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渐浓。
满城灯火一点点湮灭。
谢玄朗才回到长公主府,翻身下马,抬步跨进府中。
浓浓夜色笼罩,青年英毅的脸庞微绷,嘴唇紧抿,
负在身后的手攥的紧,每一步都迈的有些沉。
蒋南跟在他身后,数次想安慰两句,却是数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断绝消息的时间实在太久。
那些假设的可能,他自己都不信,又怎么能安慰到主子?
“你去休息吧。”
踏下长廊,谢玄朗声线冰冷,“这几日辛苦你了。”
“主子说的哪里话。”
蒋南没有立即退走,还跟在一旁,
“这事儿主子打算怎么办?”
“我想想。”
谢玄朗落下这么三个字,
淡漠的声音里洇出忧虑,以及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您还没告诉公主。”
蒋南声音压低,明显感觉到前头的人那负着的手又攥了攥,
他暗暗吸气,低头,
“这件事与您干系重大,您一直不与公主说,公主的性子……回头从旁的地方知道,怕要与您生气了。”
顿了顿,蒋南声音更低,
“而且,这件事情您该与人商量对策……
我知道您是不想公主劳心,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您要去处理的话……迟早您要让她知道的。”
谢玄朗沉默地站了片刻。
这会没说什么,漠然离开了。
蒋南也没紧追不放,只站在原地瞧着主子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明明有了麻烦,偏在公主面前又做没事人模样,就那么怕给公主知道?”
是怕公主觉得他无能,解决不了问题?
还是揣着别的顾虑?
蒋南有些茫然。
他自小陪在谢玄朗身边,也勉强算是蛔虫一般的角色吧。
如今却是有点儿看不透谢玄朗的心思。
……
谢玄朗一路向前,
这段时间,他一直早出晚归,
回来都是在藏锋阁内歇息片刻,沐浴更衣,整理心情再回到凤凰楼内。
今日也一样。
可就在他踏足藏锋阁附近时,脚下猛地一滞。
里头,竟亮着灯?
还有个纤细的小婢女站在门前伸着脖子张望。
瞧见他,那小婢女赶紧跑了来,
“将军可算回来了,公主等您一个多时辰了呢!您快进去!”
“……”
谢玄朗抿了抿唇,大步踏进了藏锋阁内。
元月仪最近操心元珩那两运衙门之事,
白日大半时间都在听雨轩内,偶尔出去走动也是为那桩公事联络人情。
晚上他回来时,她基本已经歇下。
没睡着的话,便拉着他说一说两运衙门进展,朝中某些老狐狸装腔作势,或是淮宁王又使了什么绊子。
如果睡着了,
那便在他上榻之时熟门熟路滚入他怀中贴着。
一觉到天明。
今夜竟然会在藏锋阁等他?
谢玄朗暗忖是否有什么事找他,推开了正屋的门。
一室的暖,混着某种清甜扑鼻而来。
谢玄朗视线扫一圈,落定在那伏案的人影身上。
她……趴着睡着了么?
青提陪在她身旁,遥遥又无声朝谢玄朗行个礼。
谢玄朗一挥手免了,轻手轻脚上前,慢慢蹲下身。
元月仪侧着脸,枕着一只手臂,
眉心微蹙,
长如小扇的卷翘睫毛被一旁灯架上跳跃的烛火照下层暗影,
莹润光洁的皮肤没有一点瑕疵,
双唇微嘟着,
戴着楠木茉莉手镯的那只手中,还攥着一只他前夜才雕好的“小元月仪”。
青年一整日紧绷的面容逐渐舒展,冷毅的唇角也翘了翘。
蒋南方才问他为什么不把事情告诉她。
如何告诉?
他瞧她为两运衙门劳心费力,人都比以前憔悴了几分,偶尔还要过问元珩和薛祺的进展,
太子殿下也制了新药给她用。
他怎能再将东海的事情告诉她,让她更加劳神?
而且这大半个月,他一直进进出出。
她便是忙,却好似没发现他的不对劲……
她是那么敏锐的人。
没有发现,只能证明心思全不在他身上。
这叫他心里也莫名憋了一股子闷气,喉咙梗的发紧,哪能说得出来?
她身边有太多人。
自己在她心底排第几位?
只怕连前五都难进。
原是为了睡好觉,原是为了利益的婚姻,
如今他开始计较自己的位置。
这样不可控的得失啊……
可今夜,她在这里等他。
不管她来等他是为了什么,
她都是来寻他的。
谢玄朗暗暗鄙夷自己可怜的很,她走近一小步都能欢喜,扶着元月仪抱在自己怀中的动作却极轻柔。
“嗯?”
元月仪眼皮抬了抬,
“你回来了。”
“嗯。”
谢玄朗去拿她手中的木雕,“没有打磨,仔细弄破了手。”
“不要。”
元月仪咕哝着,眼儿半睁半闭,脸朝丈夫怀中藏。
谢玄朗沉默一瞬,由着她攥着那木雕,拎起随意挂在椅子扶手上的披风罩在元月仪肩头,将人稳稳抱起。
回到凤凰楼,
他轻手轻脚把元月仪放床榻上,
才要起身,脖颈却被她勾住。
“干什么去?”
“换衣服……在外整日,衣服染了外头不少异味。”
“不许去。”
元月仪眼儿微抬,幽幽睇着他,
“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
谢玄朗心头一跳,
“不知……公主说的是什么?”
元月仪看着他,那粉润嘴唇抿了数次,抱在谢玄朗颈后的手忽然收了回去。
谢玄朗心微微一揪,下意识将怀中人抱紧。
元月仪却狠狠捏了他脸颊一下,“你有多少事情是该跟我说却没跟我说的?日日出去,回来的越来越晚,没个交代吗?”
她神色变沉,
“还是也学别人在外头养了小?”
“……”
谢玄朗无言片刻,额头抵着她的,“好没道理的埋怨……明明你也忙的分不开神,有时连与我这做夫君的十句话都说不到。
倒是恶人先告状。”
男人调子低哑,鼻尖轻蹭着妻子的鼻尖,
心念动,亲了亲她,侧身躺在了床榻外沿,揽着娇贵的公主靠在身前,
“东海那边,消息断了。”
元月仪原本还要与他斗几句嘴,因这句话忽就打起了精神,
“断了多久?”
又没等谢玄朗回答就道,
“不会是从你开始玩府外走动就断了吧?”
谢玄朗讶然,
“你还注意到我往府外走动?”
“你说的什么话?”
元月仪如看傻子一般看他一眼,
“我自然知道。”
他现在又没有公职,本身并不喜欢交际,
频频出门她怎么可能没嗅到不寻常?
只是她有别的事情忙,
谢玄朗又没有主动说过……
“我以为是杨家在灵州那边的事,想着你能解决,才没有过问。”
谁料最近他越发早出晚归,
她自然要关心,便到藏锋阁去等着他,结果等到夜半他才回,还说是为了东海!
元月仪现在可没工夫与他打趣了,伏在他身前问:“从你开始出门到现在,一个月有了。是你母亲的消息断了,还是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