾野手中抽回卡片,“可你现在还活着,我想,罗兰市的那起行动应该背后有什么隐情。”
禾野沉默半晌,心想隐情?略有伤感的想隐情可大了啊,就和泰坦尼亚号撞上的冰山一样,表面上都是风云密布的魁梧冰山,实际海面下是更如坚硬的珠穆朗玛峰冰山。
“组织那边是怎么评价我的?”
禾野姑且问,他其实没有什么感情,只是根据莫妮卡回答好开口解释。
“伊万给你的拖油瓶带去了一笔抚恤金,虽然名义上不是抚恤金。”莫妮卡说,“并且所有没执行任务的、空闲的无线电的电台频道里,都收到了关于你们的报告,有悼念也有有警告的意味,悼念是指玛格丽特队长,还有索菲娅,还有你,警告是指让我们抓捕前队长马克,他作为叛徒再一次背叛了我们,杀害了你们。”
莫妮卡说到这里,视线看向蹲坐在旁边的禾野,他似乎有着某种心虚,莫妮卡也明白他的心虚是什么,毕竟病历上有写他的职务,是某个连队的连长。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位前间谍哥会摇身一变成为A国军方的人物?甚至还打了场胜仗载誉而归。
不过眼下……这个问题还不适合问。
话音落下这次沉默的有点长。
因为禾野有点微妙,他在想,组织那边居然这么…仁义?他都破罐子破摔了。
好吧,也和马克的后手有关系,毕竟那天有关系的人都干掉了,而且他成了明面上的罪魁祸首,通缉指数直上升。
“话说多少钱?”禾野想完这些事情后随口问了句。
“你问抚恤金?”
“嗯。”
“大概够她几辈子不用工作都能渡过余生。”莫妮卡轻描淡写,“应该会开心。”
开心吗……
她要是真的收到抚恤金是会哭的概率大一点吧,说不定泪流满面抓着老伊万的衣服让他不要走解释清楚…莫名由的想到,出于那段时间和妮可相处清楚她的性格。
无论如何她没事。
禾野稍微松懈,他看向莫妮卡决定逐步解释,解释发生在罗兰市的一切。
五六分钟后。
“所以那天的事情其实都是你做的?”莫妮卡呆滞的总结。
“对,我干的。”禾野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狂,挠头加了句,“还有马克。”
莫妮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可她明白对方的处境已经截然不同,只是手慢慢摸向腰间,里面藏着一把短刃匕首。
她找上禾野的目的,是为了求助接下来的事情,要去格莱利市这件九死一生的事情…还以为他是自己的队友而搭话。
但现在,他和马克一样。
是背叛者。
手触摸到了刀柄,可犹豫几秒后握紧还是松开,莫妮卡吐出一口浊气。
“你现在会杀我吗?”她冷声问。
禾野触电般愣了一下,这一刻二人立场已经清晰无比,刚刚解释的时候他还很轻松没想那么多,因为他一直都把莫妮卡当自己人…之前在局里时也是,被通缉的马克禾野也把当自己人,因为他是个认感情的人。
但是,实际上,是两个立场的人。
“你呢?”禾野感觉氛围有点剑拔弩张,苦笑问道,要知道这里是在A国的前线,野战医院里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莫妮卡就算对自己出手,她也绝不可能走出这里。
他是安全的,但对方未必。
“我没有你那么擅长战斗。”
“那我可以不用担心你突然掏刀了……”
两个人间对话且沉默过后,莫妮卡也坐了下来在墙边,这也许算某种示弱。
不知道该聊什么……因为刚刚电闪雷鸣的瞬间,清晰的立场间已经有了隔阂,就算是过去的队友,可为了不同的目的,二人已绝无再并肩作战的可能。
甚至就连就这样放过、当做无事发生,都要经过一波内心的拷问。
“索菲娅现在过的还好吗?”
莫妮卡不着调问了句,这个话题好回答很多,禾野能接。
“她住在格莱利市那边。”禾野回忆着收到马克的信件,“她把绿萝植养大了不少,自己种的,又听说这段时间有点儿失眠了,晚上坐在沙发上不睡觉,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指记忆已经恢复不少,马克给她讲的《往事回忆录》帮助了很多,坏事是指想起来很多事情就失眠了啰…
马克也觉得是坏事,他说晚上路过跟女鬼一样阴森,吓得他那次一屁股滑倒。”
莫妮卡听着这段,脑补出来了画面。
晚上的客厅里老队长顶着睡帽、挠着肚皮哈欠连天的出来上盥洗室,结果看见沙发上坐着个抱着枕头失眠的黑发姑娘,她转头盯来,黑暗中那对红眸闪闪发亮……吓得大叔花容失色坐倒在地,尖叫出声。
也就是电影《贞子》吃了早出来的红利,否则恐怖女鬼的画面估计得易主了。
“这样的生活对她来说也许才合适。”
莫妮卡笑了笑说,由衷的。
因为她听完了禾野讲的罗兰市来龙去脉,知道作为国家级杀手的她,是怎么样被其他人对待和利用的,滥用的抑制药物连她都前所未闻。
她一直以来灌输的都是为了国家的大义,可当这种无法认同的事情发生在身边人的身上,自己却也无法改变,置身于漩涡之中发觉难以逃离。
恍惚迷离。
午后光线的边缘,莫妮卡在窗户下蹲着心想,忽然明白那个时候禾野该是多么愤怒。
“话说你怎么不问马克?”禾野无心问了嘴。
“那个油腻大叔没死就好。”莫妮卡平缓地说,语气显得发愣。
“他知道会流涕的。”禾野欲言又止,坐久了便盘腿,“话说只有你一个人吗?劳伦斯呢?那年在格莱利市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是你和劳伦斯一起吗?”
“他在这个村镇里面。”莫妮卡犹豫着,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可禾野也是前间谍,知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出现在这里,或多或少都会有某种目的。
“你们是在执行什么任务…还只是单纯潜伏?”禾野追问。
这一刻,莫妮卡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