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仪被马车摇了大半个月,终于来到了曜都。
她先前原想着,到了大一点的城,找到官府,让人护送自己回来。
但等进到大城才发现,曜都之事消息封锁的很紧,那城中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为防陆家的人在外头有爪牙等着抓她当人质,
元月仪果断决定慢慢回去。
这辈子她出生就在富贵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不缺人伺候。
这是唯一一次,流落偏僻荒村吃了一番苦头……
望着外头川流不息的人潮,元月仪头昏脑涨,却苦中作乐地想,也是一番新鲜体验了。
临近冬日,哪怕是软绵绵的风也带着透骨缝一般的凉。
只吹了会儿,昏昏的脑袋竟被吹清醒了许多。
她趴在车窗上朝外看了一阵,微蹙眉心骂了句“臭男人”。
她掉进海里都大半个月了。
谢玄朗竟然没找她!
英雄救美到她这儿怎么不灵了?
“他那么臭,公主不打算找个香的吗?”
车内,忽然响起一道淡淡轻笑的男音。
元月仪头也没回,“反正你不是那个香的。”
那人笑音更大,
“我是不香,但有别人。”
元月仪皱眉回头,
“徐鹤卿,你吃错药了?”
车内人挑了下眉梢,“臣一心为公主着想。”
“……”
元月仪瞅了他两眼,回头,继续看外头车流人流,懒得理他。
自那夜戳破他的假“执着”后,这人像是变了个人,在她面前也不故作端正君子,偶尔开开玩笑,还很好奇她和谢玄朗的事情,
问东问西。
有时还暗戳戳说些挑拨离间的话。
怕不是海水进了脑子,魔怔了。
“公主失踪二十三日,他都没有找到公主,可见无能。”
“……”
“这么无能的人,怎么能做公主的驸马?”
“……”
“臣建议,休了他换一个吧。”
元月仪忍无可忍又回过头,
“你孤家寡人就看不得别人成双成对?”
徐鹤卿直白:“是。”
“……”
元月仪没话了,又瞅他两眼,咕哝了一句“你真无聊”,回头再不理他。
徐鹤卿望着那女子懒懒的,没什么形象地趴在窗口的模样,深邃的眸子晦暗莫名。
她说的对。
他没有那么喜欢。
扯断那吃力绷住的一根弦后,他松了口气,又隐隐愤怒。
也不知道愤怒什么,
总归是对谢玄朗更讨厌了。
那个人,好像成了自己的一面镜子,用他来照见自己的不执着和不够深情,
讨厌极了。
这一路上,他便忍不住要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来挑拨。
最好有一天,元月仪移情别恋,一脚把谢玄朗踹了,他可能能舒坦一点点。
他真心盼着那一天早早到来。
“到行馆还有多远?”
“一刻钟。”
元月仪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理了理自己朴素的衣裙——
见到青提后,她便买了新衣服来。
虽不是以前元月仪常穿的绫罗绸缎,那也比先前的补丁衫好上太多,
进城时青提去打听了下,
谢玄朗在海面上疯狂扫荡半月,把海贼和好几个异族都剿灭,其余未被剿灭的异族闻风丧胆,各个送上贡品来求饶。
他在找她,
只是找错了方向。
而且,有百姓议论说他几日前回了城,就一直在行馆内休养,似乎是受伤了。
他从军后都在西境作战,并不熟悉水战。
半月时间扫荡海面,那么多的明枪暗箭……
也不知他伤的严不严重?
那生铁、木头,若是轻伤只怕不会回来休养。
元月仪眉心蹙起,心口发紧。
脑海中已经闪过先前疯马那次,又控制不住地猜测这回的伤,
元月仪的面色逐渐变白,忍不住催促:“青提,快些吧。”
青提应了声,马车快了起来。
半刻钟后停在行馆门前,
车帘掀起,元月仪扶着青提的手刚下车,周泽安正从里头出来,骤然瞅见元月仪,那家伙当场瞠目结舌,定在原地。
“傻了吧唧的。”
元月仪瞥他一眼,“怎么,以为我死了不成?”
“……”
周泽安倒吸一口凉气,又怕眼前一切是幻觉,声音太大打碎了那影像似的,“公主……”小心翼翼一声呼唤,又上下打量,
元月仪失笑,
“做贼呢?就是本宫。”
“真的是公主!”
周泽安狠狠吸气,惊喜彻底放开,一时间脸都涨红了,“公主可算回来了,您到哪儿去了?您不知道这大半个月我们几乎把海岸翻过来……”
说着他竟又红了眼,
“微臣都以为要以死谢罪了。”
“胡说。”
元月仪跨进行馆内,“本宫福大命大,可不会给你以死谢罪的机会。”
“是是是。”
周泽安跟在元月仪身边,眼角瞥了后头的徐鹤卿一下,暗暗咒骂“这无能的软脚虾”,瞧着是和公主落到一处去了,
竟不知想办法早点回来,耽搁到现在,
让这一行馆的人日夜煎熬。
徐鹤卿无视那一眼嘲讽责怪,跟上前,“谢将军可在?”
元月仪正要问,立马也看向周泽安。
“不在。”
“他去哪儿了?进城时百姓议论他在行馆休养?”
“是休养了两日,但谢将军症状奇怪——”
元月仪面色微变,追问道,“什么症状!?”
“那个边先生说是梦魇,具体的末将也不知道,大概是,边先生解决不了,所以送他到城外,一个叫净空师太的人那里了。”
徐鹤卿心头一跳。
梦魇?
他想起离京时,元熠所说解梦之事。
元月仪已急急追问:“什么时候走的?净空师太在何处?”
“三日有了,净空师太据说在曜都西郊的庵堂。”
元月仪立即就往外走,“备车,送我过去。”
……
太清庵
风动树摇,落叶被卷的层层叠叠,撞到墙壁上,窸窸窣窣落墙角叠成一堆。
蒋南站在禅房外走来走去,
时不时盯着禁闭的房门看一眼。
他们将谢玄朗送到这里。
那净空师太看过之后,说要将人留下解梦医治,到今天已经第三日了。
中间谢玄朗醒过两次,浑浑噩噩的。
净空师太说,今天之后他就会大好……可不知为何,蒋南心里忐忑的很,总觉得没那么容易。
“别转了。”
秦少军站在不远处,头疼地揉着额角,
“你快把我转晕了。”
“不转我没事做啊!”
蒋南停下脚步不过两息,又忍不住来来回回走动起来,低声嘀咕道:“这解梦当真有用?边先生都没办法的事……”
他心中,边先生是无所不能的。
边先生都没招,
一个老尼姑?
不是他看不起女人。
秦少军盯着房门,“边先生也说了可以一试。”
蒋南:……
没话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磨人的。
蒋南感觉自己把脚下的地砖都踏烂了,日头却没移动多少。
他忍不住走到秦少军跟前,“你说这老师太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解梦不也是治病么?还不要我们跟在身边……”
“别嘀咕了。”
秦少军皱紧了眉头。
他现在也很紧张。
前两日,凌霜郡主和边先生都在这里,大家一起等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也没那么紧张,很快时间就到了。
今日凌霜郡主身子不适,边先生带她先回城了。
这关键的时刻就只剩下他和蒋南等着。
蒋南又是个呱噪的,
真是磨人。
秦少军也忍不住左右走动起来。
蒋南被他晃的眼晕,正要念叨他两句,里头忽然传出“砰”一声巨响。
秦少军和蒋南对视一眼,齐齐冲向房间。
房门却在二人面前“砰”一声,朝外破开来。
两人连忙让开,
就见那德高望重会解梦的师太净空连着门板摔到院中,手中还执一把短刀,
老师太脸上的表情十分诡异,面皮裂开一道口子,却未流出鲜血,那双眼睛阴森诡谲,和前两日的师太完全是两个人。
谢玄朗缓缓踏出禅房,双眼赤红,好像并未恢复理智,但杀气却极浓。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正在渗血。
蒋南喊道:“这师太是假的!”
“将军?!”
秦少军也喊了一声,未得到谢玄朗回应。
眼见那师太起身就跑,他立即拔剑刺去。
与此同时,那禅房内射出无数短箭。
蒋南朝谢玄朗扑去。
谢玄朗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尽管并未恢复理智,身手却十分敏捷,整个人鱼跃而起,避开第一波短箭后,在地面上翻滚一圈,
竟冲向那短箭飞来之处,
很快从帘幕后抓出两个穿着僧人衣袍、手拿短弩的人。
暗处,又涌出更多拿着兵器的僧人。
秦少军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波人并无回应,招招要命。
这次他们上太清庵求医,沧澜王派了人跟来。
但庵堂是佛门圣地,哪容得喧哗,也不容那么多男人到近前。
是以,只勉为其难让秦少军和蒋南陪伴照料,却不想竟有这等刺杀之事。
蒋南抵挡间隙,放了信号箭上天。
与秦少军杀退那些刺客,
回头时,只见谢玄朗已夺了一把刀,手起刀落,顷刻间,只要靠近他的人当场人头落地,竟是杀的那些刺客惊骇地不敢靠近。
元月仪和周泽安就是这时候来的。
浓浓血腥气息扑鼻,元月仪忍着呕意,提着裙摆快步进了那院子,
就看到谢玄朗把一个刺客拦腰砍成两半。
元月仪还未及反应,有刺客从她身边奔逃而过。
谢玄朗掷刀,飞刺进那刺客的身体,砰一声,倒在了元月仪的脚边,鲜血洒在元月仪裙摆上,有两滴血珠还溅在她的脸上。
这凶残的场面,惊的元月仪当场魂飞天外,双目圆瞪定在原地,忘了呼吸。